王華勝
(安徽財經大學 安徽蚌埠 233030)
在非法處分他人財產的事件中,占有人將所有人的財產非法處分給善意第三人,由此產生了該財產最終應歸誰所有的問題。由于所有人與受讓人之間存在著嚴重的權利沖突,對一方的保護也即意味著對另一方侵害,而法律又必須在兩者之間做出一個非此即彼的了斷。如何在這兩者之間作出一個合理的選擇,這個糾纏了人類幾千年的難題,至今仍然沒有統一的解答。
從比較法的角度來看,古代法對這一問題的處理大致可以分為三類:其一是羅馬法,其堅持的原則是所有權不會因非法處分而轉移,所有人享有絕對的追索權,無論在哪里發現,均能要求索回。受讓人只能向非法處分人求償,如無法找到或其無賠償能力只能自行承擔風險。其二是猶太法,與羅馬法相反,猶太法則完全保護受讓人利益,即便是贓物同樣可以取得所有權。其三是日耳曼法,其特點是將非法處分物分為兩種:一是所有人非自愿喪失占有的(如拾得遺失物、盜竊物),其處理方式類似于羅馬法;二是所有人自愿喪失占有的(如租借、寄存等),則依據“以手護手”原則,排斥所有人的追索,無論受讓人是否出于善意。當代各國法律對這一問題的處理方式更為多樣化,就歐洲大陸而言,意大利對善意第三人的保護最強,無論是遺失還是盜竊物,均可適用善意取得;保護最弱的為葡萄牙,僅有時效取得,并無善意取得。其他各國大致是在保護原所有人與善意取得人之間徘徊,比如法國、西班牙在規定善意即時取得的同時,又賦予盜竊物與遺失物的所有人以回贖權;德國則在一般情況下將盜竊物排除在善意取得制度之外。在英美法系中,英國普通法有條件地保護善意第三人利益,而美國原則上并不承認公開市場原則或善意取得制度。各國之間的這種多樣性一方面源于法律文化傳統上差異,另一方面也與各國所依據的理論基礎與價值選擇有關。
從歷史淵源上來說,善意取得制度淵源于中世紀商法的“公開市場”原則(Market Overt)。早在1075年法國拉沙帕拉德(La Chapelaude)的城市憲章就曾明確規定:如盜竊物在集市上被發現時還未出售,則所有人有權索回;如果已經出售,且購買人證明他并不知道出賣人為竊賊的,則交易具有合法性。基于“市場和平”(in trenga dei)考慮不允許所有人索回財產,除非他向購買者支付買價。[1]這一原則被西歐各地的商人法院所普遍接受,在向各國市民法或普通法滲透的過程中,這一原則得到進一步發展,最終形成現代法律上的善意取得制度。
善意取得制度的形成是基于保護商業發展需要,有意思的是,善意取得制度的反對者也聲稱是基于保護商業的考慮。20世紀50年代,美國加州一位法官曾作出判決:善意購買人應將其從受托人處購買的財產返還給原所有人。因為出于商業和其它目的,所有人必須頻繁地將其財物托付給他人占有,除非他們能安全的這樣做,否則人類的事務將無法進行。[2]美國法官的判決是為了維護托付人與受付人之間交易關系,保障托付人的信賴利益;而善意取得制度考慮的是受托人與購買人之間的交易關系,保護購買人的信賴利益。
隨著經濟分析法學的興起,國外眾多學者試圖通過經濟分析的方法,以期在所有人與購買人之間找出一個“最優的風險承擔者”(Superior Risk Bearer)。根據這種理論,未經所有人授權的交易,對于所有人與善意第三人來說都是一種不幸。無論保護誰的利益,另一方都會由此而承擔無法向非法處分人追償的風險。同時對于雙方來說,任何一方又都可以通過提高警惕、采取嚴密的防范措施以減少這種風險的產生。從經濟分析的角度來說,應該由誰來承擔這種風險更為合適的問題,可以轉換為誰規避風險的成本最低。基于成本與效益考慮,規避風險費用最小的一方應該來承擔未授權交易所帶來的風險。
對于所有人自愿喪失占有的情形,所有人如果選擇誠實可靠的受托人,就可以避免非法處分行為的發生。即使出現非法處分行為,所有人也能輕易找到受托人而要求其賠償損失。而受讓人則不同,因為動產并沒有完整的登記制度,占有是出讓人對出讓物享有所有權或出賣權的一種微弱的公示方式。盡管占有這種物權公示方式不像登記那樣具有可靠性,但卻是購買者信賴利益的唯一基礎。購買者如果要查明購買物所有權的真正歸屬,要么完全不可能,要么必須付出高昂的代價。因此,在善意取得制度中,如果對善意購買人的門檻要求越高,購買人對市場交易的疑慮就會越大,其付出的交易成本就會越高。并且購買人向出賣人追償的成本,在通常情況下,遠比所有人向受托人追償的成本要高。基于成本效益考慮,讓所有人承擔風險,保護善意購買人是較為穩妥的選擇。
對于所有人非自愿喪失占有的情形,分析起來則比較復雜。有些學者認為,在善意取得制度中,完全沒有必要區分盜竊物與非盜竊物,因為盜竊物身上并沒有標簽說它們不可以善意取得,也沒有區分盜竊物與非盜竊相關的外在客觀標志。這種區分可能會毀滅購買者對出賣者的權利信賴,指望購買者去調查所有人是如何喪失占有的,完全沒有意義。[3]從成本分析的角度來看,所有人仍然比較適合去阻止風險的發生,因為購買人是無法采取任何有效的方式來預防盜竊的發生。因此對于盜竊物給予所有人以絕對保護是無效益的。[4]即使無法知道所有人與購買人誰規避風險的費用最低,所有人還可以通過財產保險的方式來規避財產被盜的風險,而購買人卻無法通過保險防止購買風險的產生。[5]
在筆者看來,經濟分析理論在所有人自愿喪失占有的情況,是比較有說服力的。但對于盜竊物來說,上述經濟分析方法并不全面:第一,財產被盜很多時候并非出于所有人自身的原因,如果要求所有人加強防范措施,勢必會增加所有人的成本。從日常交易來看,購買到盜竊物的可能性只會占很小的比例。在成本總量上,很難說購買人所承擔的低概率的風險成本,會高于每個人為防范盜竊所支付的成本總量。第二,即使所有人可以通過投保的方式來轉嫁盜竊風險,但投保本身同樣是一種成本支出。如果為了避免財產被善意取得的風險,每個人對自己的每一份財產都予以投保的話,其成本總量同樣是巨大的。可見對于盜竊物是否適用善意取得問題,經濟分析理論并無說服力,處理這一問題還必須依賴其它理論。
善意取得涉及到所有人與購買人之間的利益分配問題,如何正當地分配利益與損失,這就不可避免的涉及到正義問題。但是由于正義自身含義的不確定性,依據不同的正義標準自然會得出不同的結論。
近代早期自然法學者,從自然正義的角度出發,基于所有權神圣與意志自由原則,認為只要不是出于自己的意愿,所有人永遠不會喪失其所有權。因此,自然法學者反對任何善意取得行為。比如格勞修斯就是基于自然法理論,主張善意購買人有義務將其所購之物返還給所有人,并且不可以向所有人要求償還其支付的價款。[6]
與自然法學者的觀點相反,德國哲學家康德則通過正義原則證明善意取得制度的正當性。他認為,第三人取得的合法性完全取決于占有物轉讓和接受的形式,而不在乎轉讓物是什么。“我不會問占有者是如何獲得占有的,假設后來證明占有者并非所有人,所有人也不可以直接將物從我手中拿走。因為我沒有偷他任何東西,而是依法購買所得。既然我沒有義務,甚至也沒有權利查問出賣者的占有權,我獲得的權利便是無可爭議的。如果購買形式上正確,我就不是推定的而是真正的所有人。”從正義角度來說,善意取得不是交換正義,而分配正義。這個問題不可基于個人意志來判斷,而是由交所有人的聯合意志來裁量。在一個市民社會里,人們應該服從于取得的形式條件。[7]
同樣基于正義原則,康德所得出的結論卻與格勞修斯截然相反,這說明依據任何單一的正義觀點都難以給出一個令人信服的解答。格勞修斯的理論在強調所有權絕對保護的同時,卻忽視了善意取得人同樣是受害人,其在道德上沒有任何可譴責之處。從正義的角度來說,讓一個無辜的受害者因別人的過錯而承擔損失同樣是不正義的。康德只強調保護善意購買人,卻沒有關注到所有人的正當利益。其理論基礎僅僅是分配正義,卻忽視了報復正義與校正正義。
在我國長達幾千年的古代法律文化中,從未出現過保護善意購買人的規定,對非法處分行為往往按照盜竊罪予以嚴懲,其非法處分物則成為贓物被追回。對于善意購買人非但不會受到保護,反而會被視為銷贓行為而受到懲罰。
從善意取得制度的歷史淵源來看,其產生和發展均是為了促進商業發展的需要。在商品經濟日益發達的現代社會,每天發生的大量交易,使得為原所有人提供完全保護已經變得不太可能。保護和促進商業交易的發展,無疑是我國采納善意取得制度的最為根本原因。
善意取得制度并非無原則地保護受讓人,它要求受讓人必須出于善意。這不僅僅是因為善意可使受讓人免除道德上的可譴責性,還在于商業交易的基礎是誠信而非欺詐。另外,我國善意取得制度還要求購買人必須支付合理的價款,這一點與法國、德國制度有所不同。一方面是因為合理的價款可以作為受讓人是否具有善意的一個判決標準,另一方面也表明我國善意取得制度的著眼點在于保護商業交易人,而不是一般性的民事贈與互易行為。
由于物權具有很強的對抗性與排他性,因此為了保護相對人的利益,物權必須以一定的方式予以公示。對于動產物權來說,其主要的公示方式為動產的占有狀態,動產的占有產生一種物權公示效果,正如法國民典第2279條(現為2276條)所言:就動產而言,占有等同于權利憑證。善意購買人正是基于這種占有信賴而與占有人發生交易的,如果不對這種信賴利益予以保護,勢必會損害物權法最為根本公示、公信原則。
我國《物權法》所確立的善意取得制度,并沒有像意大利那樣對善意第三人予以全面的保護,而是在保護善意第三人的同時,也考慮到合理地維護所有人利益。維護財產權利,打擊犯罪是一種社會責任,我國《物權法》將盜竊物排除在善意取得之外,與我國長期以來重視打擊犯罪的文化傳統相適應。
保護所有人利益、維護社會穩定的取向還體現在遺失物的善意取得上。我國《物權法》對遺失物賦予原所有人一年期間的回贖權,只有在一年期間屆滿之后,遺失物的所有權才會轉歸善意取得人。所有人回贖制度淵源于猶太法以及中世紀商法的公開市場原則,其目的在于保護所有人的利益。這種回贖權早期商法并沒有規定期限,在羅馬法復興之后,法國學者在發展公開市場原則的同時,開始使用羅馬法中的時效制度來阻止所有人的追索權。最終受法學家布爾戎等人的影響,法國民法典開始把善意取得規定在時效取得制度之中,將善意取得視為即時時效取得。同時規定對于遺失物和盜竊物不適用即時時效,而是規定了3年的特殊時效(第2279條第二款),在3年時間內原所有人可以無償索回。但如果遺失物和盜竊物是通過公開市場買得的,所有人必須支付占有人所支付的價金(第2280條)。這一立法原則后來也被瑞典、荷蘭、比利時、瑞士等國所仿效,在規定遺失物與盜竊物可以善意取得的同時,賦予原所有人在一定期限內的回贖權,只是各國規定的回贖期限不同。我國《物權法》同樣采納了這一做法,不過沒有包括盜竊物,只是規定遺失物被善意購買人購買后,原所有人在一年時間可以回贖。之所以規定一定的期間,其目的在于保護失主的利益,以便促使失主在一定期限內尋找遺失物。同時,為了避免使善意購買人的權利長期處于不確定狀態,這一期限又不宜規定得過長,一年的期限正是出于對所有人與購買人之間利益的一種協調。
[1]P.Huvelin.Essai historique sur le droit des marchés&desfoires[M].A.Rousseau,1897:455.
[2]William D.Warren.Cutting off Claims of Ownershipunder theUniform CommercialCode[J].The UniversityofChicago Law Review.1963(30):469-494.
[3]Brigitta Lurger.Political Issues in Property Law and European Unification Projects[A].M.W.Hesselink.The Politics of a European Civil Code[C].KluwerLaw International,2006:33-52.
[4]Menachem Mautner.The Eternal Triangles of the Law:Toward a Theory of Priorities in Conflicts Involving Remote Parties[J].Michigan Law Review,1991(90):95-154.
[5]Alan Schwartz,Robert E.Scott.Commercial Transactions:Principles and Policies[M].Foundation Press.1991,2nded.:509.
[6]Grotius.The rights ofWar and Peace[M].A.C.Campbell,M.WalterDunne,1901:128.
[7]ImmanuelKant.MetaphysicsofMorals[M].Mary Gregor.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91:117-1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