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 貞,管元梓
(1.北京市人民檢察院,北京 100005;2.北京師范大學,北京 100875)
社區矯正自傳入我國以來,便獲得了學者及司法實務部門的高度關注,并紛紛開始了積極探索。2003年,我國開始在部分地區試點社區矯正工作,并逐漸推廣至全國,獲得了重大的進步和喜人的成績。2012年3月1日正式施行的《社區矯正實施辦法》將未成年人社區矯正作為其中一條加以規定,雖然其中身份保護、分開執行、幫助就學等規定對于保護未成年人的合法權益有著重要意義,但是僅僅一條規定不免有不甚全面之處。未成年人社區矯正是當前社區矯正工作的重要內容,針對未成年人身心特點的矯正方案、矯正項目等的缺位使本就在我國根基未穩的未成年人社區矯正工作在實踐中暴露出諸多問題,嚴重影響其工作效果。本文試從調研過程中收集的案例所體現出的問題入手,結合未成年人社區矯正之現狀,對當前未成年人社區矯正工作中存在的具體問題進行探討,以圖對未成年人社區矯正工作提出具有實際價值、對實踐有指導意義的建議。
案例1:未成年人甲17歲,是某中學高二的學生,在學期間成績優異。甲所在家庭經濟條件差,父母管教嚴厲。甲在高二假期時因偷騎停放在商場門口的電動自行車被公安機關抓獲,檢察機關以盜竊罪起訴至法院,法院依法判處甲有期徒刑兩年,緩期三年執行。隨后,甲在A區接受社區矯正,其間,甲被所在學校勸退,社區矯正機關幾次幫甲介紹工作,甲對工作不適應,仍想上學,但找不到學校接收。一年后,因無法適應當前生活狀態,甲患上精神疾病(躁狂癥),在高考期間持刀傷人,被公安機關抓獲。
案例2:未成年人乙16歲,是某中學高一的學生,在校期間因聚眾斗毆罪被判處有期徒刑兩年,緩期三年執行。隨后,乙在B區接受社區矯正。其間,乙父母將其轉學至另一學校,并告知社區矯正工作人員,該校不知乙正接受社區矯正,請工作人員勿到學校走訪或向校方打電話詢問乙的情況。社區矯正機構組織乙參與公益勞動,乙覺得丟臉,推三阻四,甚至裝病,以逃避公益勞動。乙對于電話匯報亦持消極態度,往往只是說都挺好,對社區矯正工作人員的詢問敷衍了事。兩年后,正值乙準備高考期間,因為壓力大,乙再次與朋友聯系,并一起結伙強行索要他人財物,最后因尋釁滋事罪被檢察機關起訴。
從以上兩個案例可以看出,我國未成年人社區矯正工作在矯正方案科學化方面存在著一些問題,對這些問題的分析,有助于完善社區矯正工作制度,保證未成年人接受矯正的效果,從而促使他們順利回歸社會②。
社區矯正方案是社區矯正工作人員針對社區服刑人員的相關情況制定的整體方案及具體措施,其科學性影響著社區服刑人員接受矯正的效果。未成年社區服刑人具有其自身的特點,其在許多方面都與成年人有著差別。如若在社區矯正方案上對未成年人和成年人不加區分地予以適用,很可能忽視未成年人的身心特點,從而影響未成年人接受矯正的效果。
雖然《社區矯正實施辦法》第九條規定了“司法所應當為社區矯正人員制定矯正方案,在對社區矯正人員被判處的刑罰種類、犯罪情況、悔罪表現、個性特征和生活環境等情況進行綜合評估的基礎上,制定有針對性的監管、教育和幫助措施。根據矯正方案的實施效果,適時予以調整”,該法第三十三條亦指出應“針對未成年人的年齡、心理特點和身心發育需要等特殊情況,采取有益于其身心健康發展的監督管理措施”,但是,大部分社區矯正機構并沒有針對未成年人制定社區矯正方案,而當前普遍適用的方案也沒有考慮到未成年人的生理、心理特點,這在先期對社區服刑人員的綜合評估中表現得尤為突出。
以北京市社區矯正實踐為例,矯正機構將社區服刑人分為A類(低強度管理)、B類(中強度管理)、C類(高強度管理),實行分類管理措施③。矯正工作人員通常結合社區服刑人的人身危險性、社區服刑表現、家庭情況等對其進行分類。管理強度高的人員在匯報、走訪、談話、公益勞動等方面都比管理強度低的人員頻密,但沒有在具體矯正方案和矯正項目上體現出區別。具體到未成年社區服刑人,矯正機構雖然亦對其進行分類,但往往沒有針對性的方案。
具體而言,未成年社區服刑人員與成年人一樣,到社區后先實行為期三個月的C類管理,之后根據由社區矯正工作人員、社區服刑人分別填寫的多份“北京市社區服刑人員綜合狀態評估指標體系表”(以下簡稱“評估表”),對其進行評估,算出分數,并綜合確定社區服刑人員的管理等級。調研顯示,“評估表”中的許多評價指標均未考慮未成年人所處的年齡段、實際狀況及身心特點。如,“評估表Ⅰ”④中雖然年齡、文化程度、婚姻狀況、初次犯罪的年齡、生存技能等都是評價社區服刑人綜合狀態的標準,但是對于絕大部分未成年人來說,這幾項的填報內容永遠都是相同的,即年齡屬于30歲及以下,文化程度屬于高中、初中及同等程度,婚姻狀況屬于未婚,初次犯罪年齡屬于14~24歲,生存技能屬于基本無技能,需要教育或培訓。“評估表Ⅱ”⑤除上述幾項外,還出現了諸如月收入、對低收入工作的態度等項目,這對于尚處于求學年齡的未成年人來說,往往并不適用。誠然,矯正方案是根據未成年社區服刑人的實際情況而確定的,這樣機械地適用“評估表”不利于正確評估未成年人的內心狀態及相應的矯正效果,也極可能影響矯正方案的科學性。
在社區矯正實踐中,未成年社區服刑人與成年人一樣,都要定期提交思想匯報、參加公益勞動,平時電話與社區矯正工作人員聯系、匯報情況,嚴格履行請假、銷假制度,并參與多種思想、法制、道德教育講座及各類培訓等,而社區矯正工作人員則通過定期走訪接受矯治人員所在社區、家庭以及與其進行個別談話等方式,了解情況,管理社區服刑人員。
這樣就容易產生兩種情況:第一,對于本在校就讀而因受到刑事處罰而失學的未成年人來說,社區矯正機構沒有方案也沒有能力幫其找到合適的學校再次入學。實踐中接受社區矯正的未成年人一旦被學校勸退或者勒令退學,就較難找到學校接收。雖然《社區矯正工作執行辦法(試行)》第四十四條規定了“司法所應當對未成年社區服刑人員加強法制教育、文化教育、責任教育和親情教育。對未完成義務教育的社區服刑人員,應當協調有關部門,幫助其完成義務教育”,《社區矯正實施辦法》第三十三條第一款第(六)項亦規定了社區矯正機構應承擔“協調有關部門為未成年社區矯正人員就學、就業提供幫助”的義務,但是,事實上,首先,這些未成年人大部分都處于高中階段,已不屬于義務教育范疇,社區矯正機關沒有義務幫助其完成高中階段的教育;其次,《社區矯正實施辦法》對社區矯正機構如何對未成年人提供幫助沒有具體規定或者相關制度支持,這使得此規定較難落實。此外,在很多時候,社區矯正機構雖愿意幫助未成年人復學,卻沒有這樣的能力。據筆者了解,對于這種情況,作為社區矯正機構的司法所通常是樂意為之的,但是即便是多方聯系,甚至是通過鄉鎮文教科等部門的協調,仍然很難強制性地要求學校接收該類未成年人,因為學校在招生方面有自主權。這就將愿意繼續求學的未成年人拒之門外。在這種情況下,社區矯正機構往往會幫失學未成年人介紹工作,但是這部分未成年人很多時候都不能很好地適應從學生到打工者的轉變,而且由于學歷低、無法提供無犯罪證明,他們常常只能從事簡單的體力勞動。在案例1中,甲就因不能接受無法繼續上學的事實而患了精神疾病,最終再次觸犯了法律。
第二,對于在校就讀的未成年社區服刑人員來說,社區矯正機構往往不能及時、全面地了解其情況。因為在很多情況下,未成年人復學的學校師生并不知道該人曾經受到刑事處罰正在接受社區矯正,所以社區矯正工作往往不好開展。如案例2中,乙的父母向社區矯正工作人員說明這種情況,工作人員因考慮到未成年社區服刑人能夠復學很不容易,怕走訪、了解情況會影響乙在學校就讀,所以選擇以走訪家庭、社區的方式了解情況。但是由于學生的大部分學習、生活都集中在學校,社區矯正機構了解到的情況十分片面。所以,對在校情況的不了解十分不利于對未成年人的矯治。
在實踐中,矯正項目是固定的,并且為數不多,未成年人與成年人適用的矯正項目基本一致。在未成年人社區矯正工作中,社區矯正機構并未針對未成年人身心特點制定矯正項目,這樣很可能使矯正效果受到影響。
具體而言,首先,社區矯正機構會定期組織有勞動能力的社區服刑人員進行公益勞動⑥。調研顯示,實踐中部分未成年人對于公益勞動的形式存在抵觸情緒,如案例2。社區矯正機構經常會安排未成年、成年社區服刑人與享受國家最低生活保障的人員一起撿垃圾、擦護欄、擦櫥窗等,對于這種勞動形式,未成年人往往覺得很丟面子,因為他們認為別人一看就知道這是受到刑罰的人在集體勞動,所以積極性不高,有的甚至裝病逃避勞動。其次,社區矯正機構定期組織的法制講座、技能培訓、就業指導等對未成年人針對性不強,效果不顯著。社區矯正機構通常采用培訓、講座、參觀、參加社會活動等多種形式,對社區服刑人員進行思想、文化、法制、道德教育以及其他方面的教育⑦。同時,為了促使社區服刑人順利回歸社會,社區矯正機構還經常舉辦就業技能等培訓,如美容美發、電器維修、電腦技術、就業政策講解等,但因為未成年人仍處于求學年齡段,他們自己包括他們的家長仍然希望他們能完成學業,在條件允許的情況下,甚至希望他們參加高考、上大學,所以就業培訓對于他們來說并不實用,有時甚至是負擔。
未成年人具有特殊性,其與成年人接受社區矯正最大的不同在于矯正方案及具體的矯正項目應適應未成年人的特點。目前,我國普遍適用的矯正方案及項目,不能滿足未成年人的需要。所以,大部分學者主張,“應積極學習國外的成熟經驗與做法,根據個案調查與所制定的相應的矯正方案設定矯正項目,以達到矯正其犯罪心理與犯罪行為的目的,使其能夠更好地回歸社會”⑧。部分國家針對未成年人社區矯正制定了諸如家庭拘留、經濟賠償、群體之家、居住式治療中心、教養所、野外計劃、寄養家庭、社區服務、日間治療中心、多系統治療、新自豪項目等一系列矯正計劃⑨。我國社區矯正正處于發展階段,未成年人社區矯正工作全部移植國外的經驗做法并不現實,且部分做法還需修改現行刑罰體系予以配合,所謂牽一發而動全身。鑒于此,筆者建議,我國應首先建立個案評估與心理輔導、賠禮道歉、社區服務、學校參與等符合未成年人身心特點的方案及項目,從而使矯正方案更加科學。
1.通過個案評估制定針對性強的矯正方案
鑒于未成年人身心尚未成熟、更多地需要心理矯治,筆者認為未成年人適用的綜合評估標準應與成年人有所區別,不宜適用同樣的“評估表”機械地評價未成年人的綜合情況。筆者建議建立完善的個案評估機制:在接收未成年社區服刑人時,專業人員應對其進行個案評估,出具評估報告,對其性格、家庭、人身危險性等方面進行分析,并有針對性地制定矯正方案;在執行社區矯正中期,應對未成年人進行測評,并根據報告適時調整方案,有針對性地對其進行心理矯治;在執行社區矯正末期,再次通過個案評估,考量未成年人接受社區矯正的效果,幫助未成年人認識錯誤,順利回歸社會。同時,需注意的是:第一,評估報告應個性化,即針對不同人的不同情況出具報告,“填表——算分”式的心理測試不應成為未成年人心理評估的常態。第二,評估報告應由專業人員出具,而不應由社區矯正工作人員作出或者社區服刑人自己填報。這是因為心理評估需要專業的心理學、社會學等學科的知識,這些是社區矯正工作人員所不具備的。對此,可以參照監獄的經驗,如,對于假釋的服刑人,監獄往往有專業的心理評估人員對其進行全面評估并提出意見,獄警根據專業評估報告決定是否假釋。第三,評估報告應包括未成年社區服刑人的生理狀況、心理特質、社會因素所決定的犯罪傾向或反社會人格評估及矯正項目建議等⑩。依據這種個案評估機制可以有效地監測未成年社區服刑人的心理變化,在必要時,社區矯正機構可以根據評估報告并結合其他情況提出延長未成年社區服刑人接受矯正時間的建議。
2.通過心理輔導加強對未成年人的心理矯治
如前所述,未成年人有其自身的特點,為加強對未成年人的心理矯治,社區矯正機構(至少為區司法局一級)應設有專門的心理輔導項目(最好是在基層設立未成年人矯正工作專業協助機構)。即如果矯正工作人員結合審前社會調查報告、心理評估報告認為未成年社區服刑人需要心理輔導,或者在矯正過程中發現未成年社區服刑人有心理問題,或者未成年人及其法定代理人主動提出心理輔導的要求,則可申請心理專家對未成年人進行輔導,及時疏導未成年人的情緒,加強心理矯治效果。在案例1中,如果社區矯正機構及時對甲進行心理評估,針對他的特點制定方案,并通過心理輔導對其進行矯治,而不是像對待成年人一樣鼓勵其參加工作,那么再次犯罪的事情就可能不會發生。
1.通過向被害人賠禮道歉使未成年人認識錯誤、真誠悔罪
雖然賠禮道歉是《民法通則》第一百三十四條規定的民事責任方式之一,但是,筆者認為,將其運用到社區矯正之中,作為社區矯正項目的一種,有利于促使未成年人真誠悔罪,這也是恢復性司法理念的體現。根據聯合國經社理事會《運用恢復性司法方案于犯罪問題的基本原則》宣言草案,恢復性司法是指運用恢復性過程或者目的實現恢復性結果的任何方案。所謂恢復性結果是指作為恢復性過程的結果而達成的協議,如賠償、社區服務和其他任何用來實現被害人和社會的恢復以及被害人和犯罪人關系重新整合的方案或反應[11]。在我國,賠償可以通過刑事附帶民事訴訟實現,而將賠禮道歉設定為社區矯正項目更有利于未成年人正確認識自己的錯誤,彌補自身犯罪所造成的社會關系的損壞。賠禮道歉可以在矯正工作人員的主持下進行。可以要求社區服刑人寫信致歉,或者要求社區服刑人通過與受害人見面來傾聽他們的行為所造成的傷害[12]。但需注意的是,由于未成年人自尊心強,易受傷害,所以賠禮道歉的進行應結合心理評估及心理輔導,不能盲目地強調道歉,重點在于關注未成年人認識自己的行為和彌補受損害的社會關系。
2.通過社區服務為未成年人回歸社會提供保障
社區服務在我國實踐中往往被歸類為公益勞動,這是每個社區服刑人每月都要進行的一種勞動。如前所述,這種公益勞動并不完全適合未成年社區服刑人,因此,應建立符合未成年特點的社區服務機制,為其回歸社會提供保障。這里所說的社區服務不同于學界經常討論的社區服務令。部分學者在論及未成年人社區矯正時都主張建立社區服務令,且未將其與社區服務進行區分[13]。事實上,社區服務令起源于英國,是刑罰的一種,需法官判決,其并不完全等同于社區服務。國外的社區服務令通常適用于無被害人的犯罪,如持有毒品或者妨害公共秩序犯罪,例如,惡意破壞學校財物。社區服務令通常在學校、醫院或者療養院中執行[14]。因為社區服務令的建立觸及刑罰體系的改革,所以,筆者建議在當前刑罰體系沒有改變的情況下,應將社區服務構建成為社區矯正項目的一種。通過矯正工作人員定期組織未成年人進行有利于身心的勞動,使他們服務社區,如服務于社區醫院、養老院等。但需注意的是,未成年人進行社區服務應與其他人員分離,不應再出現實踐中與低保人員一起勞動的情況,在人員上不應限于沒有被害人的犯罪人,并注重結合心理輔導,使未成年人能夠體會到社區服務的意義。
此外,有學者主張“如果未成年人的法定代理人無能力為其代繳罰金,就將罰金也折抵為社區服務等公益性勞動,使未成年人真正認識到要對自己的違法犯罪行為負責”[15]。對此筆者甚是贊同。在被害人同意、社區矯正工作人員決定的基礎上,對于刑事附帶民事賠償、罰金等形式的金錢補償可以通過社區服務予以折抵,這有利于未成年人樹立正確的價值觀,有效矯正其心理及行為。
3.通過住宿型或宵禁型管理約束未成年人行為
未成年人犯罪以團伙性犯罪居多,許多懵懂的未成年人皆因法制觀念淡薄、結交社會閑雜人員、沉溺于網絡等原因而犯罪。所以,關注未成年社區服刑人員的愛好、交友,約束他們的行為,也是十分重要的,具體可以以下兩種方式進行。
首先是住宿型項目。住宿型項目可以有效約束未成年人的夜間活動,從而使社區矯正工作人員較好地了解未成年人的生活,幫助他們恢復正常的生活狀態。即設立一個機構,在社區矯正人員或者未成年人的法定代理人抑或未成年人本人認為有需要時,讓未成年人進入居住。白天該機構可以提供一定的課程供未成年人參與,他們亦可回到所在學校上課;夜間未成年人需回到該機構居住,嚴禁夜不歸宿,滯留于網吧、酒吧、舞廳等。在我國類似的機構有北京市朝陽區設立的陽光中途之家(以下簡稱中途之家)。但是中途之家存在如下缺陷:第一,該機構不專門針對未成年人,因此無法實現未成年人與成年人的分開教育、管理。第二,該機構離市區太遠,不利于未成年人在白天回到學校上課。因此,筆者建議,應建立針對未成年人的住宿型矯正項目機構,以更好地約束未成年人的行為,保證社區矯正的效果。
其次是宵禁型項目。宵禁型項目旨在約束未成年人的行為,有利于在日常生活中對未成年社區服刑人的矯正。該種項目在國外實踐中早已適用,如英國的宵禁(令),它是指限定青少年犯在宵禁令指定的時間段里必須待在特定的地方,如家里或學校或者在此期間內不得進入酒吧、舞廳等特定場所。根據宵禁令的規定,要求犯罪青少年每天在2~12小時的時間內待在指定的地方[16]。筆者認為,我國有必要設置宵禁型項目,在一定的時間內,要求未成年社區服刑人遵守規定,在特定的范圍內活動,使其與社會閑雜人員隔絕,培養其良好的生活習慣,并結合其他矯治項目,規范其行為。但值得注意的是,在國外,宵禁令往往伴隨著電子監控的適用。在我國還不具備大范圍適用電子監控的情況下,可通過社區矯正工作人員、社會工作者、志愿者等采用電話聯系、走訪等方式進行監督。
學校參與未成年人社區矯正是社區矯正的重要內容。未成年社區服刑人的年齡在14至18周歲,他們之中有的在學、有的失學,對他們的社區矯正學校也應承擔一定的責任。可以說,利用好學校的資源,將其納入矯正方案之中,對于未成年人社區矯正方案的科學化有著重要意義。如案例中的甲、乙就是這種情況。
1.學校型矯正
當前,未成年人在犯罪后被學校開除、勸退的情況很普遍,尤其是一些重點學校,它們認為學校出現了犯罪的學生是不光彩的,加之其他學生的家長也會有種種意見,這就造成未成年社區服刑人的失學率較高。在這種情況下,如果不好好引導未成年人,他們就很可能悲觀失望,甚至破罐破摔,如案例1中的甲。此外,如前所述,這些未成年人大部分都處于高中階段,已不屬于義務教育對象,社區矯正機構沒有義務亦沒有能力幫助其完成學業。所以,幫助未成年社區服刑人復學應是社區矯正中十分重要的一個方面。
具體而言,第一,當前應充分發揮工讀學校的作用[17]。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預防未成年人犯罪法》的規定,工讀學校接受13至17周歲以內有違法或輕微犯罪行為屢教不改的未成年人。可以說,工讀學校是少管所和普通學校的中間地帶。但是對于未成年人社區服刑人來說,還存在這樣一個問題,即未成年人因犯罪而失學,他們不屬于工讀學校接收的范圍,亦不屬于少管所接收對象。所以,筆者建議擴大工讀學校的招生范圍,將接受社區矯正的未成年人納入其中。首先,對于尚處于義務教育階段的未成年人,社區矯正機構可結合個案評估結果、未成年人及其法定代理人的意愿,綜合確定,必要時也可由社區矯正機構提出建議,推薦至工讀學校。其次,對于超出義務教育年齡的未成年人,亦可結合未成年人的求學意見、法定代理人的意見、社區矯正機構的建議,共同決定是否接納其進入工讀學校學習,以盡可能保證未成年人繼續學習文化知識、參加高考。此外,有學者主張將工讀學校改稱為“專門學校”,以避免社會大眾將在工讀學校學習的少年貼上“少年犯”的標簽,對此筆者贊同[18]。第二,將來應建立健全學校型矯正模式。即建立特殊學校型矯正機構,以接收因被判處緩刑、管制等刑罰而失學的未成年人。特殊學校的課程設置應類似于美國少年司法實踐中的日間治療中心[19],但是不同的是這種特殊學校不應限于人身危險性低的未成年人,對于人身危險性高的未成年人亦應適用,并根據情況可強制其留宿學校。
2.其他學校的參與
在《社區矯正比較研究》一書中,吳宗憲教授曾建議認真研究國外少年社區矯正制度中的學校型緩刑問題,學校型緩刑是緩刑官對少年緩刑犯罪人進行學校監督的緩刑形式[20]。筆者認為,該制度對我國是有一定借鑒意義的。當前我國的實際情況是,普通學校仍對未成年社區服刑人有一定的排斥,社區矯正人員進入學校的可能性并不高,學生在這種條件下即使進入學校學習也可能會存在比較大的壓力。所以,短時間內,較適當的做法是對于那些已自主就學而不愿在學校受訪的未成年人,以學校校長或德育處主任作為社區矯正輔助人,矯正工作人員可以通過用矯正輔助人建立經常的聯系來了解未成年社區服刑人的情況,對其進行進一步的心理矯治[21]。長遠看來,可以通過行政立法鼓勵學校接收未成年社區服刑人員。具體做法是,學校每接收一個社區服刑人員即可在行政管理的考核中予以加分獎勵,并可在招生、評級上享受優惠政策。此外,還可以通過協議、項目的方式,將普通學校納入社區矯正工作之中。
注釋:
①文中所引案例均為筆者在調研過程中收集。為保護未成年人權益,故在涉及未成年人姓名、學校等地方均作適當處理。
②文中兩個案例亦體現出我國未成年人社區矯正工作存在的其他問題,如未成年社區服刑人員未與成年人分開執行、社區矯正工作人員缺乏足夠的關于未成年人的專業知識、我國尚未形成專門的未成年人社區矯正模式等。因篇幅有限,本文僅對社區矯正方案的科學化問題進行探討。
③中國監獄學會、加拿大刑法改革與刑事政策國際中心:《中加社區矯正概覽》,法律出版社2008年版,第35—36頁。
④社區矯正工作人員填寫。
⑤社區服刑人員填寫。
⑥《社區矯正工作執行辦法(試行)》第四十五條規定:“司法所應當按照符合社會公共利益、社區服刑人員力所能及、可操作性強、易于監督檢查的原則,組織有勞動能力的社區服刑人員參加必要的公益勞動。社區服刑人員參加公益勞動的時間一般為每月8小時至16小時。”
⑦《社區矯正工作執行辦法(試行)》第四十一條規定:“司法所應當采用培訓、講座、參觀、參加社會活動等多種形式,對社區服刑人員進行思想、文化、法制、道德教育以及其他方面的教育。”
⑧孟穗:《論建立我國未成年人犯罪的社區矯正制度——以寬嚴相濟刑事政策為視角》,《法制與社會》2010年8月(中)。
⑨[14][20]吳宗憲:《社區矯正比較研究(下)》,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1年版,第638—690頁。
⑩劉強主編:《社區矯正制度研究》,法律出版社2007年版,第141頁。
[11]宋英輝主編:《刑事訴訟法學研究述評(1978-2008)》,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520頁。
[12][16]劉強主編:《英國社區刑罰執行制度研究》,中國法制出版社2011年版,第240—241、243頁。
[13]張智宇、劉曉梅:《未成年犯社區矯正的幾點思考》,《社會工作》2008年第3期(下);吉朝瓏、程瑛:《未成年人犯罪社區矯正機制有待完善》,《鄉音》2008年第3期。
[15]張素蓮:《美國馬賽諸塞州未成年人犯罪刑罰替代處置方式及借鑒》,《中國少年司法》2011年第1輯,第164頁。
[17]《中華人民共和國預防未成年人犯罪法》第三十四條規定:“本法所稱‘嚴重不良行為’,是指下列嚴重危害社會,尚不夠刑事處罰的違法行為:(一)糾集他人結伙滋事,擾亂治安;(二)攜帶管制刀具,屢教不改;(三)多次攔截毆打他人或者強行索要他人財物;(四)傳播淫穢的讀物或者音像制品等;(五)進行淫亂或者色情、賣淫活動;(六)多次偷竊;(七)參與賭博,屢教不改;(八)吸食、注射毒品;(九)其他嚴重危害社會的行為。”第三十五條規定:“對未成年人實施本法規定的嚴重不良行為的,應當及時予以制止。對有本法規定嚴重不良行為的未成年人,其父母或者其他監護人和學校應當相互配合,采取措施嚴加管教,也可以送工讀學校進行矯治和接受教育。對未成年人送工讀學校進行矯治和接受教育,應當由其父母或者其他監護人,或者原所在學校提出申請,經教育行政部門批準。”第三十六條規定:“工讀學校對就讀的未成年人應當嚴格管理和教育。工讀學校除按照義務教育法的要求,在課程設置上與普通學校相同外,應當加強法制教育的內容,針對未成年人嚴重不良行為產生的原因以及有嚴重不良行為的未成年人的心理特點,開展矯治工作。家庭、學校應當關心、愛護在工讀學校就讀的未成年人,尊重他們的人格尊嚴,不得體罰、虐待和歧視。工讀學校畢業的未成年人在升學、就業等方面,同普通學校畢業的學生享有同等的權利,任何單位和個人不得歧視。”
[18]趙國玲主編:《未成年人司法制度改革研究》,北京大學出版社2011年版,第289—290頁。
[19]日間治療中心是指在白天對低危險性少年犯罪人提供矯正計劃的非居住式社區矯正機構。在這種矯正機構中,少年犯罪人白天來參加有關矯正計劃,進行矯正計劃所要求的各種活動,晚上回家住宿。矯正計劃的內容往往多種多樣,包括醫學治療、教育、咨詢、職業培訓、生活技能訓練、憤怒控制、同伴支持等。參見吳宗憲:《社區矯正比較研究(下)》,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1年版,第687頁。
[21]在筆者調研的大部分案例中,未成年人及其法定代理人不愿社區矯正工作人員到學校走訪是因為學校師生不知道該未成年人曾受刑罰處罰,但一般來說校長是知情的。對于此種做法,學校一般是比較配合的,因為學校亦不愿學生在校期間犯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