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來平,晏蘭萍
(1.同濟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上海 200092;2.井岡山大學,江西 吉安 343009)
1844年,馬克思在巴黎寫下了《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以下簡稱《手稿》)。《手稿》不僅對國民經濟學和空想社會主義進行了批判性考察,而且對“黑格爾的辯證法和整個哲學”(一般形而上學)進行了意義重大的批判,提出了包括“異化勞動”、“對象性的活動”等一系列極為重要的見解。雖然《手稿》還存有費爾巴哈人本學唯物主義的一些痕跡,但其探索為新世界觀的創立作了理論上的準備。
在《手稿》中,馬克思指出了國民經濟學的二律背反,一方面依照國民經濟學的概念(商品價值是由生產商品所耗費的勞動決定),勞動的全部產品本應屬于勞動者,而工人的現實境況只是得到了作為工人維持生存所必需的那一部分產品;另一方面依照國民經濟學的概念(資本是積累起來的勞動),而工人卻又不得不出賣自己的勞動和人性,受資本的雇傭與奴役。為什么國民經濟學會出現如此矛盾?在馬克思看來,這種矛盾的且有害的勞動是特定歷史條件下的勞動,并非國民經濟學家所以為的是人類社會永恒的勞動形式。在資本主義社會下,這種特定形式的勞動實質上是“異化勞動”。
作為哲學范疇,異化,表明主體所創造的客體反過來成為與主體相對立、奴役主體的力量。在《手稿》中,馬克思把異化引入到對勞動的分析中,從而提出了“異化勞動”這一極為重要的概念:勞動是人本身力量的外化、對象化,但這種外化、對象化所形成的客體反過來同人發生矛盾,產生激烈沖突。借助“異化勞動”概念,馬克思深刻分析了資本主義社會異化勞動對人生命活動褫奪的四個基本方面:一是產品對人的統治,二是生命活動的反生命作用,三是生命活動由類的存在方式成為非類的存在方式,四是社會關系的非人化。
在《手稿》中,馬克思從勞動是人類的本質活動的視角分析了異化勞動對人生命活動的褫奪。從《手稿》開始,異化勞動思想貫穿于其一生的對資本主義的批判中。可以說,沒有《手稿》中的異化勞動思想,就沒有后來的馬克思的政治經濟學批判和歷史唯物主義建構,也就沒有以爭取實現每個人自由全面發展為未來社會目標的人類解放道路的最終指向。
在馬克思看來,作為自然的、肉體的、感性的、對象性的存在物,人和動植物一樣,直接的是自然存在物,“他的欲望的對象是作為不依賴于他的對象而存在于他之外的”[1]。因此,為了維持自身的存在,人必須“通過實踐創造對象世界,改造無機界”[1]。而這種改造無機界的實踐首先就是人與自然之間的物質變換的活動——勞動。“勞動首先是人和自然之間的過程,是人以自身的活動來中介、調整和控制人和自然之間的物質變換的過程。”[2]正是通過這種物質變換,自然界不斷獲得屬人的性質,不斷地被改造為人的生存和發展的條件。自然不斷地轉變為人化的自然。“在人類歷史中即在人類社會的形成過程中生成的自然界,是人的現實的自然界”[1]。也正是從這個意義上說,馬克思認為,自然界是“人的無機的身體”。人與自然須臾不可分離。人類賴以生存的物質生活資料只能取之于自然界。沒有自然界就沒有人類社會,毀壞自然就是毀壞人類自身。
基于經驗常識,人們當然不能否認作為人與自然之間的物質變換活動的勞動對于人類生存的重要意義。但在不同的哲學派別看來,勞動的地位、實質和意義不盡相同。在西方哲學史上,自亞里士多德以來許多哲學家把勞動僅僅看作是維持人類生存的人與自然之間的物質變換活動(物質生產活動),而不能進一步把它理解為人的自我對象化、自我創造的活動。黑格爾把勞動提升到哲學層面,認為“勞動陶冶事物。對于對象的否定關系成為對象的形式并且成為一種有持久性的東西”[3]。但黑格爾把自我意識理解為人的本質,勞動只是被當作絕對精神發展的一個邏輯環節,因而勞動最終被歸結為抽象的精神活動。在馬克思看來,黑格爾抓住了勞動的本質,把對象性的人、現實的因而是真正的人理解為他自己的勞動的結果。但他只看到勞動的積極的方面,沒有看到它的消極的方面,“黑格爾惟一知道并承認的勞動是抽象的精神的勞動”[1]。對于德國古典哲學的另一位代表人物——費爾巴哈,馬克思認為,他僅僅把理論的活動看作是人真正的活動,“沒有把人的活動本身理解為對象性的活動”[1],因而也不能理解勞動的內在本質。正是基于對黑格爾辯證法和費爾巴哈人本學唯物主義批判地繼承,馬克思指出:“正是在改造對象世界的過程中,人才真正地證明自己是類存在物。這種生產是人的能動的類生活。通過這種生產,自然界才表現為他的作品和他的現實。因此,勞動的對象是人類的生活的對象化。”[1]這一論述表明勞動是人的本質力量對象化、現實化,勞動產品是凝結在對象中的、外化為對象的勞動,對象世界是人勞動對象化、現實化的世界。人作為人“類”存在物,必須通過勞動才能證明自己是人“類”,而非他“類”。與此相適應,勞動具有以下特點:一是有意識性。“人則使自己的生命活動本身變成自己的意志和意識的對象”[1],正是在勞動中,人發展出了意識能力,使人的生命活動成為有意識的生命活動。二是全面性。相對于動物只是在直接肉體需要的支配下本能地適應自然維持生存的活動,“人甚至不受肉體需要的影響也進行生產,并且只有不受這種需要的影響才進行真正的生產”[1]。勞動不僅是人物質生活的需要,而且是人精神生活的需要。三是創造性。動物只是按照它所屬的那個物種的尺度去不斷地生存繁衍,一代又一代地復制本身,而“人卻懂得按照任何一個種的尺度來進行生產,并且懂得處處都把固有的尺度運用于對象;因此,人也按照美的規律來構造”[1]。易言之,人在自己的勞動中,把自身提升為認識世界和改造世界的能動主體,既能遵循物的尺度,又能按照人的內在需要去創造生活,從而體會到生命的意義。
一般而言,人們認為共產主義是一種私有制已消亡、沒有剝削壓迫、按需分配且以人的精神境界極大提高為特征的社會形態。在《手稿》中,馬克思認為,人的勞動創造私有財產,資本是客體化了的勞動,無產和有產的對立本質上是勞動和資本的對立。在此基礎上,他闡明了三種形式的共產主義:粗陋的共產主義,具有政治性質和廢除國家的但尚未完成的共產主義,以人的自我異化的積極揚棄為核心的共產主義。馬克思進而認為,粗陋的共產主義想把不能被所有人作為私有財產占有的一切都消滅,是對私有財產懷有妒忌心和從想象的最低限度出發的平均主義的完成,因而是空想的平均共產主義。這種共產主義雖然是直接針對私有制的,但是它試圖把一切都“公有化”、“平均化”。其實際上是仇富心理和平均主義欲望赤裸裸地展現,是對整個文化和文明世界抽象否定以及倒退的浪漫主義。它甚至從來沒有達到私有財產的水平,不過是“私有財產的卑鄙性的一種表現形式”[1]。而具有政治性質和廢除國家的但尚未完成的共產主義,因為不懂得“政治解放并不等于人的解放”,雖然它主張“民主”、“平等”和廢除國家,但還沒有理解私有財產的積極的本質,仍處于私有財產的本質運動中,因而不能實現真正意義上的人的解放。正是基于對前兩種形式共產主義的批判分析,馬克思指出,人對自然的否定性活動發展到一定程度、一定階段產生了生產資料私有制,私有制的存在使人的活動本身發生異化,即勞動異化。異化的存在標志著人類歷史進入人受異己力量支配的階段,即物支配人、奴役人的階段。而物之所以支配人、奴役人,實際上是少數人借物的力量支配、奴役多數人。“關鍵不在于物化,而在于異化,外化,外在化,在于巨大的物的權力不歸工人所有,而歸人格化的生產條件即資本所有,這種物的權力把社會勞動本身當作自身的一個要素而置于同自己相對立的地位。”[4]這就是說,異化勞動產生的現實根由就在于以生產資料私有制為基本特征的資本主義社會生產關系。換言之,共產主義就是私有制社會的客觀矛盾發展的必然結果。作為私有制社會的高度發達形態,資本主義在把異化推向極端的同時,又為揚棄異化準備了條件——勞動和資本的對立達到極限,必然導致私有制的滅亡。也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海德格爾指出:“人們可以以各種不同的方式來對待共產主義學說及其論據,但從存在的歷史的意義看來,確定不移的是,一種對有世界歷史意義的東西的基本經驗在共產主義中自行道出來了。誰若把‘共產主義’認為只是‘黨’或只是‘世界觀’,他就是像那些把‘美國制度’只認為而且還加以貶謫地認為是一種特殊生活方式的人一樣,以同樣的方式想得太短淺了。”[5]
如前所述,勞動首先是人改造自然界即人與自然之間的物質變換的活動。在現實生活中,這種變換可能導致兩種結果:一種是人從“自然界是人的無機身體”的視角合理地利用自然,人類活動并未破壞自然界的生態平衡,人與自然和諧相處;另一種是人割裂了與自然的關系,并對它一味地征服、掠奪,從而導致生態失衡,自然環境變得不適合于人類生存。前者意味著物質變換的活動是合理的,后者則意味著物質變換的不合理。毋庸諱言,在當今時代,人類與自然界之間不合理的物質變換活動已引起了日益嚴重的資源枯竭與環境惡化問題,追求人與自然的和諧共處已成為人類共同面對的極為重要的課題。“人類將會殺害大地母親,抑或將使她得到拯救?”[6]“今天,主要期待的是,人們也許能學會調整自己以適應用同歸于盡威脅著他們的巨大力量,對現實的清醒估價和合理妥協的準備將開辟通向未來的道路。”[7]這就啟示我們,人類必須認識和正確對待人與自然的關系,按照自然規律和人的合理需要這兩種尺度,統一改造自然界、建設生態文明,創造出一個適合人類生存和發展的生態平衡系統,使人化的自然成為適合人類生存和發展的宜人世界。
如前所述,勞動既是人改造自然界的活動,也是人的自我對象化、自我創造的活動,是人的存在方式。它不僅是人物質生活的需要,而且是人精神生活及自我實現的需要。人在勞動中不僅創造了物質生活本身,而且體驗到生命的價值與意義。馬克思之所以要批判資本主義社會,重要原因就在于它迫使作為工人同他們自身存在還保持著唯一聯系的勞動,成為異化勞動,工人只有用摧殘生命的方式來維持他們的生命。勞動“在他們那里已經失去了任何自主活動的假象”,以致“物質生活一般都表現為目的,而這種物質生活的生產即勞動則表現為手段”[1]。我國仍處于并將長期處于社會主義初級階段,在這特定的歷史階段,我國必須堅持和完善以公有制為主體、多種所有制經濟共同發展的基本經濟制度,建設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因此,雇傭勞動現象在我國一定時期和一定范圍內還將繼續存在。當前,無論是在西方發達國家還是在發展中國家,都不同程度地存在著“重資本、輕勞動”的傾向。勞動者付出的勞動與獲得的報酬不成比例,分配領域的不合理現象大量存在;部分勞動者的權益受到不同程度的侵害,在工資、勞動安全和保險等方面并沒有得到充分保障和實現。這些不良因素正日益侵襲著社會的肌體,危害經濟社會的健康可持續發展。針對這種情況,我們必須“健全勞動標準體系和勞動關系協調機制,加強勞動保障監察和爭議調解仲裁,構建和諧勞動關系”[8]。
人世間的一切幸福都是要靠辛勤的勞動來創造。然而,一段時期以來,由于功利主義的價值態度和工具理性思維方式盛行,一股輕視勞動、不愿勞動,“只問收獲,不問耕耘”的思潮讓人頗為憂慮。在市場經濟利潤原則、快餐文化和消費主義的合力作用下,很多人表現出明顯的物質價值取向。凡此種種都有損于勞動者尊嚴與社會有序和諧。在《手稿》中,馬克思強調勞動是財富的主體本質,是人的能動財產。人區別于動物的類特性,就在于人能自由自覺地活動。勞動蘊含了人的生存與發展的全部內容。它不僅具有生產意義,更有生活意義。因此,現階段強調勞動光榮、尊重勞動具有特別重要的價值。它不僅僅是還勞動者以應有的權利和地位,它還重塑社會價值觀(以辛勤勞動為榮,以好逸惡勞為恥),保證一個民族、一個國家創造財富的能力不會衰竭,并阻遏分配不公,防止出現社會撕裂的惡果。對于勞動者自身而言,他必須通過勞動證明自身才干與素質獲取財富地位和聲望,實現個人價值與社會價值的統一。
按照馬克思的觀點,人類解放和人的發展依賴于社會的發展。社會發展是人類在創造、實現自身價值的實踐中所引起的社會生活各方面的進步過程,并體現為人的發展的過程。人的發展盡管有多方面的表現,就其基本規定而言,主要包括人的身心素質、思想道德素質和科學文化素質等綜合素質的全面提高和完善。人的發展狀況是社會發展的重要標志。社會發展的最終落腳點和歸宿是人的全面發展。“歷史不過是追求著自己目的的人的活動而已”[1],并不是把人當作手段來達到自己目的的某種特殊人格。“整個所謂世界歷史不外是人通過人的勞動而誕生的過程。”[1]人通過勞動這種有意識的生命活動創造了社會的全部物質財富和精神財富。由于勞動,人不僅改造了世界,而且也改變了自身,推動了社會發展和人的發展。這就啟示我們,促進人的自由全面發展,需要勞動的全面發展(克服勞動的固定化、片面化,使其成為真正自由勞動)和社會關系的全面發展(克服不合理的社會關系對人的限制,擴大人們的普遍交往)。必須以“以人為本”為核心,堅持人的發展和社會發展的辯證統一,“促進人的全面發展,逐步實現全體人民共同富裕”[8]。最終通過社會發展為人的發展奠定基礎和創造條件,同時又通過人的發展充分印證和體現社會發展,并促進社會發展。
[1]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
[2]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5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
[3][德]黑格爾.精神現象學(上)[M].賀麟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79(2010年重印).
[4]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80.
[5][德]海德格爾.海德格爾選集(上)[M].孫周興譯.上海:上海三聯書店,1996.
[6][英]阿諾德·湯因比.人類與大地母親[M].徐波,等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1.
[7][德]伽達默爾.哲學解釋學[M].夏鎮平,宋建平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4.
[8]胡錦濤.堅定不移沿著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前進,為全面建成小康社會而奮斗——在中國共產黨第十八次代表大會上的報告[M].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