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偉林,穆 莉
(廣西師范大學 文學院,廣西 桂林 541004)
1896年,瑞典化學家諾貝爾在意大利的桑里莫逝世,按其遺囑,從他的遺產中提取920萬美元成立基金,將收益授予在和平、物理、化學、醫學(或生物學)等領域有杰出貢獻的科學家。在這些獎項中,有一項就是讓中國人祈盼了百年之久的諾貝爾文學獎。
目前諾貝爾文學獎獲獎人由瑞典、法國、西班牙三國成員構成的文學組織選出。著名漢學家馬悅然是諾貝爾文學獎評委中唯一熟悉中文的評委。
1987年,諾貝爾文學獎評委會主席埃斯普馬克在北京大學做過一次演講,對諾貝爾文學獎的提名程序及原則做了解釋。有四種人具有諾貝爾文學獎的提名資格:第一種人是瑞典學院的委員們,第二種人是世界各地所有高校的語言學、文學教授,第三種是前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第四種是各個國家作家學會的主席。諾貝爾獎提名有50年的保密期,除了最終公布的獲獎者外,凡作為候選人的相關人信息在50年保密期期間都不對外公開。諾獎評選的年度工作程序大致為:首先,從每年無數的提名中去掉重復的、挑選出200個不同的候選人,到2月1日結束提名工作;然后,由諾貝爾獎委員會將被提名者的的資料向瑞典學院全體院士匯報;進入4月份,將200人的大名單縮減為l 5人的名單;到5月份,挑選出最后5個候選人。最后的諾貝爾獎得主將以投票決定。每次投票必須有超過l 2位的委員(瑞典學院有l 8位院士)才有效,而只有得到超半數的票,即l 2人中超過8票投贊成票,獲獎人才能最終確定[1]。按照埃斯普馬克教授的解釋,當今諾貝爾文學獎的評選,主要根據這樣幾個原則:(1)授給文學上的先驅者和藝術創新者;(2)授給不太知名、但確有成績的優秀作家,通過授獎使他們的成就為世人所知;(3)授給享有盛譽、同時也成績突出的優秀作家。有時評獎委員會也不得不兼顧國別和地區的分布。但無論如何,評獎工作是獨立進行的[2]。
1901年至今的110多年間,諾貝爾文學獎在中國的知名度越來越高,甚至在某些時期還出現了諾貝爾文學獎熱。中國人對諾貝爾獎(尤其是文學獎)的關注越來越多。新世紀以來,每年十月,許多媒體都會提供專門版面介紹本年度的諾貝爾獎獲得者。諾貝爾文學獎引發中國人對中國文學精神價值、藝術品質、翻譯水平以及文學教育的各種思考。對于一個誕生過屈原、李白、杜甫、曹雪芹、魯迅等大文學家,有著璀璨而悠久的民族文化傳統的泱泱大國來說,110年的空白確實令人不可思議。對于中國人來說,諾貝爾文學獎已然不僅是一個國際性的學術獎項,而具有了更豐富的內涵。諾貝爾文學獎離我們還有多遠?帶著這個問題,本文將梳理民國以來諾貝爾文學獎在中國的傳播和接受歷程,綜述諾貝爾文學獎獲獎作家對百年中國文學的影響。
種種史料證實,諾貝爾文學獎并沒有有意或者無意地忽略中國作家。相反,在很早的時候,諾貝爾文學獎就對中國作家投入了關注。2005年,《南方周末》記者曾經在瑞典斯德哥爾摩采訪前諾貝爾文學獎評委會主席埃斯普馬克。這位主席提到:“以前有一個考古學家斯文·赫定曾經建議把諾貝爾文學獎頒給中國的胡適,但是(瑞典)學院認為胡適不是一個作家,更像一個思想家或者改革家,所以沒有給他。在20世紀20年代中期,學院曾經派人給魯迅帶話,傳給他一個信息,就是想提名他。但是魯迅自己認為他不配,他謝絕了。”[3]魯迅謝絕諾貝爾文學獎提名一事可以從他寫給臺靜農的一封信中得到確證。1927年9月17日,魯迅收到臺靜農從北京寄來的一封信,說瑞典人斯文·赫定在上海的時候有一些關于魯迅的聽聞,想請劉半農幫助,提名魯迅作為諾貝爾文學獎的候選人。魯迅在回信中寫到:
靜農兄:
九月十七日來信收到了。
請你轉致半農先生,我感謝他的好意,為我,為中國。但我很抱歉,我不愿意如此。
諾貝爾賞金,梁啟超自然不配,我也不配,要拿這錢,還欠努力。世界上比我好的作家何限,他們得不到。你看我譯的那本《小約翰》,我哪里做得出來,然而這作者就沒有得到。
或者我所便宜的,是我是中國人,靠著這“中國”兩個字罷,那么,與陳煥章在美國做《孔門理財學》而得博士無異了,自己也覺得好笑。
我覺得中國實在還沒有可得諾貝爾賞金的人,瑞典最好是不要理我們,誰也不給。倘因為黃色臉皮人,格外優待從寬,反足以長中國人的虛榮心,以為真可與別國大作家比肩了,結果將很壞。
我眼前所見的依然黑暗,有些疲倦,有些頹唐,此后能否創作,尚在不可知之數。倘這事成功而從此不再動筆,對不起人;倘再寫,也許變了翰林文字,一無可觀了。還是照舊的沒有名譽而窮之為好罷。
未名社出版物,在這里有信用,但售處似乎不多。讀書的人,多半是看時勢的,去年郭沫若書頗行,今年上半年我的書頗行,現在是大賣《戴季陶講演錄》了(蔣介石的也行了一時)。這里的書,要作者親到而闊才好,就如江湖上賣膏藥者,必須將老虎骨頭掛在旁邊似的。
還有一些瑣事,詳寄霽野信中,不贅。迅 上 九月二十五日[4]
出于對中國文學以及自身文學的認識,魯迅表達了他自己對諾貝爾文學獎的態度。據說,第二年,斯文·赫定詢問胡適是否愿意提名諾貝爾文學獎,也同樣被胡適一口拒絕了。
另一個曾經引起諾貝爾文學獎評委密切關注的中國作家是林語堂。林語堂因為《京華煙云》曾經獲得過4次諾貝爾文學獎提名,分別是1944年、1972年、1973年、1975年,由于種種原因終未獲獎[1]。
還有一些中國作家曾經在20世紀最后20年間受到諾貝爾文學獎關注,但最終與之錯失交臂。例如沈從文。馬悅然評委曾在一次訪談中不無遺憾地說:“如果沈從文1988年還在世,那么那年10月的諾貝爾文學獎肯定是他的。”①易丹柯《諾貝爾獎的中國遺夢》,《中國社會導刊》2005年22期,也有學者認為老舍(1968年)、王蒙(2000年)、巴金(2001年)、李敖、北島等曾經獲得過諾獎提名,但對此問題存在爭議。
曾經有一位榮獲諾貝爾文學獎的作家力薦林語堂為候選人。她激賞林語堂的《京華煙云》:“實事求是,不為真實而羞愧。它寫得美妙,既嚴肅又歡快,對古今中國都能給予正確的理解和評價。”[4]她就是1938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美國作家珀爾·塞登斯特里克·布克(PearlSydenstriekerBnek,1892—1973)。
珀爾·塞登斯特里克·布克幼年隨父母一起來到中國,在中國的數十年生活使她和這塊仁厚的土地締結了深刻的情感聯系。從20世紀20年代起她開始以中國生活為題材進行小說創作,并為自己取了一個中國名字——“賽珍珠”。賽珍珠的長篇小說《大地》出版后影響很大,引起了美國讀者對中國的廣泛關注。“你到美國,處處必有人問你對此書的意見。”[5]不過,這部后來終以其“對于中國農民生活的豐富和真正史詩氣概的描述,以及她自傳性的杰作”榮獲諾貝爾文學獎的長篇小說并不被同時代的中國作家看好。魯迅、胡適分別就此發表過意見。魯迅認為:“即如布克夫人,上海曾大歡迎,她亦自謂視中國為祖國,然而她的作品,畢竟是一位生長在中國的美國女教士的立場而已,所以她之稱評‘寄廬’也不足怪,因為她所覺得的,還不過一點浮面的情形。”胡適認為:“此書實不甚佳。她寫中國農家生活,甚多不可靠之處。”[5]
賽珍珠在諾貝爾文學獎的領獎臺上說:“假如我此時不為中國人民說幾句話——盡管我完全以非官方的身份——的話,我也就不成為真正的我了,因為這么多年來我已把中國人民的生活完全當作了我自己的生活。他們的生活將永遠是我生活中的一部分。”字里行間滿含著對中國的熱愛。她與當時的中國文人,如徐志摩、梁實秋等有密切的交流往來。越過歷史的認識屏障,今天來看,賽珍珠不僅是第一個書寫中國的諾貝爾文學獎獲獎作家,也是第一個在諾貝爾文學獎領獎臺上為中國發出聲音的作家。
除了賽珍珠之外,還有一些諾貝爾文學獎獲獎作家曾與中國有著密切的交往。20世紀30年代,中國曾一度吸引了眾多世界科學界、文化界名人前來訪問,如羅素、愛因斯坦、玻爾、泰戈爾、馬可尼、蕭伯納、卓別林、郎之萬等。其中蕭伯納、羅素、泰戈爾都是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作家②其中蕭伯納于1925年獲獎,泰戈爾于1914年獲獎,羅素于1950年獲獎,但因同樣參與了此次來華熱潮,因而在此處提到他。。
羅素來華期間曾經頗為欣賞上海半淞園極具古典韻致又中西合璧的建筑風格,在園中徜徉了兩個半小時之久。
1933年,英國作家蕭伯納乘船周游世界,2月17日來到中國的上海。其硬直耿介的風范與魯迅可謂意氣相投。魯迅有感于蕭伯納來華后中國媒體的種種齟齬失措,撰寫了《看蕭和“看蕭的人們”記》《蕭伯納頌》《誰的矛盾》等文章。
泰戈爾應孫中山之邀于1924年訪華,受到國內各界人士的夾道歡迎。回國后他發表了《在中國的談話》。泰戈爾的作品早在1915年時就已介紹到中國,對郭沫若、鄭振鐸、冰心、徐志摩等人的早期創作有很大影響。郭沫若在《我的作詩的經過》一文中稱自己文學生涯的“第一階段是泰戈爾式的”。冰心在她的詩集《繁星》的序言中寫到:
一九一九年的冬夜,和弟弟冰仲圍爐讀泰戈爾(R.Tagore)的《迷途之鳥》(StrayBirds),冰仲和我說:“你不是常說有時思想太零碎了,不容易寫成篇段么?其實也可以這樣的收集起來。”從那時起,我有時就記下在一個小本子里。
一九二○年的夏日,二弟冰叔從書堆里,又翻出這小本子來。他重新看了,又寫了“繁星”兩個字,在第一頁上。
一九二一年的秋日,小弟弟冰季說,‘姊姊!你這些小故事,也可以印在紙上幺?’我就寫下末一段,將它發表了。
是兩年前零碎的思想。經過三個小孩子的鑒定。《繁星》的序言,就是這個[6]。
正是對泰戈爾的閱讀接受幫助冰心開啟了小詩的形式。此外,《繁星·春水》中對童年、母愛等主題的歌頌也可以溯源到泰戈爾的詩歌中。
1941年3月,中國抗日戰爭面臨最嚴峻的時刻,海明威以紐約《午報》記者的身份來中國訪問,陪同他來訪的是他新婚不久的夫人瑪莎·蓋爾虹。海明威中國之行的線路是香港、廣東、桂林、重慶、成都、云南。在中國期間,海明威不僅會見了蔣介石等國民黨軍政要人,而且秘密會見了周恩來。之后,海明威發表了6篇關于中國抗戰的報道。海明威到中國之前,他的作品已經在中國有《戰地春夢》《戰地鐘聲》等譯本。他文學中的“硬漢風格”以及參加西班牙保衛戰的經歷在中國也廣為人知。因此,海明威到訪中國,對中國的抗戰,具有鼓舞民氣、鼓舞士氣的作用[7]。
一些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作家雖然未來到中國,但他們的作品亦深刻地影響了民國時期的中國文學。這與民國時期大量西方現代文學被譯介到中國相關,也與一批中國文學精英在歐洲留學相關。因為這些緣故,一些西方文學大師開始對中國現代文人的文學創作、批評甚至日常生活等產生深遠影響[8]。比如,法國作家羅曼·羅蘭就是一個典型例子。他對現代文學史上著名詩人學者梁宗岱以及著名翻譯家傅雷都有深刻的影響。
梁宗岱在法國留學期間,曾在《歐羅巴》雜志上發表過兩首法文詩和一首王維的譯詩,深得羅曼·羅蘭的贊賞。1929年,梁宗岱拜訪羅曼·羅蘭,與之做了長談。1930年,在德國留學的梁宗岱出版了法文譯本《陶潛詩選》,再次得到羅曼·羅蘭的推崇。陶潛詩歌給予羅曼·羅蘭非常獨特的感受,他說:“我發現中國的心靈與法國兩派心靈中之一(那拉丁法國)許多酷肖之點。這簡直使我不能不相信某種人類學上的元素的神秘的血統關系。——亞洲沒有一個別的民族和我們的民族顯出這樣的姻戚關系。”[9]52梁宗岱曾經回憶羅曼·羅蘭對他的影響,他說:“我在歐洲的時候,僥幸得到和當代許多文藝界和學術界名流接觸。這些接觸,不用說,對于我人格的修養都有很大的輔助。但是影響我最深徹、最完全,使我親炙他們后判若兩人的,卻是兩個無論在思想或藝術上都幾乎等于兩極的作家:一個是保羅梵樂希,一個是羅曼·羅蘭。”[9]56
傅雷與羅曼·羅蘭結緣是因為羅蘭所撰寫的小書《貝多芬》,傅雷讀罷不禁嚎啕大哭,如受神光燭照,頓獲新生之力,自此奇跡般突然振作。此實余性靈生活中之大事。自1931年起,傅雷為了償還對貝多芬和對這本書的作者羅曼·羅蘭所負的“精神債務”,先后翻譯了羅曼·羅蘭的代表作“三名人傳”,還翻譯了其榮獲諾貝爾文學獎的巨著《約翰·克利斯朵夫》。在傅雷的翻譯生涯中,羅曼·羅蘭起著精神導師的作用。正如傅雷在中譯本《貝多芬傳》的序言中所寫到的:“現在陰霾遮蔽了整個天空,我們比任何時候都更需要精神的支持,比任何時候都更需要堅忍、奮斗、敢于向神明挑戰的大勇主義。”(《貝多芬傳》1942年譯者序)顯然,這一精神力量是來自羅曼·羅蘭精神魅力、人格魅力對譯者的觸動和影響。傅雷與羅曼·羅蘭還有過多次通信往來,傳為中西文化界交往的一段佳話。
1949年7月,中華全國文學藝術工作者代表大會召開,正式確立了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所規定的中國文藝新方向為全國文藝工作的方向。國人對西方文學的熱情轉向了蘇俄文學。
1965年,蘇聯作家肖洛霍夫由于他“在那部關于頓河流域農村之史詩作品中所流露的活力與藝術熱忱”榮獲諾貝爾文學獎。而在此前后,肖洛霍夫逐漸成為對中國作家影響最大的外國作家之一。
在周立波、丁玲、柳青、瑪拉沁夫、劉紹棠、張賢亮、陳忠實等當代作家的創作實踐中,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肖洛霍夫的影響。周立波翻譯過肖洛霍夫的代表作《被開墾的處女地》,他表現農村地區土地改革的小說創作《暴風驟雨》受到肖洛霍夫現實主義表現技巧的深刻影響,既能在環境的渲染烘托和激烈的戲劇沖突中突出形象特征,又能透過細節描摹表現人物的心理世界。有論者指出《靜靜的頓河》對柳青《創業史》的影響。“就小說整體而言,柳青追求肖洛霍夫那種氣勢磅礴的史詩寫法。在結構上通過人物來結構作品,主要人物緩緩出場。”[10]一些作家借鑒了肖洛霍夫小說中的鄉土情懷。劉紹棠曾經談到:“《靜靜的頓河》是我學寫鄉土小說的教材。”[11]蒙古族作家瑪拉沁夫坦言:“肖洛霍夫對哥薩克生活的富有草原氣息的描繪,都曾給我很大的啟發和幫助。”[12]
20世紀50年代,智利詩人聶魯達曾經多次訪問中國。中國也翻譯出版過他的《伐木者,醒來吧》《逃亡者》等詩歌。中國詩人艾青與聶魯達有較多往來,艾青20世紀50年代的部分詩作,可以看到聶魯達詩歌的某些特點。
長達十年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為青年人的集聚和思想交流帶來了機會和空間。一批青年人讀“禁書”,唱“黃色歌曲”,舉辦“文學沙龍”……在陜西、山西、貴州、廣東、廣西等地都出現過“地下讀書小組”。
許多“上山下鄉”的知識青年正是在這個時候接觸到了被判定為“資產階級文學”的西方現代文學名作,如海明威、福克納等(他們都是諾貝爾文學獎獲獎作家)的作品。
正如著名作家韓少功后來自述:“文化大革命是我的第一次思想解放,只有到了文化大革命,我才明白秩序是可以打破的,不像以前認為的那樣只能服從;另外,只有到了文化大革命,我才開始接觸馬克思主義和國際共產主義的各種思潮,視界才真正打開。”[13]28-32
知青們“開始掙脫與主流意識形態的話語聯系,與此相對的民間知識分子的話語漸漸開始孕育。這是一個知識清理和重建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中出現了中國后來的一批知識分子,80年代一批活躍的作家、學者和思想家大都是在下鄉時讀‘禁書’成長起來的,這是中國很重要的一代人,在思想和文化領域已經并且正在發揮著重要而特殊的作用。”[13]23
文革時期的“地下閱讀”,為新時期文學的出現進行了精神營養的準備。當1978年中國進入改革開放時代,青年一代突然爆發出來的文學創新,確與他們文革期間的“地下閱讀”有關。
1.自發階段
“文革”結束后,中國文化進入“解凍”狀態。各種西方現代文學思潮涌進中國。中國出現了“外國文學熱”。許多諾貝爾獲獎作家的作品進入中國。
當時,出版外國文學作品的主要有人民文學出版社、上海譯文出版社,以及《世界文學》《外國文藝》等雜志。
20世紀70年代末80年代初的“外國文學熱”經過兩個階段。前期是重印重版西方古典名著,主要重印重版的是20世紀以前的外國文學,以人民文學出版出版的《外國文學名著叢書》為代表;后期開始側重翻譯出版外國現代派文學,主要是20世紀以來的外國文學,以上海譯文出版社出版的“二十世紀外國文學叢書”為代表。
1980年,上海文藝出版社開始出版《外國現代派作品選》,《編選說明》稱:
本書主要選譯第一次世界大戰以來歐美、日本、印度等國屬于現代派文學范圍內有國際影響的十個重要流派的代表作品,以流派為經,時代為緯,分編為四冊十一個專輯。第一冊包括后期象征主義、表現主義、未來主義;第二冊包括意識流、超現實主義、存在主義;第三冊包括荒誕文學、新小說、垮掉的一代、黑色幽默;第四冊包括雖不屬于某個特殊的現代派,但有過較大影響,屬于廣義現代派的作品。[14]
《外國現代派作品選》是20世紀80年代前期影響最大的外國文學讀本。它譯介的都是活躍于20世紀的作家,其中許多都是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正是因為這個外國文學讀本,諾貝爾文學獎獲獎作家受到了中國讀者廣泛的關注。
幾乎同時,中國讀書界出現了“存在主義熱”,薩特、加繆成為青年學生的新寵。薩特與加繆作為諾貝爾文學獎的獲獎作家,他們的哲學思想和文學思維對20世紀80年代的中國青年產生了深刻的影響。
正是由于大量20世紀外國作家引進中國大陸,諾貝爾文學獎獲獎作家越來越引起人們的關注。1984年,浙江文藝出版社出版了上、下兩冊的《諾貝爾文學獎金獲獎作家作品選》,收入了像顯克微支、法朗士、福克納、海明威、伯爾等23位獲獎作家的中短篇小說。在此前后,貴州人民出版社也出版了《諾貝爾文學獎金得獎作家中篇小說選》。
2.自覺階段
1981年,由鄭克魯、金子信兩位先生建議,剛掛牌不久的漓江出版社開始了系統出版諾貝爾文學獎獲獎作家作品的歷程。1983年,《獲諾貝爾文學獎作家叢書》第一批圖書出版,主持這項出版工程的是劉碩良。
《獲諾貝爾文學獎作家叢書》是一項跨世紀的出版工程。從1983年至今,已經出版了近百位諾貝爾文學獎獲獎作家的作品。每位獲獎作家的書由譯本前言、代表作中譯和附錄三個部分組成。其中,譯本前言為專家撰寫的關于這位獲獎作家的總論,有時長達數萬字,是研究這位獲獎作家的重要論文。代表作中譯絕大多數從獲獎作家作品原語種翻譯,譯者往往是國內對這個作家最有研究的翻譯家。附錄包括了授獎詞、受獎演說、獲獎作家年表、獲獎作家生平傳記等。顯而易見,《獲諾貝爾文學獎作家叢書》努力從學術、翻譯以及多個層面將這套叢書做到最好。事實上也是如此。因為,就在漓江出版社籌備出版這套叢書的時候,1982年,臺灣遠景出版事業公司出版陳映真主編的《諾貝爾文學獎全集》,收錄了1901-1982年間榮獲諾貝爾文學獎的作家作品,共51種64冊。然而,無論從譯文品質、學術水準、出版規模、持續性及影響力上看,臺灣版與大陸版都難以相提并論。
編者、譯者、學者的通力協作使漓江社《獲諾貝爾文學獎作家叢書》在國內外贏得了極大的聲譽。它使中國讀者對世界文學大河的一條重要支流有了廣泛全面的了解,消除了某些長期存在的偏見、誤解和無知的判斷。來自不同國度的獲獎作家們的獲獎作品,直接給中國文學創作界、評論界、學術界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新養料、新參照和新材料。劉白羽、王蒙、唐、葛洛、張抗抗、諶容等中國著名作家紛紛對這套叢書進行了高度的評價。張抗抗風趣地把它比作“中藥”,認為它對中國作家的文化修養可以起到某種“強身固本”的滋補作用,有助于長期自我封閉的中國大陸本土文學躋身世界優秀文學之林。
《獲諾貝爾文學獎作家叢書》的出版是中外文化交流的一樁盛事和壯舉。不少外國人士把這套叢書的正常出版當作觀察中國文化開放政策的一個窗口。諾貝爾文學獎的頒獎東道國瑞典及北歐諸國對這套叢書尤為關注。叢書的精裝本已由諾貝爾圖書館收藏。瑞典學院院士、諾貝爾文學獎評獎委員會委員埃斯普馬克專程到桂林拜訪漓江出版社,馬悅然教授專門在瑞典撰文介紹這套叢書,并表示諾貝爾文學獎評委會有必要對中國文學中國作家高度重視。[22]
可以說,正是《獲諾貝爾文學獎作家叢書》的出版,使中國諾貝爾文學獎獲獎作家作品的出版從自發階段進入了自覺階段。
1.現代派文學
20世紀70年代末到80年代初,中國大陸文學的突破與西方現代派文學的引進密切相關。從朦朧詩到意識流小說,從探索小說到探索戲劇,中國大陸文學對西方現代文學的學習是全方位的。而在這學習過程中,諾貝爾文學獎獲獎作家成為最具感召力的一個作家群體。蘇聯的肖洛霍夫,法國的薩特、加繆,愛爾蘭的貝克特,美國的海明威、福克納,成為對當時中國作家最具影響力的西方作家。從當時中國作家諸多作品中,可以明顯地看出諾獎作家們對他們的影響。
福克納小說中意識流手法的嫻熟使用,令中國小說家無比著迷。1979年始,當時的文壇領袖王蒙連續發表了《春之聲》《海的夢》《夜的眼》《風箏飄帶》《布禮》《蝴蝶》6個中短篇小說,開始了他的意識流小說寫作,帶動了當時中國大陸小說的藝術探索。
當時另一位卓有影響的小說家張賢亮,曾以傷痕小說、反思小說享譽文壇,塑造了一批受難者的形象。從他的短篇小說《肖爾布拉克》的敘述語調和構思方式,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出肖洛霍夫短篇小說《一個人的遭遇》的影響,而他的中篇小說《河的子孫》,那種融情感和景物于一體的描寫方式,又明顯地帶有肖洛霍夫長篇小說《靜靜的頓河》的影響痕跡。
1982年,在對趙振開作品《波動》的討論中,人們注意到了薩特的存在主義哲學的影響,認為“作者提倡一種‘懦夫使自己懦弱,英雄把自己變成英雄’(讓-保爾·薩特)的哲理”[16]。
評論家如此評價那個時期的中國大陸文學,“先鋒小說的崛起徹底改變了中國新時期文學的面貌,滿足了文學界乃至全社會對于文學的‘純潔性’(去意識形態性)以及‘現代性’的想象與期待。而探索詩歌、探索戲劇以及各種西方文學思潮、流派的涌入也進一步提升了中國文學的品質,強化了中國文學與西方文學的融合程度”[17]。毫無疑問,當時涌入中國大陸并對中國大陸文學產生深遠影響的西方文學思潮、流派,其中的主力正是諾貝爾文學獎獲獎作家。
2.尋根文學
1982年的諾貝爾文學獎頒給了南美洲哥倫比亞作家馬爾克斯。馬爾克斯的獲獎直接引發了尋根文學的產生。原來,在中國作家的心目中,諾貝爾文學獎主要是頒發給經濟發達的歐美作家。第三世界國家自然受到忽略。這造成了一個誤解,似乎文學的成就與經濟的水準是一種正比例關系。而當時中國經濟的落后狀態造成了中國作家的絕望心理,似乎諾貝爾文學獎注定了與中國作家無緣。
馬爾克斯的獲獎,徹底改變了中國作家的這一認識誤區。在經濟水平上與中國接近的拉丁美洲,同樣可以產生舉世矚目的文學現象,產生為世界同行推崇的獲獎作家。這一事實無疑構成了對中國作家的一個巨大促動。馬爾克斯的獲獎激發了中國大陸作家的自我意識和民族意識,激發了中國人對獲獎的期許,引發了中國文壇的“魔幻現實主義文學熱”、“馬爾克斯熱”,并最終催生了中國當代最重要的文學現象——尋根文學。
今天回過頭來看,尋根文學意味著中國當代文學的文化自覺和文化自信。因為尋根文學的出現,中國歷史上的傳統文化資源和多樣性的地域文化資源得以激活。中國文學從“六神無主”的狀態,進入了一個“根深葉茂”的時代。
任何民族的文學都應該有自己文化的根,這本來應該是一個文學和文化的常識。然而,長期的“文化大革命”,導致中國文學、中國作家迷失了自己。反而是因為世界文學提供了范例,使中國文學找到了自我。這也許是諾貝爾文學獎自己也料想不到的一個趣事。
2.諾貝爾文學獎作家對中國重要作家的影響
《莫言評傳》的作者葉開說,莫言“只讀了一頁《百年孤獨》,就興奮得在房間里直打轉轉,然后就把這本書放下,開始寫自己的小說了”。這個描述或者有些夸張,但它道出了這位哥倫比亞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對莫言的文學創作產生的深刻影響。莫言自己坦言,“我認為《百年孤獨》這部標志著拉美文學高峰的巨著,具有駭世驚俗的藝術力量和思想力量。它最初使我震驚的是那些顛倒時空秩序,交叉生命世界,極度渲染夸張的藝術手法,但經過認真思索之后,才發現藝術的東西,總是表層”。[18]對莫言來說,馬爾克斯是有魔力的磁鐵,是“灼熱的高爐”,他的文學創作無法不被其吸引,但要寫出具有民族性的佳作就必須努力掙脫它的魔力。
余華曾經十分迷戀川端康成的作品。他說:“我第一次讀到了他的作品,是《伊豆的舞女》,我嚇了一跳。那時候中國文學正是傷痕文學的黃金時期,我發現寫受傷的小說還有另外一種表達,我覺得比傷痕文學那種控訴更有力量。后來,有五六年的時間,我一直迷戀川端康成,那時候出版的所有他的書,我都有。”[19]對余華來說,川端康成是其“文學啟蒙老師”,“雖然我現在與他相去甚遠,但是我非常感謝他,他讓我知道了怎么寫細部,使我迷戀寫細部”[19]。
20世紀80年代初,賈平凹曾托一位朋友幫他從陜西省圖書館借書,他寫了如下書目:
印度:泰戈爾的作品(除《沉船》外);
中國:廢名的作品;沈從文的作品,《湘西》,《湘西散記》;周作人的散文作品;
日本:戰后感覺派作品;只要有叫川端康成的作品,一本中有一篇亦要借來……[20]197-198
泰戈爾、川端康成都是諾貝爾文學獎獲獎作家,從這個書單可以看出諾貝爾文學獎對賈平凹的影響。賈平凹曾說:“用傳統文化的美表現現代人的意識、心境、認識世界的見解,所以,川端成功了。”[21]川端康成的成功啟發了賈平凹。他表示:“以中國傳統的美的表現方法,真實地表達現代中國人的生活和情緒,這是我創作追求的東西。”[20]197-198
新世紀以來,諾貝爾文學獎又出現了一批新的作家名單,如萊辛、略薩、庫切等。然而,這些獲獎新人對于中國作家并不陌生。他們中的許多人曾經受到中國當代作家們的關注、探討、吸收和借鑒。比如略薩,早在20世紀80年代初,中國翻譯家就注意到了秘魯作家略薩(2010年獲諾貝爾文學獎)的作品。作家閻連科就曾坦言自己從略薩的小說中學習了很多寫作方面的技巧。
諾貝爾文學獎至今已經有超過110年的歷史,其對中國文學的影響方興未艾。雖然到目前為止,尚無一個中國作家獲獎。這一事實曾經或者現在仍然是中國作家的焦慮之一。但是,這種焦慮并不影響中國作家向世界最優秀作家的學習和借鑒。開放的中國再也不會關上與世界文化交流的大門。100多年來,一個不容抹殺的事實是,中國作家在不斷深化自身對諾貝爾文學獎的認識,而諾貝爾文學獎,也在逐漸理解中國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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