緣分不可思議。中學時多位老師均出自南京師范大學,他們曾帶著無比眷念之情描述過這所校園。他們美好的20世紀80年代的大學生活,激發了我對這所學校的向往。后來,我也走進了這里。然而彼時已是一個浮躁的時代了,所謂的校園凈土已經蕩然無存,加之同學間攀比之風甚重,一個從蘇北農村走出來的小子,感覺一切皆不如人,心中不禁幽怨:所謂大學,不過如此啦。或者,還有些許失望。
神圣和莊嚴的感覺哪里去了?那時本科生被安置在仙林新校區,一切都是新的。而從高中考上來的年輕人仿佛只有看到古木森森,才能滿足對高等學府的想象。于是,歷史悠久的隨園老校區是新生必去的,帶有朝圣的意味。油腔滑調的師兄以“過來人”的口吻介紹,你們,可不敢小視那些晨練老人哪!你看他們,或抱一棵百年老樹擊打,或在回廊的欄桿上壓腿,或在青青的草坪上放風箏,衣著樸素,神情木訥,貌似清掃垃圾的大爺大娘,但你切莫只看表面,他們極有可能是在某一學科有著卓越貢獻的專家學者,《天龍八部》里“掃地老僧”般的神秘人物呀,現在都退休啦。想想有理。這時才知小子狂妄,而大學是深不可測的。那正是無厘頭盛行的時代,每個大學生都擅長調侃,師兄講起大師們的時候,也毫無敬意可言。
驕傲的文學院大一新生,后來又被上了一課。一名老師為我們請來了一位重量級學者——郁賢皓教授,老人家當時已年逾古稀。他是那種埋頭做學問的人,耗時二十載,黑發染成霜雪,撰成300余萬字的巨著《唐刺史考》,震動學界。他的這一成果讓我那來自云南的兄弟感到震驚,他說,居然“空虛”到能夠將全唐刺史的行跡盡數網羅,真是朵“奇葩”啊!是呀,這要翻閱多少線裝書呢?嘆服了。魯迅說,中國從古以來,就有埋頭苦干的人。我想,這樣的話就是形容郁教授的了。教授當年目光呆滯,講話顫巍巍,一口上海話,我愣是沒聽懂半句。然而敬意,已由心生。自覺優秀、慣于逞才使氣的文科生的我們,有啥傲氣可言呢?那就老老實實念書吧。
后來,就發現了我的天堂了。南師大敬文圖書館真的不錯。我本來就是個“書蟲”,主修過各種課,選修過各種課,趕場子似的聽過各種講座,然而最喜歡的還是在圖書館里的自由閱讀時光。那是跟隨自己精神需求指向的饑渴閱讀。海量的藏書和一流的設施充分地滿足了我。整個大一,我幾乎跑遍了圖書館七層樓的每一個角落。
可以這樣說,大學對每個人的意味都不同。對于從農村走出來的我而言,大學是我凝望大城市的第一個窗口。我在這里熟悉大城市里發生的一切,了解這里的人與事,理解他們生活的一切規則和狀態。然而我對大城市的適應很慢。我更諳熟鄉村的寧靜和小城的不疾不徐。大城市怪物般的高大建筑讓我覺得陌生和壓抑,洶涌的人流讓我感覺渺小和疏離。城市生活流光溢彩,我時刻提醒自己不過是一個無根的異鄉人。嘗試過各種新鮮事物,度過最初的興奮和新奇,最喜歡待的還是寧靜的校園,和那予我以充實的圖書館。
我的大學生活發生過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么?好像沒有。但又曾經發生過很多,那都是精神上的。我從小就是個外表淡漠、內心瘋狂的小孩。圖書館最適合這樣的小孩。我不喜歡與同學嬉笑玩鬧,更多的時候會選擇一個人去安靜的地方捧一本書閱讀,或者獨自在某個角落靜靜思考。后來流行的電影《致我們終將逝去的青春》里的故事,我并不熟悉。用追愛之旅的情感糾葛來概括青春年代,讓我覺得好笑,起碼讓我覺得膚淺和不真實,好像大學校園里就那么點事似的。
我只是每天感覺到青春期的苦悶,還有無時不在的虛無。這種虛無從今天來看,當然是作為個體走向社會,最初與紛紜復雜的世界正面接觸時所特有的青春狀態。然而在當時的我,卻是十分真實的。我迫切希望擺脫這種虛無,完成對人生價值意義的思考和追尋。我確曾在大學里度過了狂飆般的心路歷程。我的痛苦是我的所有激情。
我在這里閱讀了大量文學、哲學、宗教書籍和文獻,數千年千姿百態坎坷的生命和民族壯景一一呈現。我所尋覓的只是那些單純、充滿悲心而又一心向道的人,他們才是人類的希望。歷史中有過先知、圣徒、殉道者、英雄;有過神秘直覺的人,探索真理和服務于正義的人;有掙扎過后創造了真正美麗的人;當然也有掙扎過,卻最終下墜變得邪惡的人。生命是非常神秘和廣闊的,必須集中所有能量來探索,而閱讀讓我知道了這一切。在某種意義上,這種讀書并非是為求知,而是只為獲得那種可以在更高層次上思考的語境。進入這種語境,才可以進行有質量的思考。簡單說來,文學藝術是情感訓練,哲學是思想訓練,宗教是精神訓練,憑借這些,我完成了心靈的自我交戰,以及不斷的升華蛻變。在往后的生活里,我的精神世界沒有下墜,不能不說是大學打下的底子。
不管早晚,每個人總有一段精神漂流之旅,總有一段悟道過程。王石選擇在60歲的年紀游學哈佛,也是在完成這一過程。每個人都必須在他的時代,對他所遇到的問題給出自己的回答。如今身為一名教師,我更加明白了“育人者必先受教”的道理。了解了生命的整個過程,才有教育的底氣。所幸的是,我的大學讀書生活教給了我這些。“沒有一艘船能像一本書/沒有一匹駿馬/能像一頁跳躍著的詩行那樣/把人帶往遠方。”美國詩人狄金森的這首詩,很多人耳熟能詳。從步入大學校門十年以后的今天回望,四年里伴隨我個人心史的那種閱讀,真像是一場在特定時間里經歷的奢侈之夢。在這個夢中,我走過了很遠的路。
大一入學報到時,是父親送我到仙林新校區;大二時,母親從老家來看我,是我牽著她的手走完隨園老校區。新校區芳草如茵,老校區回廊曲徑。這是多么美好的一路。尤其對于作為農村婦女的母親來說,也將是她一生的美好記憶。能夠由兒子領著,在兒子的校園走完這一路,對她是第一次,可能也是唯一的一次。
如今,我非常懷念這個意象的象征意義。關于母親的記憶融入血液,關于母校的記憶亦是如此。
(皇甫大歡,2006年畢業于南京師范大學,現任教于常州劉國鈞高等職業技術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