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1924年出生于廣西省的一個書香世家,自幼好學,成績優異。25歲時,他到香港謀職,幾經輾轉做了《新晚報》的副刊編輯。
她,小他6歲,是名門大戶的千金小姐,在香港政府工作,拿著高他兩倍的優厚工資。她信奉基督,堅持做了多年義工。
32歲時他還是孑然一身,一心只忙于創作。報社的副主編賞識他的才華,決定把他太太的侄女介紹給他。他推脫不過,于是就有了他和她的第一次相見。
見面時他剛好患了嚴重的鼻竇炎,不停地吸著鼻涕膿水,頗有些邋遢。
他只是個窮酸書生,對方卻是名門小姐。身份的懸殊加上此刻自己的狼狽不堪,他只想著如何早點說告辭。她卻一點也不介意,微笑著遞過手帕讓他擦拭鼻涕,他心中頓時多了幾絲暖意。
緣于那份暖意,他和她開始了交往。生于傳統家庭的他本來只喜歡文靜溫婉、含蓄內斂的女子,但在相處一段時間后,大方善良、熱情活潑的她也讓他頗為動心。幾個月后,他做了切除鼻息肉的手術,她一直在醫院守護他,照顧他的起居飲食,細心地為他擦拭傷口。身在異鄉的他被她無微不至的照顧深深感動。出院那天,她為他收拾行李。他突然單膝跪地,深情而誠懇地說:“雖然我很窮,但我會努力地寫稿賺錢,嫁給我吧!”她扶起他,紅著臉點了頭。
于是,在相識不到9個月時,他們步入了婚姻的殿堂。
婚后,她發現丈夫除了有滿腹才華外,其實是個“生活白癡”。
他有著文人的迂腐勁兒,對人情世故難得在意。她卻通透達練,處處彌補他的過失。
他不修邊幅,上街穿著一黑一白的襪子,穿著舊西服、破皮鞋就去見重要領導,需要她不時提點衣裝。
他丟三落四,兩個人一起旅行,他的護照、錢包,甚至行李,總會不翼而飛,她要分心照顧他,游玩都不能盡興。
他記性差,請人吃飯不帶錢,連自家的門牌號都記不住。怕他迷路找不到家,她會在他下班時跑到陽臺上張望,看到他的身影便叫住他。他往往心里還想著明天的稿子怎么寫,她這一叫,他才驚醒:原來已經到家了!他不由得哈哈大笑。
他嗜肉如命,她卻擔心他的健康不肯讓他多吃。他在家里也就乖乖不吃,卻常常在外面“偷嘴”。于是她像監工一般去查他的崗。他成了同事眼中的“妻管嚴”,但被人提到畏妻一事,他卻眉梢眼角都是幸福的笑意。
他完全像個不能照顧自己的孩童,處處讓她不能省心。她只好辭了令人羨慕的政府工作,專心來照顧他。
在多年相伴的歲月里,她成了他的秘書、保姆、護士、管家……她為他生下3個孩子,并悉心教導、培育成才。他則潛心創作,寫了35部小說,成為名滿香江的大才子。
63歲時,他的名聲和事業都如日中天,他卻突然宣布“封筆”,移民澳大利亞。在這之前,他的身體已有些不適了,她不想他再積勞成疾,而在澳大利亞有對他有益的醫療技術。他對她一直有愧意,這些年來都是她在為他和家庭操勞,他想要彌補對她的虧欠。澳大利亞是他們一同旅行過的地方,他們曾在那里留下了許多的美好回憶,所以不如就到那里笑歸田園吧。她把最美的年華都給了他,他唯有把余生的時光都給她。
他們一起去了悉尼,在那里的日子過得簡單而有逸趣。他還是每日讀書吟詩,她依舊照顧他的起居。他們一起看初升的太陽,一起賞落日的余暉,閑時種種花草,到廚房里一起忙活,或者去散步,去欣賞歌劇。繁華退去后,只余下清心淡泊、相濡以沫。
后來的20多年里,他卻相繼患上了糖尿病、心臟病、癌癥,中風后半邊身子也不能動了。他本將生死看得透徹了,卻始終舍不下她,他在心里祈禱:努力活著,要走在她的后頭,不能讓她孤獨在世。她也默默守護,誓要陪他走到生命盡頭。
他嫌藥苦,不肯喝,她便騙他說放了糖,哄他乖乖喝下。他有了病,依然不忌口,還是喜歡大魚大肉。他伸出筷子想多夾塊肉時,她就瞥他一眼,敲他的碗邊,他便像孩子犯了錯似的,立馬縮回手去。為了讓他少吃糖,她自己也戒了甜食。
偶爾,她會靠在他的肩上,他也會握著她的手。在與病痛抗爭的日子里,他們共同回憶著往昔歲月,像新婚燕爾般甜蜜,又如純真的孩童,嘻嘻鬧鬧。
隨著病情的惡化,他只能住進康復中心。她每天來往于康復中心和家,盡管自己也是年事已高、行動不便。她每天都準時出現在他面前,為他擦洗身體,扶他走路。他在清醒的時候依然讀書,突然間有了什么感悟,她便成了他的筆,幫他記下。
在他85歲那一年,他終究還是先她而去了。他因病去世的消息從悉尼傳到了國內,無數人痛惜。
他叫陳文統,她叫林萃如。他還有一個更為響亮的名字——梁羽生,新派武俠小說的開山鼻祖。他的《七劍下天山》《萍蹤俠影錄》《白發魔女傳》至今還被不斷搬上銀幕。他筆下的美人不計其數,她卻是相貌平平的普通女子。但他曾說過,小說中女性人物的優點都來自于她。他小說里的愛情纏綿悱惻、悲喜交加,他的愛情卻是簡單的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他閉上眼的那一天,3個孩子哭得痛徹心扉,她卻平靜地說:“噓,不要哭,你們的父親走得很安詳。”
她握著他的手,像他在世時一樣。在她眼里,他何曾遠去,他像一個孩童,只是玩得累了,睡著了而已。他一定做了一個長長的美夢:那是初見時,他一臉邋遢,而她微笑著遞過一方手帕……那是無論風雨天晴,只要她在陽臺上喊他一聲,他便能找到歸家的路……在定格的畫面里,一定有他執著她的手,她靠著他的肩,在落日的余暉里,她盈盈立在他的身旁。
(解敏摘自《做人與處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