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起一句猶太諺語:“上帝不能無處不在,所以才創造了母親。”我想接一句……上帝放手,創造了母親,而母親放手,才能再創造母親。
剛生完孩子時,家里請了月嫂。月嫂做了幾次飯,卻不是特別合我的口味,媽媽也嫌她營養搭配得不好,就自己動手。每天從買菜到做飯都自己打理。月嫂雖樂得減負,只招呼著我和孩子別的事情,可私下里卻也覺得被剝奪了一種權利,悄悄和我說,你媽自己干活太精干,總也看不上別人的活,那只有自己受累了。
先生情急之下稱“我是外婆”
月嫂走了以后,寶寶晚上睡覺前總要哭鬧一陣。寶寶那時其實并不是餓,也許只是煩了、悶了,在一天結束的時候稍微發泄一下。我除了奶頭,沒有別的武器。當寶寶的嘴沒法用奶頭堵住的時候,我幾乎就束手無策了。可奇怪的是,當媽媽抱起寶寶,溫柔地說一聲“我是外婆”,寶寶馬上就不哭了。
“我是外婆”——這句話是那么神奇!以至于有一天寶寶哭的時候,我先生抱著孩子怎么也哄不住,情急之下脫口而出:“我是外婆……”這,讓在一旁的媽媽和我幾乎笑噴。當然了,家里還有一個人沒有笑,那就是寶寶。他哭得更厲害了——他雖然小,卻也明白,這個五大三粗的人明明不是外婆嘛。
我夜里喂奶,媽媽一直看著
我出了月子,身子卻仍然覺得虛。那時家里還沒再請阿姨,媽媽白天幾乎包攬所有的家務,晚上還要堅持陪我睡。夜里寶寶還起得很勤,就像小鬧鐘一樣準時,隔兩個小時就醒來一次。我有時困得歪歪的,喂著喂著奶幾乎要睡過去了,失去控制的奶頭就像山頭一樣壓向寶寶的鼻子、嘴。媽媽陪著我,我喂奶的時候她總是醒著,在一旁看著我,偶爾輕聲和我說幾句話,就是怕我迷糊過去了壓著寶寶。喂完了奶,有時寶寶還醒著,或又鬧起來,媽媽就說:“來,給我。”我于是便倒頭大睡,全然不知媽在一邊抱著寶寶哄了多長時間。
媽每次都說:“來,給我。”
那些日子,我幾乎就是頭純粹的奶牛,除了產奶、喂奶,別的幾乎什么都不會。早上起來時,我說:“媽,你給寶寶洗臉吧。”媽說:“來,給我。”洗完臉,“媽,你給寶寶打粉吧。”媽說:“來,給我。”打完粉,“媽,你給寶寶換衣服吧。”媽說:“來,給我。”穿完衣服,“媽,你帶寶寶下去曬太陽吧。”媽說:“來,給我”……在任何時候,尤其是寶寶哭鬧的時候,耳邊就會有那么一句:“來,給我。”一切就迎刃而解。
我怎么做不好一個媽媽
剛開始,我很高興,因為可以輕松一下了,偶爾還能偷個小懶。可是慢慢地,看著自己一個當媽的居然無法應付這么一個小小的嬰兒,心底里慢慢地溢出一種挫折感。挫折感的積累,終于像是火山一般爆發。有那么一次,寶寶又哭,媽媽說,來,給我。我沒給,卻沖著媽媽嚷嚷說,讓我試試嘛。可是寶寶一點面子都不給,不吃,還是哭。堅持了一下,我還是將寶寶拱手相送。那一次,媽媽接過寶寶,看著面色沮喪的我,什么也沒有說。
我怎么就做不好一個媽媽呢?我自己心底里難過,私下里和當了媽不久的表妹說這些事,還說:“我媽比我更會當媽媽,我真覺得自己是一個失敗的媽媽。”
媽媽出去的次數漸漸多了
后來,有一天,媽媽自己出去了,很晚才回來。我和雇來不久的阿姨說,我媽真夠意思啊,說也不說一聲,就在外面玩那么久,不管我和孩子了嗎?我自己帶了大半天的孩子,累得夠嗆。媽媽好不容易回來,我像是盼來了大救星,媽媽接過寶寶一看,寶寶洗過的臉上眼角好像還有眼屎,打過粉的脖子里是紅紅的汗漬腌了肉的痕跡……
慢慢地,媽媽出去的次數多了,不僅周末,平日里也出去,留給我一個人看孩子的時間也越來越多。我想,媽媽怕是覺得悶了、煩了吧,也難怪,不在我這里的時候她多么逍遙自在啊,現在卻不得不重溫一把屎一把尿的生活。得了,還是靠我自己吧……慢慢地,早上,我自己給孩子洗臉打粉穿衣服。晚上,和孩子他爸一起給孩子洗澡,單獨帶孩子睡覺。去曬太陽的時候,常常遇到別的姥姥奶奶,都夸我家孩子帶得好、長得好。遇到別的新媽媽,聊一聊,發現自己還有不少經驗可以傳授……得意起來,不由得回來和媽媽炫耀一番,媽媽總是淡淡地一笑。
假寐中聽到媽媽的真心話
一晃寶寶的百天也過了。表妹帶自己的寶寶和大姑來家里玩。我們各自帶著各自的寶寶在臥室里喂奶午睡,媽媽和大姑在廚房里忙碌著準備晚飯。我在假寐中隱約聽到媽媽和大姑的談話。在感嘆著作為外婆的酸甜苦樂中,我突然聽到大姑感嘆說:“她們這一輩人啊,自己都照顧不好自己……”媽卻說:“那也得狠心讓她們自己去學著做,我們總不能一輩子在她們跟前……”
那一刻,我想起一句猶太諺語:“上帝不能無處不在,所以才創造了母親。”我想接一句,那就是,而母親不能無處不在,所以才要再創造母親,上帝放手,創造了母親,而母親放手,才能再創造母親。
(摘自《北京青年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