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籍華裔科學家、美國賓夕法尼亞州立大學電氣工程系資深教授楊振寰(Francis T.S.Yu)先生是國際著名的光學信息處理專家。長期以來,他從事光學信號處理、全息術、信息光學、光學計算、神經網絡、光折射光學、光纖傳感器與光子器件等領域的研究,成績斐然,無論在美國、中國或是國際光學界享有很高的聲譽。10年前,他已發表500余篇論文,其中被引用的論文達300余篇:獨立或與他人合作出版著作10部,其中6部專著已被譯為中、俄、日和韓文。真可謂是著作等身,成就卓著。他曾多次獲得國際學術獎勵,如IEEE Donald G.Fink獎論文獎和SPIE DennisGabor獎,并被一些大學,如臺灣交通大學、南開大學、上海理工大學、北京理工大學等校聘為名譽教授或顧問教授。
我在2001年與第一次與他見面時,雖然他的大名早有所聞,因我的專業不是信息光學,故一直沒有機會見面。那次會面我們兩人一見如故,促膝交談,從學術到人生。由于倆人在為學和為人方面的理念很是契合,故有相見恨晚的感覺。
那時,楊先生告訴我,他在中學時代,特別喜愛足球和籃球,進大學后,他曾是菲律賓大學青年足球隊選手,后來因為胳膊和腿受傷不得不退出了足、籃球界,從事教育和科學研究,在光學信息領域做出了自己的貢獻。我對他說,我國著名作家馮驥才先生在年輕時也是一名優秀的籃球運動員,也是因為受傷退出了籃球界,后來從事文學寫作,當上了中國文聯主席。我覺得,這說明不少人也許是有多方面才能的,而且十分可能具有某方面的潛能,不過是沒有被發現,或者是被埋沒了。但他們倆人的才能都被發掘出來了,最后,一位成為著名的科學家,一位成為著名的文學家。
這些年來,我們一直有通信來往,交換意見和看法。他和他的夫人查露茜教授也曾多次來北京訪問,我訪問美國時也曾和他在圣地亞哥會見。記得2004年,楊振寰先生專門給我寄來“熵與信息光學”的專著,我覺得這是一部很獨特的著作,就與金國藩、莊松林院士一起策劃組織翻譯,后在航天三院8358所支持下,由天津科技出版社出版。他還給我寄來一張“人類發展現代科學技術圖”,圖中顯示光學與電子學對近代科技發展的影響,我立刻將它翻譯成中文,在作科學報告時,都引用這張圖,并介紹給同事們,它對我們從事光學和光子學的人鼓舞太大了。
因為我們倆人在中國和美國大學里執教,我對他說,大陸中國人現在十分看重諾貝爾獎,對一直沒有得到諾貝爾物理學獎耿耿于懷。他認為,追逐諾貝爾獎浪費時間且毫無意義,如果我們鼓勵年青人為自己的興趣和好奇心去學習和追求真理,不管是學文學、科學,還是音樂,去深造,發揮他們的智慧,而他們為了追求知識深造到一定程度,變成一個大文學家,大科學家或是大音樂家,那時也許有一、兩位學者會拿到諾貝爾獎。可是如果我們鼓勵年青人為了拿到諾貝爾獎去念科學,這出發點就不合現實。因為我們知道世界上很多大科學家、大文學家都拿不到諾貝爾獎。要年青人一生去追求諾貝爾獎,其成功的幾率幾乎等于零。在交流指導研究生的經驗時,我們兩人都感到,現在的國內的青年學人大都是有知識、很聰明的人,其頭腦靈活的程度是我們當年所不能及。但可惜的是,有一些人聰明過頭了,走向反面了。我便與他討論起“聰明”的問題了。他給我寄來“學術經驗談”的心得體會,其中有一段,他說:聰明的人有兩種:一種是創造性的聰明(constructive intelligence),另一種是敗壞性的聰明(Destructive intelligence)。今年4月22日中國科學報和北京理工大學校報發表了我的一篇文章:“什么樣的聰明最可貴”,就是在這一背景啟發下寫成的。
我和楊先生這些年來的交往,深深感到他不但有精深的學術造詣,而且有很強的人格魅力和很高的人文氣質。他生在中國福建,4歲時隨父親去了菲律賓,長大后到美國學習與工作,1958年、1964年在密歇根大學獲得電氣工程碩士和博士學位,1980年任賓夕法尼亞州立大學電氣工程系教授。他靠自己的努力奮斗,才有了今天。他雖然一直生活在美國,但心系祖國,對祖國的文化有深刻的了解,對自己的民族和人民懷有非常深厚的感情。他給我感覺是,待人特別仗義,就像我國古代的俠士一樣,古道熱腸,對朋友的事總是出手相助。
有一件事令我對他肅然起敬,感佩不已。楊先生在退休前一共指導了49名博士生,其中37名是中國留學生,32名是從中國大陸去的,5名是從中國香港和臺灣去的。在招收博士生時,他特別關照中國大陸的留學生,這自然引起了學校一些人的非議。但楊先生不管人家怎么說,依然故我,就招中國人。20世紀80年代初,中國門戶剛開放,青年莊松林到美國學習時,便被楊先生招為博士生,獲得了博士學位:后當選為中國工程院院士。不但如此,自80年代以來,大陸和臺灣以及歐洲到美國訪問的中國學者,只要想到他的實驗室訪問學習的,他都熱烈歡迎,竭誠相待。大陸的許多信息光學專家,包括原中國光學學會理事長母國光教授都到他的實驗室進修過。原國際光學學會副主席、清華大學金國藩教授也到他的實驗室訪問過。他和他的夫人查露茜教授對中國留學生和訪問學者的學習和生活關懷備至,給他們的學習和進修以指導和建議,盡自己的一切可能去幫助他們,甚至經濟上的援助。我本人也曾在國外留過學,對于孤身一人在國外求學時的心境頗有一點體會。當自己遇到困難彷徨時,我是多么希望有人給予關懷和指導啊,哪怕是一句熱情鼓勵的話,就像雪中送炭一樣,給予溫暖和力量,使自己鼓起勇氣去面對到來的困難。
已故的母國光院士曾有一次與我談到20世紀80年代初在美國賓州大學進修的情況,說楊振寰先生經常在下班后到他和莊松林的宿舍,一起討論科學問題直到深晚。楊振寰先生把幫助祖國的同胞看成自己的責任和義務,他希望通過他的努力使信息光學這門學科在中國大陸生根發芽。現在可以這樣說,楊先生的努力已經使信息光學這門學科在中國大陸開花結果了。
大概在2004年他到北京訪問時,我請他對北京理工大學的學生談談自己的“科學人生”。他當時講了一些為學和為人的理念,很值得我們從事教育和科學的學人學習和思考。我這里列出一些我當時深受感動的一些段落。
當問及楊振寰教授教給學生最重要的東西是什么?他說:“指導研究生最重要的方面之一是使他們有獨立研究的能力。在他們的研究過程中,學生在進行他們的研究應該起到一個非常重要的積極角色。過分依賴導師的指導,他們是不能獨立的。”“在現實中,我也從學生那里學到了許多。總之,表面上看我是他們的導師,但同時他們也是我的老師。重要的一點是要讓他們明白,我希望他們最終能夠超過我,不然,我將會很失望。”
在楊振寰教授獲得SPIE Dennis Gabor獎后,問起他的感受如何?他說:“當然,贏得這一具有巨大聲望的獎項感覺非常好。但是仍有很多研究光學的科學家更有資格,更應當獲得這一獎項。我只是非常幸運地獲得了褒獎。正如我經常對我的學生說的,你所獲得的是別人失去的,應該多考慮沒有得獎的人的感受。”
當問及他的座右銘是什么?他說:“我們得到的每個東西都要付出代價,即使觀察也是這樣,關鍵在于你能否擔負起這個代價。”
當問及他最喜歡和最不喜歡的事或人是什么?他說“基本上沒有最喜歡或最不喜歡的書(事、人),比較而言,我喜歡基礎科學等方面的書和我的學生。有一個人我要特別提到,他是Hugh K.Dunn先生——貝爾實驗室退休的一位科學家,20世紀60年代我是學生的時候,他修改了我的第一本書及前面發表的幾篇文章,我付他報酬的時候,他講了一句話:“你不要付我錢,將來你幫別人就等于報答我”。這個故事我告訴了我所有的學生,希望他們也幫助別人。
當問及他的成功的經驗和秘訣是什么?他說:“愿意幫助別人:不怕失敗:信任別人:承認自己的缺點、限制。從做研究的觀點看:要有思想,要有創新。”
當問他將自己的成功歸功于什么?他說:“我將成功歸功于所有我的學生,過去的還有現在的學生。他們不僅是我忠實的合作者,還是我的朋友。雖然我指導他們怎樣去獨立的研究,同時我又不經意的從他們那里學到了一些東西。總的來說,沒有他們的努力與奉獻,我們無法完成那些交給我和他們的任務。”
當問到他對將來有怎樣的打算?(計劃,渴望,事業改變等)。他說:“人非圣賢,科學家、工程師、教師也并非圣賢。我的基本哲學是人如果知道如何前進,也就應該知道如何后退。不然,就會變得笨拙、自私、阻礙后來者的成長。”“我已經老了。雖然我還可以繼續作一些研究,但我應該為了這些年輕人放棄一些機會。他們會有更新更動態的研究思想和創意。同時,我會繼續作演講,參加研討會,鼓舞新的學生們繼續以光學/光子學領域作為他們的事業。”
楊振寰先生很小的時候就離開祖國,他是在菲律賓和美國學習、生活成長的華人,接受的是西方教育,我很奇怪他為什么對中華文化是如此的熟悉和熱愛。后來我明白了,他的夫人查露茜教授是名門望族出身,是清雍正年代文字獄受冤的、著名的浙江海寧查家查慎行、查嗣庭的后代,與查良鏞(金庸)先生屬于同宗,是道光進士查文經之嫡后。查嗣庭由于雍正年代的江西鄉試中出了一道“維民所止”的考題,被誣為要砍雍正的頭,從而造成清代一場大文字獄,查氏家族被下獄、流放、被迫自盡等,株連數百人。查露茜教授曾到北京孔廟觀看清代進士的墓碑,還到浙江海寧故鄉和黑龍江寧古塔考察查氏先人所受的迫害,了解海寧查氏的文化淵源,緬懷自己的祖先。因此,他們兩人雖然生活在西方,但熱愛祖國文化,中華民族傳統的價值觀:“仁義禮智信”以及“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已深深扎根在他們的心田中。
與楊先生相處,我深深感到他有一顆仁愛之心,為人古道熱腸,心地坦蕩、樸實真誠、樂于助人,淡泊名利。和他相處,他的積極向上、樂觀豁達的人生態度,以及堅忍不拔、正直理性的人生品格,使我深受感染。我想,他能達到如此高的學術成就是與他的高尚品德和人文精神密切相關的。
在他已屆耄耋之年之際,我謹代表金國藩院士、莊松林院士和我自己衷心祝愿親愛的楊振寰教授——一位有仁愛之心和俠義之風的教育家兼科學家,松柏長青,幸福長壽。
周立偉,中國工程院院士,俄羅斯聯邦工程科學院外籍院士,電子光學和光電子成像專家。北京理工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北京理工大學首席專家、基礎教育學院名譽院長,北京光學學會名譽理事長。曾被授予國家級有突出貢獻的中青年專家稱號和俄羅斯薩瑪拉國立航天大學名譽博士稱號。長期在寬束電子光學、光電子成像領域從事教學與科研工作。研究方向為寬束電子光學的理論和計算機輔助設計。發表學術論文、科技報告270余篇,學術專著5部。研究成果曾多次獲部和國家科技進步獎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