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關于小時候的記憶,住在農村,跟奶奶在一起,奶奶搖著扇子給我送風祛熱,我繞著院子中央的大樹認真地數螞蟻。孤單的老少,跟時間做著拉力賽。那時候,奶奶最小的孩子,小姑已經嫁到了城里,很遠很遠,所以小姑總是很長時間才會回來看奶奶一次。每一次回來,奶奶還是控制不住地罵小姑,就像是小姑還是那個13歲的孩子,還是不懂事地追著奶奶要糖果。奶奶罵小姑干嗎大老遠跑回來看她,罵小姑買這么多東西做什么,沒好氣地在太陽還高高掛著的時候就催著小姑趕緊走。
可是,只有我知道,奶奶每次送走小姑,都會偷偷地抹眼淚。那時候,我不明白這種情緒。我問奶奶干嗎那么兇,奶奶卻看著小姑走遠的盡頭,不切題地說:妮兒,長大了也跟你小姑學習,走出去,上大城市里去。
終于,當我有一天跟小姑一樣,一年回家的次數從一星期一次到一個月一次再到半年一次的時候,我發現我也開始被奶奶嫌棄了。她不喜歡我新剪的短頭發,她不喜歡我夏天穿短褲,她不喜歡我千辛萬苦淘來送她的耳釘,她也懶得給我做我喜歡吃的清水面了。她人老了,可是管人責備人的脾氣卻一點兒也沒變。
我忽然覺得我的長大很杯具。
(二)
媽媽比奶奶溫柔得多,我在奶奶那里挨的批評遠遠超過在媽媽那里承受的委屈就證明了這點。媽媽的愛直接得多。哥哥上高中的時候,住在學校。只要媽媽一有空,就騎著自行車帶著新做的辣椒炒肉,讓我坐在后車座,一路奔去哥哥的學校。見到哥哥,把飯送給哥哥,還要坐在哥哥的床上端茶倒水,一直看著哥哥吃完才肯騎車帶著我回家。哥哥上大學,在省內的學校,三個多小時的車程,每次送哥哥走,媽媽就當著哥哥的面抹眼淚,一口一個不舍得,弄得已經13歲的我都覺得矯情。
等我上高中的時候,媽媽沒有騎車來給我送過好吃的,只有爸爸時不時地出現在教室前門,對我揮揮手然后拿給我新上市的酸提子。
我怨念媽媽,媽媽卻說:你是老二,不像是你哥,你哥是我第一次覺得小孩不在身邊心里難受,到你出去上學的時候,我早習慣了。
我又一次發現,自己的長大真杯具。
(三)
等到我大學出了省,坐著火車回家搖搖晃晃要十幾個小時,一年回去兩次,并且會因為兼職因為車票這兩次僅有的回家的時間也逐漸減少時,我才漸漸讀懂了當年奶奶的責罵,還有媽媽的特殊對待。
每次回家,奶奶都會給我錢,不早不晚,就在我走的前一天。我一推辭,奶奶就毫不客氣地開始大聲責備我:你干什么?我給你錢你嫌少不要嗎?!你干嗎不要?你不要個給我看看!而當最近的一次,本來就因感冒巨難受的我終于受不了奶奶這么兇我,紅了眼眶,剛要哭時,奶奶卻異常語氣溫柔地對我說:妮兒,奶奶是想讓你記得我,想讓你記得你有奶奶的時候,還有一個老太太每次放假都給你零花錢。奶奶每次在家沒事,就掰著手指頭算幾月份是放假的月份……
而媽媽愛我的方式,我忽然發現,也溫柔得特殊——納鞋墊。我的腳夏天容易出汗,冬天容易發涼,可是即使這樣,我還是不喜歡墊鞋墊,總覺得多余。可是,只要我一回家,媽媽每次都要給我把鞋墊裝在鞋里。這事兒我特別反感,總覺得這東西既沒用還壓沉。
可當有一天,哥哥跟我聊天,感嘆我長得多快時,說當年討厭死了我跟媽媽每次都往學校里去送飯。原因無非就是三天兩頭被送飯吃讓他在同學眼里像個永遠都長不大的小男孩,而叛逆期的他多么想證明自己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四)
可能,也許,愛有很多的方式。
也許你不喜歡這樣的方式,也許你羨慕那樣的方式。但總歸,要時間來理解和讀懂愛。
編輯/付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