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朋(以下簡稱“李”):《老三》的故事情節是由一條狗串聯起來的,為什么會考慮寫這樣一部題材的小說?
張保慶(以下簡稱“張”):我當時寫這本書的一個主要緣由,是我本身喜歡狗。我從1958年就開始養狗,那條狗可以說是小說中老三的原型。它通人性。我父親也很喜歡它。這條狗聰明到什么程度呢?書中因為情節的需要,我沒有多說。我放學回來,它會在村口等我;我去放羊,這條狗雖然不是牧羊犬,但是它跟在羊的后面,把羊管得老老實實的。另外,這只狗有一個特點,它平常不多叫,表現得很溫順,但是實際上對主人很忠誠,在保衛主人時表現得很英勇。小說里寫到狗被打了一槍,耳朵穿了一個孔。這是事實。1958年村子里滅狗,它被打了一槍。它躲在麥田里面,只有我去喊,它才出來。它一個勁兒地流眼淚,看著你,求助的眼神,我一輩子都沒有忘掉。
李:您現在還養狗嗎?
張:現在不養了,因為最近太傷心了。多年前我曾經養過一條京巴。這只京巴我養了十年,后來得了病,相當于人的腰椎間盤突出。它疼得走不動,一摸渾身疼。狗的忍受能力很強,一般的傷它都沒有感覺的,一旦到不吃不喝的時候就已經非常嚴重了。三天的時間,它連水都不喝,身子一直發抖。最后實在沒有辦法,我就讓它安樂死了。它死亡前的瞬間,眼睛絕望無助地看著你。當時我們全家失聲痛哭。它最后那一眼,對人的影響太深了,所以后來連續幾年一直不養狗。
我為什么寫狗?小說的結尾部分提到了。我覺得現在這個社會,道德淪喪、人心不古,很多人失去了做人的底線,連起碼的道德、情義都不講了。因此我寫這書的意思,一是確實對狗有一種回憶,有一種很深的感情;二是看到社會變化這么大,許多人性的東西都在喪失。我想通過寫狗講清兩個概念:人和人之間的關系到底該怎么處?是非概念到底怎么辦?
李:人們對事情有種普遍的麻木感。
張:麻木還好說,他不但麻木,而且虛偽,一邊罵著別人但卻做著可能比別人更壞的事情。我通過寫狗表達的是人和人的關系、人跟狗的關系,是非道德觀念。
李:小說的背景是“文革”,對此,您是怎么考慮的?
張:我本來想避開的,但發現要避開“文化大革命”,后面很多事情沒法寫了,只能從“文化大革命”、從1973年開始寫。通過寫狗,把人一輩子經歷曲折,把我們那個時代的背景點出來。這樣寫的本意,是為了突出是和非的問題,突出道義問題,彰顯靈魂間的較量。因此,寫起來能夠增加一定的深度,然后又能夠跟狗很好地結合起來。
小說中我寫了四個女人,這四個女人我是試圖塑造的四種不同的人,比如說張鷹巖的前妻是個好人,但是沒有擔當。第二個是姚玉涵,雖然對她用筆不多,但我認為已經把她這種人當時的情況基本寫清楚了。第三個就是董山花,她是一個可悲又可憐的人物,但是我主要寫她丑惡的一面,她值得同情的一面我沒有寫,因為對照起來,她這個女人是一個愚昧、無知,甚至有一點無恥的人物,結果被人家當成玩物利用。最后出來的一個女人是軍人出身,這個人物是我比較肯定的、跟我志同道合的一個人。另外還有一個就是趙大媽,她是一個真正的農村共產黨員。雖然她文化程度不高,但一輩子為人真誠,做事憑良心。
李:這是您創作的第一部小說。寫作期間有沒有遇到構思上的斷層?寫不下去的情況?
張:沒有。寫幾章、每一章寫什么,構思早就有了。《老三》我構思了兩三年,然后花了一個月就寫出來了。我寫東西就是這樣,先打腹稿,在肚子里反復考慮,一旦寫起來,就一口氣寫下去。
小說有一個部分你們可能沒有注意看,就是花了很多篇幅寫主人公張鷹巖自殺之前的一段心理活動,寫了他當時對黨、對國家、對社會上許多大事的看法,對個人的看法,目的是說明他為什么要自殺。這一章是最長的,實際上,是想通過回憶說明在那種情況下,只有自殺一條路了。另外,也想通過張鷹巖的回憶把在小說里沒有點到的部分交代出來。
李:也是為了交代當時的社會背景嗎?
張:對,背景就出來了。當然我這個寫法比較傳統。我為什么要嘗試寫這部小說呢?其中的另一個原因,是我對現在的一些小說有不同看法,即過分追求形式上的翻新。不少小說缺乏故事情節,寫得很散,立意也都不高。
李:您覺得一個作家的責任體現在什么地方呢?
張:作家的責任還是要用正確的東西去引導社會,用正確的東西去純化人的心靈。現在有一種說法叫正能量。你起碼是用正能量。負面的東西應該是為了襯托正能量。你看看古今中外小說里面,假如沒有是非,沒有忠義,也沒有美丑,那行嗎?作家是要對社會負責任的,你總不能叫社會變壞吧,你總不能叫人變壞吧?這是很簡單的道理。你起碼要叫人要往好處走,不能鼓勵人去作惡。這是起碼的責任。不管是作家還是其他藝術家。
談到文化,我對中國現在文化界的一些東西是很憂慮的。寫這本小說也有點憂患意識在里面。咱們都說“文化大革命”前的文學作品不好,但是你想想那時候一部文學作品影響多少人,你們都知道《鋼鐵是怎樣煉成的》《林海雪原》《青春之歌》《紅巖》,這些小說影響了多少人!?
李:中國現當代的作家您最喜歡誰?
張:魯迅。魯迅的思想真深刻,真是一針見血。魯迅是一個很有思想的人,但他的小說,嚴格意義上講寫得不算最好,這是他的弱項。他的雜文好。魯迅有對社會深刻的觀察。認識尖銳,評價就苛刻,疾惡如仇。他對年輕人很關懷、很照顧,但是對同輩的作家,則要求嚴格,毫不客氣。
另外,我對巴金的評價較高。巴金受法國文學影響很深,他的《家》《春》《秋》里都有法國文學的影子。曹禺的戲劇也有值得充分肯定的地方。
李:您曾經說過打算寫三部小說?
張:不,只寫兩本。這個年齡寫一本書仿佛大病一場,很累的。我寫東西,考慮的時間很長。
李:《老三》是您的第一本小說,您自己對它有怎樣的期待或是評價?
張:《老三》不到10萬字,我個人覺得也就是個中篇。因為種種原因,里面有很多情節沒有完全展開;一些更深層次的東西,也沒有深入挖掘。因為我有另一想法,想再寫一本書。我得承認,讀者可能會覺得你寫的東西太過時了,太一般了。這個我不管。什么是時髦?再時髦的東西過兩年都會煙消云散。究竟如何?讓人評說吧!何況,我并不是一個專業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