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書稿,我略有一些驚訝。
本人在當記者時,對作者有一些了解。我目睹了他在卸任教育部常務副部長前記者招待會上公開斥責一些省市上大項目有錢,而對貧困學子的資助總是推托;也在網絡和傳統媒體上看到了公眾對這位“平民部長”的贊揚;我曾被作者回憶中學時資助他的田老師的文章感動;更被他那首回憶去首都上大學時,父親為省錢步行挑著行李送其去車站的律詩所震撼。——“夜色滿衣步履急,父送子程星光稀。舍車猶恐盤資短,負笈更懼累兒力。”農家供兒女上學、希望兒女有出息,這種樸實的心愿背后有多少辛酸!作為一個農家子弟,我有過相同的經歷與心境。
但是,我沒想到作者嘗試寫長篇小說。因為,在我的認知范疇內,退居二線的高級官員,寫點東西多是一些回憶散文,或者篇幅很短的古體詩。小說創作,尤其是長篇小說創作,是一項復雜而艱巨的智力工程,需要豐富的想象力和精巧的故事情節設計,以及對人物的描摹和節奏的把握。作者能動筆寫出這么一部10萬字的小說,無疑是對自己的挑戰。
仔細閱讀完書稿,我的判斷是:這部小說雖然篇幅不長,只能稱得上中長篇,讀完不太過癮,但長篇小說的人物、故事情節、結構等種種因素都已具備。
這是一部現實主義的作品。和改革開放之初,張賢亮的《綠化樹》、叢維熙的《大橋下的紅玉蘭》、周克芹的《許茂和他的女兒們》、古華的《芙蓉鎮》等小說一樣,是“極左”時代對人性之摧殘的深刻反思。但和“傷痕文學”繁榮的20世紀80年代不一樣,今天改革開放已經進行了30多年,并取得了舉世矚目的成就,年輕一代對“極左”時代的背景,已沒有父輩那樣心有余悸的痛楚感,甚至不了解。那么,如何在這個時代創作以“極左”時代為背景的小說呢?這需要淡化時代背景的因素,而突出超越時代的共性因素。
作者在這方面做了努力,他找到了一條通靈的狗“老三”作為整部小說的“串珠”,把人世間的恩怨情仇,把一個時代的美好與丑惡串聯起來。
當主人公張鷹巖遭遇到人生巨大挫折、因直言犯忌被開除黨籍和公職,下放到父母曾戰斗的鄉村——伏牛山深處的臥虎崖之前,和一條受傷的狗邂逅,從而相依為命,生死與共。人與犬之間的深厚情誼和感人故事,是古今中外許多作家筆下的題材,要寫出些新意,殊為不易。作者把一條無法理解人世間波詭云譎的政治斗爭的狗,放置到“極左”時代的玫治漩渦里,用一條狗的行為,來映照人世百態,也映照出人性的良善和丑惡。
人是萬物之靈,人性的復雜和人類社會的多樣化,這是動物世界里的生靈們無法企及的——盡管動物世界也有血淋淋的弱肉強食,但這種簡單的食物爭奪,殘酷性遠不如人與人之間的斗爭。人類之所以比動物高明,是因為人類創造了文明,而在人類社會里,教育是促使社會走向更高文明的推動器。那么是不是一個人受的教育程度越高、掌握的知識越多,其文明的程度就越高呢?《老三》用一個特殊年代發生在偏僻山鄉的故事,回答了這個問題:事實并非如此。
如果按照社會地位之尊卑、接受教育程度之高下、掌握信息之多寡來分析,在《老三》里面,新中國成立前就參加革命(也曾背叛革命出賣同志)、“文革”時任縣“革委會”負責人歐陽潘在小說中其他人物面前,具有無與倫比的優勢,然而這個人卻是整部小說中最為“反文明、反人性”的人物。那么,這個人天生就是邪惡的嗎?也并非如此。人類歷史上,一些資質出眾的人物之所以守不住人性的底線,淪為兇殘邪惡之徒,最重要的原因是利益使然。歐陽潘在新中國成立前之所以叛變,是因為他要保命——顯然對他而言這是最大的利益。“文革”時期他之所以以整人為樂,甚至逼迫自己的侄女拋棄深愛的丈夫張鷹巖,也是為了維護他所認為最大的利益——權力。
然而,如果所有人,特別是受過良好教育的社會精英,都如歐陽潘那樣,讓人性淪為利益的附庸,任由利益驅使,那么人類社會的歷史必然是漆黑一片,整個社會不可能往前走。本書的男主人公張鷹巖,是烈士之子,師范專科學校畢業,又在縣教育局里任職,在那個地方和那個時代,無疑屬于根正苗紅的精英。如果為了自己的幸福,他不必像歐陽潘那樣瘋狂地迫害他人,只需做個沉默的旁觀者,就可保小家庭的平安。然而,這個人具有曾在屈原身上體現的中國讀書人的正直與憂患意識。正因為憂道不憂貧,憂天下而不憂自身,不忍見到正義淪喪,黑白顛倒,因而放膽直言,惹禍上身。一個人置安危禍福于不顧的勇氣從何而來?往往來自這個人心中的“仁愛”。孔子說:“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正因為如此,男主人公在自己跌到人生的谷底時,還能對一條因傷危在旦夕的狗生惻隱之心,將其收留。也正因為主人公身上那種本乎仁愛的正氣,他落難時才會被那么多鄉親保護、擁戴,才會贏得姚玉含、李亞男等女性的愛。一個有仁愛之心、有凜然正氣的人,一定會閃耀著人格之美。這樣的人在俗世中往往會吃虧,因為逐利之道有時候和人性是相悖的,但這樣的人,一定會讓更多的普通人敬重。——多數人迫于生活言不由衷,但對正邪、美丑的辨別能力并不會因此而喪失,多數普通人不但敬重落難的勇者,也愿意力所能及幫助這類人。這也是歷史上或文藝作品中落魄英雄總被美女垂青的社會基礎。
對“老三”這條神犬而言,它再通靈,也無法理解復雜的人類社會,它只是憑動物的直覺生存。而在許多時候,這種動物的直覺遠比人類自己造出的“概念”要精確。因為張鷹巖救了它,它知道要維護恩人的安全;因為恩人愛護山村的孩子,它也就會保護這些孩子;因為恩人尊重趙大媽、楊大爺、王一山等人,直覺告訴它恩人尊重的人就是它可以信任的人。同理,那些坑害恩人和趙大媽的人,在它的眼里,就是仇敵。對人類如此,對獸類也是如此。和母狼,它可以產生情感并交配生下崽子,因為它沒有“毒狼”的概念,它只對個體——無論人還是狼,憑動物直覺進行判斷。而對陸三運這樣的年輕獵人來說,“狼”和“狠毒”畫等號,這是概念被強化的結果,殺死母狼和狼崽子的行動,被涂上了道義的色彩。
有時候,這世道就這么簡單,而人類自己造出來的概念,用佛家的話來說,就是一種“執”,一些概念的強化混淆了事物的本質。以人類為例,所謂正邪、好壞、美丑,其標準本來是單純的,憑常識就可以判斷。但一種被政治權力強化的概念,往往會顛覆常識。譬如在《老三》書中所寫的那個時代,“階級成分”的劃分就是如此。出身“地主階級”的人雖美亦被視為丑,雖善亦被視為惡,書中那位美麗的姑娘姚玉含因為出身不好,其命運被這種政治左右的概念所撥弄,不得不遠走他鄉。
以趙大媽為首的臥虎崖鄉親們,代表著我們這個民族最樸實、最堅忍的一群人,道義是由他們守護的,歷史是由他們創造的。正因為山村偏僻,鄉親們反而能用最為樸實、其實也是最為精確的道德標準、價值標準來衡量世道、品評人物。和歷朝歷代的老百姓一樣,這群樸實的農民,對奪得政權的勝利者,總是報以善意的期待,愿意接受統治,愿意納糧交稅。——這也是擁護新政權的歷史基礎。但是,在接受統治的同時,他們并不會喪失常識:他們知道不是所有的土地都適合種糧食;他們知道森林不能隨意砍伐;他們知道善良正直的人哪怕有“犯政治錯誤”的標簽也應得到尊重……這才是社會不至于完全墮落、真善美在險惡環境依然能存在的群眾基礎。
趙大媽和其他鄉親稍有不同的是,她身上還具有某種雙重性。作為中國共產黨建政之前入黨的老革命,她是權力體系最末的一端——大隊黨支部書記,她當然身上要有某些政治性。作為權力體制中的一員,其組織原則是必須服從上級,但良心又讓她無法接受上級種種瘋狂的政治行動,于是,她不得不回到中國沿襲數千年的政治邏輯:皇帝圣明,只是被奸佞之臣蒙蔽。作為臥虎崖這個小共同體的當家人,她身上更突出的是母性——母性是人性最為博大與無私的部分。政權組織體系最末端和山村鄉親當家人身份的疊合,讓她不得不處于沖突之中。如果聽從上司必然會損害鄉親們的利益,而要維護鄉親們的利益就必然遭到上司的忌恨。她義無反顧地選擇了后者,像母親一樣,保護著受迫害下放到此地的戰友之子,也保護著眾多鄉親的切身利益。如果,書中趙大媽的言談,能更符合一位生活在山村的老母親的身份,那么這個人物會更加出彩。
《老三》中最為悲劇性的人物,不是張鷹巖自殺的前妻歐陽敏,也不是在私牢里被折磨致死的趙大媽,歐陽敏的死是殉情,趙大媽的死是殉道。書中悲劇性最強的人物是董山花,她盡管尾隨歐陽潘為虎作倀,但和歐陽潘不一樣,她的作惡和其遭遇息息相關,值得同情。她自幼父母雙亡,跟隨爺爺在打獵中長大,又長得丑陋,沒有女性的嫵媚,其自卑可想而知;但她畢竟是個人,更是個女人,有女人的自尊和夢想。她希望得到別人的肯定與尊重,她希望得到男人的愛。這些平常的欲望對她來說竟然是奢望。只有攀附權力、依靠大樹,才可能改變自己命運,這就能理解她為什么甘愿做歐陽潘的打手。她對張鷹巖的愛,也是一個自卑女人的人生夢想。盡管她長得不好看又出身卑微,但和正常女人的審美觀則是趨同的,在那樣的山村里,讀過大學、來自城鎮的張鷹巖身上散發出一種令其心醉的氣質,這種氣質代表著文雅甚至高貴,這和上海、北京知青在山寨插隊被當地姑娘青睞的道理是一樣的。略為遺憾的是,作者把董山花寫得有些簡單了,她的一言一行都在自曝其丑,令人生厭,這弱化了人性的復雜。如果能將董山花內心的沖突和煎熬寫出來,把她寫成一個并不怎么討厭的女子,也許人物形象更為飽滿。
總體說來,編輯這部書稿的過程中,我也跟著作者回到那個時代,對“極左”路線對人類良心戕害做一番思考,對書中眾多人物包括董山花、陸三運這樣不可愛甚至可惡的人物,有一種悲憫之感。如果這部書稿能寫到三十萬字,作品會豐盈得多。因為整部小說所提供的故事框架和人物,完全可以支撐起一部規模宏大的長篇小說。這畢竟是作者在政務之余的嘗試之作,一些缺憾可以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