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下,無論在城市還是農村,人們將狗作為寵物來養,已經蔚然成風每逢天高云淡、風和日麗的周末,公園或草坪,儼然成了狗們的“廟會”之所。什么狐貍犬、松獅犬、雪橇犬、博美犬、牧羊犬、京巴犬、臘腸犬、吉娃娃,還有原產于西伯利亞的薩摩耶犬,法國的貴婦犬,德國的雪納瑞犬,英國的金毛犬,美國的愛斯基摩犬……這些形形色色的名犬,或歡跳嬉鬧于主人的膝前身后,或追逐狂奔于叢林花草之中,身臨此情此景,我常常一個人獨坐在公園的長椅上,如醉如癡地觀賞著這世間的曼妙,品味著這生活的芳香。先是從心底涌出陣陣難以名狀的甜蜜與快意,繼而卻又漸漸化成縷縷無法抑止的悲傷和痛楚。因為我在冥冥中,依稀望見了老三的身影,如夢如幻般地從遠處飄然而至……
老三是只狗,是只與我共患難、同生死的忠義之狗
抬頭望去,在前面幾十米處,影影綽綽地看到一大一小的兩只狗正在拼命地咬斗。小狗顯然不是大狗的對手,已被大狗一步一步地逼向路旁的一條深溝。但小狗一點也不示弱,一直在拼命抵抗。也許是同病相憐,也許是出于本能,我不由得大喝了一聲。大狗聽到喝聲,怔了怔,又向小狗猛地一撲,然后倏地轉身躥入旁邊的樹林。小狗則一聲慘叫,摔下了深溝。
趙大媽坐在路旁的一塊石頭上,順手從腰里抽出已用得明光锃亮的旱煙鍋,裝上一鍋煙末,點上火,長長地連抽了數口,吐出幾縷薄煙,凝視著前方,陷入沉思。陽光下被淡淡煙霧纏繞著的趙大媽,如同一座大理石雕像,莊嚴、肅穆。這時,老三從籮筐里跳了出來,伸了伸腿,抖了抖腰,慢悠悠地臥到趙大媽的腳下。
清晨8點,我一推開房門,就見學生已齊刷刷地站在了旗桿之下。我們先舉行了升旗儀式。當時學校沒有錄音機,也沒有擴音設備。我和學生們就邊唱國歌邊升國旗。學生們唱得既不準也不整齊,但從每個稚嫩的嗓音中溢出的則是一份莊嚴和虔誠。讓人聽起來一點也不亞于正規交響樂團奏出的旋律。當升旗儀式結束,我拿著教科書步入課堂時,學生們一面尊敬地望著我,一面不斷地窺視著眼前的鉛筆和練習本,臉上洋溢著滿足的笑容。一聲洪亮的“老師好”。似一股暖流一下子流遍了全身,猛地激活了我身上教師職業的本能,喚醒了一個教師的尊嚴與責任,涌出了一種難以言表的復雜心情……我的眼睛濕潤了。
打開房門一看,是老三帶著母狼和兩個狼崽齊刷刷地站在門前。兩個小狼崽,胖乎乎、毛茸茸的憨態可掬,十分可愛。老三和母狼則昂著頭,搖動著尾巴,一幅幸福、得意的神情。這是老三領著它的一家人來同我見面的,也有可能是來同我道別的。我望著這四條生命,既欣慰又擔心,一時竟不知如何是好。我嘗試著把兩只小狼崽抱在懷里。兩個小家伙仿佛也不認生,像孩子一樣,瞇著眼偎依在我的胸前,兩個小腦袋不住地輕輕搖動,摩挲著我的衣服。就這樣,我抱著狼崽,狼崽的爸媽則圍在我的身旁。10只眼睛相互凝視,活像困境中的一家人,相互慰藉,相互體貼,又依稀懂得前程未卜,生死別離!過了好長一段時間,老三用尾巴掃了掃母狼。母狼似乎回過神來,用頭先拱了拱兩只小崽,又過來拱了拱我的褲管,深情地看了我一眼,不情愿地轉身欲出。
他站起身來,緊緊握住了我的雙手,深邃的目光直視著我:“鷹巖啊,你的情況老趙已詳細向我做了介紹。她對你評價甚高,期望很大。這場所謂的文化大革命,固然不是好事,但會讓人在政治上變得成熟起來。眼下,有些人常常把階級斗爭、路線斗爭掛在嘴上,可他們真懂嗎?階級斗爭是殘酷的,路線斗爭是無情的,是要死許多人的,有時甚至會血流成河、尸骨如山啊!當前的這場斗爭可能是長期的,老趙是把臥虎崖的未來和希望寄托在你的身上,你可要記住啊!”
這天晚上,我把老三從地窖里放了出來。它好像嗅到了什么,先是到趙大媽家轉了一回,然后又七拐八拐地徑奔趙大媽的墳地而去。它趴在墳堆上,不吃不喝,整整三天。等我找到它時已奄奄一息了。我慌忙把它抱回往處,左勸右勸,它才勉強喝了一碗稀粥。從此之后,老三每隔幾天,就到趙大媽的墓地上轉上幾圈,爬上一陣,神態悲愴,目光迷茫,淚水漫流,一下子衰老了許多。
不知過了多久,我醒了過來。屋內空無一人,歐陽潘和他的打手們已消失得無影無蹤。我試著動了動身子,一陣鉆心的疼痛讓我大汗淋漓。經驗告訴我,我右邊的兩根肋骨被踢斷了。這個鬼地方決不能再躲下去!于是,我扶著一條桌腿,掙扎著站了起來,費盡全身的力氣,跌跌撞撞地挪回了住處。推開房門,發覺大順和大隊的其他十幾名黨員都一起等候在那里。
歐陽潘忽地一下站了起來,滿臉殺氣,兇光畢露:“你真是個茅坑里的石頭,又臭又硬!我們革命派絕不會跟你一般見識。我再給10天時間。10天之后,你必須答應與董山花同志結婚。否則,我將根據中央文革所發文件的精神,以十惡不赦現行反革命罪逮捕你!根據你的一貫表現,完全可以處以極刑。你這是咎由自取,勿謂言之不預也!”說罷,一腳踢開房門,揚長而去。董山花如同一只瘌皮狗,可憐巴巴地尾隨其后。
我正在屋子里琢磨著白天發生的事情。老三十分吃力地叼著衣服、手槍,氣喘吁吁地闖了進來。一見衣服,就知道是歐陽潘的。瞧著手槍,我更有點惶惶不安。暗想,老三,這次的玩笑可開大了!怎么辦?我繞屋思索,一時竟想不出個兩全其美的辦法。這時,工作隊隊部已亂成一團,一大幫隊員喊叫著向湖邊奔去。我靈機一動,急忙連說帶比劃地示意老三趁機把衣服和槍送回工作隊的住處。老三卻不緊不慢地先喝了一通水,然后抬頭朝我頑皮地眨了眨眼睛,叼起衣服和槍慢悠悠地走了。
奔到崖東的一處絕壁上,我止住了腳步。此處樹木茂密,人跡罕至,幽靜絕塵,是我選定要結束自己生命的地方。此時,秋風習習,夜色如漆,空氣中彌漫著樹葉和野草的清香,臥虎崖的鄉親們可能都已進入了夢鄉。只有從崖下大隊的牛棚里,偶爾傳出一兩聲牛叫。我再次環顧四周,向遠山、向蒼穹望了最后一眼,然后義無反顧地縱身跳下。恍恍惚惚間,我似乎看到有一條黑影伴我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