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魯迅先生的文章中,《阿長與(山海經)》算不上有名,其小說《阿Q正傳》《藥》更家喻戶曉;在名篇佳作如海的憶人散文中,魯迅先生的《阿長與(山海經)》也并不算太起眼,朱自清的《背影》更為人所知。然而,細讀《阿長與(山海經)》,我們卻不能不為魯迅先生對一個普通的底層小人物的深摯懷念所感動,在藝術特色上,它的寫入手法也非常突出。由此,我們不禁聯想到與之有異曲同工之妙的另一篇名家小品《汪大娘》。二者堪稱憶人散文“雙璧”。
《汪大娘》出自著名學者張中行之筆,短短的一千五百字篇幅卻讓一位樸實持重、勤勉盡職、正直明理的底層婦女形象栩栩如生地立于讀者面前。張中行的好友、著名紅學家周汝昌在讀完他的散文集《負暄續話》后,曾這樣評價:“我最賞者是《汪大娘》。此堪壓卷,其他即不復讀,亦無不可也?!?/p>
《阿長與(山海經)》與《汪大娘》,二者無論是在選材、寫法還是在思想情感上都有諸多相通之處。
阿長是魯迅童年時代的保姆,在《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中》中出過場,被呼作“長媽媽”,正是她的“美女蛇的故事”平添了百草園的玄幻神秘。不過在那篇文章中,出于主旨的考慮,魯迅對她著墨不多,直到《阿長與(山海經)》,魯迅才傾其全力,刻畫了她——一位平凡普通如腳下泥土的底層勞動婦女鮮活的形象。關于她的名字,“我們那里沒有姓長的;她生得黃胖而矮,‘長’也不是形容詞。又不是她的名字,記得她自己說過,她的名字是叫做什么姑娘的。什么姑娘,我現在已經忘卻了,總之不是長姑娘;也終于不知道她姓什么”。在男尊女卑思想濃重的舊時代,這并不稀奇。張中行筆下做幫傭的汪大娘也照例冠夫姓,真名不得而知?!巴舸竽?,旗人,在我城內故居主人李家幫傭,只管做飯?!倍松矸?、地位何其相似,更相似的還有家庭。對于阿長,“我終于不知道她的姓名,她的經歷;僅知道有一個過繼的兒子,她大約是青年守寡的孤孀”。而汪大娘呢,“大概男人早已作古了吧。有個女兒住在永定門外,像是也少來往”。然而就是這樣兩位身份卑微、地位低下、家庭不幸的普通傭人卻經由兩位大家手筆于文學的天空中熠熠生輝。
用的何種手筆呢?與名人相比,凡人可寫事跡甚少。連張中行談到《汪大娘》的寫作都這樣說,“寫她也有困難,是超過日常生活的事跡太少”。然而他從兩個理由出發,還是決定寫:“一來于兵家,日出奇制勝,很多大手筆寫大人大事,我偏寫小人小事;二來于小說家,日有話即長,無話即短?!庇纱嗽偌由蠈υ牡钠纷x我們可以判斷,作者是抓住平凡細微卻能勾畫人物精神的小事來刻畫汪大娘這一形象的。主食政可見汪大娘之勤勉盡職、堅持原則。“食要怎樣安排,仿佛指導原則不是主人夫婦的意愿,而是她心中的常理。她覺得她同樣是家中的一員,食,她管,別人可以發表意見,可以共同商討,但最后要由她做主。”背病名可見汪大娘之質樸憨直?!安幌氩閱柕娜送韥硪粌商?,偏偏先到廚房去問她。她以為這必是關系重大,一急,忘了。由嚴重的病入手想,好容易想起一種,說:‘大頭嗡?!閱柕娜嘶瘒绤枮榇笮?,一個難關總算度過了?!本苷T問可見汪大娘之明理正直、坦蕩無私的心胸?!叭思規l性地問她:‘你伺候他們,總吃了不少苦吧?’她答:‘一點不苦,我們老爺太太待我很好。他們都是好人。連孩子們也不壞,他們不敢到廚房淘氣。’不但啟發沒收效,連早已教她不要再稱呼的‘老爺太太’也冒出來了。煞費苦心啟發的人哭笑不得,只好不再來?!?/p>
比較《阿長與(山海經)》,魯迅先生除了用欲揚先抑手法抒寫對阿長的深情贊美,同樣是飽蘸濃墨于些微小事和細節上凸顯阿長的生動形象。她的“切切察察”,她只針對我的“專制”,她丑陋不雅的睡相,她在大年初一早晨準備的冰涼的福橘,她用來嚇唬小孩的“長毛的故事”,還有她辛苦為我買來的“三哼經”——點點滴滴凝結在一起,讓一個真實可感、血肉豐滿的“長媽媽”從魯迅先生的筆下走進了我們的心里?!凹毼⒅幰娋瘛保蛟S這就是文學大家的通識吧。
按常理,至親至愛之人是影響我們一生最深的,何以兩位大家在遙憶往昔時不記他們,卻將筆墨一度放在名不見經傳、只與自己人生有過些許交集的小人物身上呢?探尋其原因就不能不談及魯迅先生及張中行先生的價值觀與審美觀。童年家道中落和在鄉下生活的經歷使魯迅先生對于底層勞動人民懷著深厚的感情,“從長媽媽身上得到的溫暖和愛影響了魯迅往后人生一個重要價值定位:對勞動人們的無限熱愛和同情,對弱小者的關愛和扶助,以及對造成平民苦難的一切勢力的反抗和討伐”。成年后的啟蒙思想和國家孱弱落后、受人欺凌的現狀更使他關注國民的靈魂。如果說他的小說與雜文更多是對于國民劣根性的批判,那么他的散文則更多體現的是平民情結?!栋㈤L與(山海經)》發表于1926年3月25日的《莽原》,可以說是魯迅在動蕩的時局中憤懣寂寞、傷今追昔,從童年記憶中找尋溫暖關愛之作。底層平凡小人物身上的閃光點或許恰恰側面映照出當時現實生活中上層知識分子文雅外表下的虛偽與冷漠。而張中行先生的雅號就是“布衣學者”,他一生清貧,淡泊名利,專心治學,其記人散文中除了文化人物就是普通百姓?!耙云匠V拇?,以人道的目光愛人,以學者式的視角思索人”,使他的記人散文作品語言樸拙潔凈,內蘊卻豐厚悠遠?!锻舸竽铩分泻翢o一絲一毫對人物美德的渲染,可是平淡的語言后面我們卻看到了一位恪盡職守、坦蕩無私、誠實正直,周身散發著人性光輝的底層婦女形象。而結尾那句作者的感喟:“常說的所謂讀書明理,它的可信程度究竟有多大呢?”當然是對不識字的汪大娘明理正直品德的由衷贊美,但從另一方面看,難道不是對某些雖然讀書萬卷卻不會做人之人的諷刺和慨嘆嗎?
也許,由于種種原因,兩位先生對各自緬懷之人的情感不盡相同。魯迅對阿長,因童年時與其朝夕相處,感其舐犢情懷,故而文章情感的流露趨于深摯痛惋;張中行對汪大娘,則因直接接觸有限,字里行間透出的更多是學者理性超然的品悟。然而,從他們的作品中我們還是能找到感情的契合點,那就是對真善美的贊賞、敬愛以及對不幸遭際的悲憫。
長媽媽和汪大娘何其幸運,她們猶如深埋土中兩塊未經雕琢的璞玉,經由大家手筆,那美好的人性映在世人眼里,散發著永遠溫潤的光芒;兩位文壇名宿何其幸運,因了結識這兩位年長的女性,他們對人生更多了無盡的熱愛與深味。
正像經典古文名篇《愛蓮說》與《陋室銘》在語文教材中總是聯袂出場,學習《阿長與(山海經)》,我們無妨也向學生引介一下《汪大娘》,二者比較閱讀,定會相映生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