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今時代,網絡正在成為語言創新的重要平臺,網絡上不斷產生的新語言現象令人眼花繚亂,其中有一些網絡語言跟方言之間有著不可分割的聯系,筆者將其歸納為以下三種情況:
一是方言詞語的直接借用。即直接把方言詞語拿來使用,在使用的過程中語義也可能略有變化。如:
“偶”作為第一人稱代詞“我”。據說這一用法源于臺灣。臺灣話題女王許純美就經常“偶”不離口,比如她說:“十二歲時,有個外國人作勢要打偶爸爸。偶爸爸跪地求饒。偶在旁看到那幕,暗自發誓,將來一定要成為有錢人!”其實,第一人稱代詞“偶”在吳語區也比較流行,如閔家驥、范曉等編著的《簡明吳方言詞典》(1986年)就指出“偶”為常熟一代的方言,如“偶剛剛困下去,倒垃圾又來哉!”葉祥苓《蘇州方言詞典》(1998年)所列方言詞“我”讀音也與“偶”字相同。可見,“偶”其實就是“我”的方言讀音,為同音替代字。“偶”被借用為網絡用語以后,網友們還仿造“我們”創造了“偶們”。
“衰”源于閩粵方言。周長楫《廈門方言詞典》(1993年)、白宛如《廣州方言詞典》(1998年)均收有“衰”字條,義為“晦氣;倒霉;倒運”,如廣州話“衰起上來有頭有路(一倒霉就處處倒霉)”。港臺影視劇對“衰”字的傳播流行起到了主要作用,特別是周星馳所扮演的人物常將“衰”字掛在嘴邊,如:“……他的發型又衰又難看,又沒什么錢,也沒讀過書……”(《千王之王2000》臺詞)“衰”字流行之后,語義又有所發展,用于指“樣子丑”“精神萎靡不振”等,概括能力相當強。港臺影視文化對青少年影響較大,其中有不少方言詞語受到青少年的青睞,得以廣泛傳播,如“作秀”“發燒友”“八卦”等。
網絡上對方言詞語的直接借用,主要是一些普通話缺少對應說法或者沒有方言詞表達精練的詞語。此類詞語在網絡上流行后,語義、用法有時也會發生輕微的變化。目前網絡上流行的直接借用方言的詞語還有“糗(出丑)”“靚(漂亮)”等等。
二是方言語音通假現象。這種網絡語言現象跟拼音輸入法不無關系。目前漢語拼音輸入法的使用非常普遍,打起字來又快又方便,已經很少有人再使用需要記憶字根、拆解字形的形碼輸入法了。拼音輸入法給人們帶來方便的同時也帶來一個問題,即方言區的人因方言語音的影響打字時經常出現錯別字,這形成了一批網絡語言。如:
“稀飯”即“喜歡”。“稀飯”“喜歡”之間在語義上本無任何聯系,其產生原因是有的方言區(如湖南、湖北、四川、安徽、福建等省份的一些地區)f、h不分,來自這個方言區的人在進行拼音輸入時將“喜歡”打成“稀飯”。
“男盆友”即“男朋友”。有些方言區的人因前后鼻音不分(如江淮官話、吳語的大部分方言點),將eng念成en,打字時便出現以“盆”代“朋”的現象。于是“男朋友”成了“男盆友”。受此影響,“女朋友”“小朋友”中的“朋友”也相應地變成了“盆友”。
屬于方言語音通假的網絡詞語數量不少,除上述幾條外,還有“好康(好看)”“米有(沒有)”“耐(愛)”“銀(人)”“灰常(非常)”“灰機(飛機)”“粉(很)”“大鍋(大哥)”“7飯(吃飯)”等等。
網絡語言中的方言語音通假現象本是不規范的錯誤用詞,但這種語言現象在追求新奇的青少年看來很時髦,引得他們紛紛效仿。此外,一些公眾人物因受方言語音影響,普通話不夠標準,這本是個人語音缺陷,但在個性張揚的時代反而成為“特點”。其他人或出于調侃,或出于崇拜,紛紛模仿這種語言現象,使之成為一種時尚。于是,有些本來不會受到方言語音影響的詞語也被網友故意打成同音替代字,以彰顯個性,如“矮油(哎喲)”“圍脖(微博)”“油墨(幽默)”等等。
三是對方言詞語加以改造。有些網絡詞語源自方言,但其語音、語義、用法已經與源方言有區別。例如:
“吃貨”意思是“愛吃、能吃的人”,感情色彩中性。北京方言有“吃貨”一詞,意思是“能吃不能干的人,飯桶”(陳剛《北京方言詞典》1985年版),感情色彩為貶義。“貨”是方言詞綴,在山西方言中很常用,如喬全生《晉方言研究》(2000年版)所列“貨”綴詞就有“亂貨”“傻貨”“吃嘴貨”等等。現代社會女性流行減肥,為變苗條而“不擇手段”,當面對美食誘惑難以控制時,就嘲諷自己是個“吃貨”,久而久之,“吃貨”的貶義色彩消失,甚至變成了“昵稱”。如廣告語“本店新進美味食品,廣大吃貨有口福了。”由于“貨”的貶義色彩消失,又出現了“睡貨”之類的新詞。
網絡語言誕生以來,關于網絡語言規范問題的討論從未間斷。對于上文所描寫的由方言造成的網絡語言現象,我認為不必恐慌,網絡詞語中只有適合漢語特點,且普通話中基本沒有表達同類概念的詞匯才容易被吸收為新詞。大部分網絡詞語只能作為一種社會方言現象存在,帶有時代、社會的印記,它們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被淘汰,就像是當年的“皇帝”“牛鬼蛇神”一樣成為歷史詞匯,有的甚至消失在人們記憶中。
從語言學角度來說,第一、三類語言現象中,普通話已有對應說法且兩者用法完全對等的網絡詞語,基本不會被普通話吸收,如“偶”。個別普通話中沒有對應概念的,或者用法不完全相同的,或者經過語義改造的就可能被普通話口語吸收,如“吃貨”“給力”等。此前,普通話也吸收了一些缺少對應說法的方言詞匯,如“買單(粵語)”“按揭(粵語)”等。第二類語言現象中的網絡詞匯基本不會被普通話吸收:一方面,從概念對應來看,這類所謂“網絡語言”在普通話中已有對應詞語,且無明顯差異;另一方面,從漢語本身特點來看,漢語詞語表達有見形知義的要求,而語音通假本身很難從字面上推知其意義,不符合這個特點。從語言規范的角度來說,第二類網絡語言現象自然是不規范的,因為寫的都是別字。我們在語言教學中尤其要重視此類語言現象,語文教師不能對此置若罔聞,要有意識地收集整理此類網絡用語,然后告訴學生這些網絡詞語是怎么來的,與普通話詞匯之間有什么關系,同時還要告訴學生在正規場合不要使用此類詞語,引導學生使用規范詞語。
當然這些網絡詞語也不是絕對不能用,只是要注意使用的場合,要知道網絡詞語畢竟有其適用的范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