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者曾讀過一則笑話:兄弟二人外出,路遇朋友,兄長每每向人介紹:“這是舍弟?!钡艿馨涤浽谛?,恰遇自己熟識之人,急忙引見:“這是舍兄。”對方臉現詫異,事后兄長糾正:“你該稱我為‘家兄’,怎能稱‘舍兄’?”弟弟反問:“你舍了我一路,我舍你一下也不行?”
“家”和“舍”均是稱謂語的詞根,主要用于向別人介紹自己的親屬,帶有一定的謙遜色彩,如:
家父。顏之推《顏氏家訓·風操》:“陳思王稱其父為家父?!?/p>
家兄?!度龂咀ⅰぶT葛恪傳》:“家兄年老,而恪性疏。”
舍弟。曹丕《與鐘大理書》:“是以令舍弟子建,因荀仲茂時從容喻鄙旨?!?/p>
可見,“家”和“舍”作為稱謂語詞根的用法不會晚于南北朝時期,但是要區分二者的具體差異,似乎有一定難度。
《漢語大字典》《現代漢語詞典》等工具書對“家”的解釋強調“多指比自己年長的或輩分高的”,這或許是“家”與“舍”的顯著區別,但是也有例外,如“家弟”:
曹植《釋思賦》:“家弟出養族父郎中?!?/p>
《世說新語·棲逸》:“家弟不改其樂。”
“家弟”這一稱謂的出現并不晚于“舍弟”,用例亦非罕見。清代梁章鉅的《稱謂錄》及當代許多稱謂語工具書均有收錄。有研究者認為這種用法現已統一為“舍弟”,雖然可信,但仍未能解釋“家”與“舍”的區別。
《現代漢語詞典》認為“舍”的用法側重于“稱自己的輩分低的或同輩年紀小的親屬”,如:
舍妹。《西游記》第四十三回:“那廝是舍妹第九個兒子?!?/p>
舍侄。宋代詩人高翥有七言律詩《舍侄來》。
但用例多相對晚出,缺乏早期依據。且現在仍有“舍親”一詞(見《現代漢語詞典》),用于對外人稱呼自己的親戚,很難說這里的舍親都是自己的晚輩或平輩中年幼者,如《紅樓夢》第三回,林如海對賈雨村說:“若論舍親,與尊兄猶系同譜,乃榮公之孫。”這里的“舍親”指賈赦和賈政,既非晚輩,又非幼者?!掇o源》對“舍親”一詞追溯至王世貞的《弁州山人四部稿》:“既舍親王從事來,致手教?!倍凹矣H”的用例要早得多,如劉孝標《世說新語·方正》:“崔少府女,未嫁而亡,家親痛之。”然而筆者認為,或許早期“家”的使用更為普遍(劉孝標注《世說新語》有“家親”一詞,指家族中的長輩),后來特別表示謙遜之時,往往用“舍”。
另一個現象是,“家”的應用對象甚廣,既可用于家族中同姓者,亦可用于外姓之人,如:
家母。曹植《敘愁賦序》:“家母見二弟愁思,令予作賦?!?/p>
家舅。《世說新語·儉嗇》:“家舅刻薄,乃復驅使草木。”
有時甚至身兼謙辭、敬辭兩者的職能,如“家君”,《世說新語·德行》:“客有問陳季方:‘足下家君太丘有何功德而荷天下重名?’季方曰:‘吾家君譬如桂樹生泰山之阿,上有萬仞之高,下有不測之深?!边@里的兩處“家君”,前者用于稱對方的父親,后者用于稱自己的父親,謙敬之義無疑不同。
相比之下,“舍”不能兼作敬辭,但亦可指稱外姓之人,如“舍甥”,《說岳全傳》第四十回:“待等舍甥再長兩年,就到令尊帳下效力,望乞提攜?!?/p>
那么,“親”和“舍”的區別究竟何在?筆者以為,這難以劃定明確界限。因為稱謂語,尤其親屬間稱謂語的使用,受社會風俗、家庭結構等因素的影響不斷變遷,有時甚至有很大隨意性,若非將每個稱謂的出處及發展過程梳理一遍,極難分辨其中的細微差別。
單就名詞詞性而言,“家”和“舍”在“家庭”義上多有相通。但“家”的用法更為抽象,包含親屬關系等諸多義項,而“舍”則偏重強調居住之所,因此《漢語大字典》認為“舍”是“對自己的家或親屬的謙稱”,如“舍間”“舍下”等說法,是“家”所不具備的。或許正是這種差別,才使作為詞根的“家”和“舍”有所不同。
親屬間的稱謂,包括古代,并非廟堂制度般等級森嚴,“家”和“舍”的應用尺度,自然不免有伸縮的余地。很多用法雖屬約定俗成,但在具體語境下可略作調整,如“家”多稱長者,但偶爾可稱“家弟”,“舍”在用法上謙辭的成分更重,故多用于幼者,尤其多用于同姓的幼者,有時為了表示謙遜,亦可用于外姓,如“舍甥”,但終須以血緣或婚姻關系為限。“家”在謙辭中帶有敬辭的色彩,且由于其原本抽象的含義,應用上較為復雜,不僅可用于外姓,亦可引申為親屬之外的稱謂,如“家師”“家僮”等,這里顯然不能簡單地用謙辭或敬辭來概括“家”的用法。當然,作為歷史悠久的兩個詞根,“家”和“舍”的用法還是成式多于活用的,如果脫離了特定語境,隨心所欲,難免出現文章開篇的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