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門宴”的故事對我們來說并不陌生,它出自被魯迅譽為“史家之絕唱,無韻之《離騷》”的《史記》中的《項羽本紀》篇。入選高中語文教科書的故事版本,因了司馬遷的如椽大筆,情節(jié)波譎云詭、險象環(huán)生,人物形象個性鮮明、栩栩如生。其中出自范增之口的“豎子不足與謀”中的“豎子”,歷來游離在是指項羽抑或指在宴會上拔劍起舞的項莊之間而莫衷一是。
先“斷章取義”解讀“豎子不足與謀”。“豎子”在古漢語中有兩種含義,一是指代“童仆”,如《莊子·山林》:“命豎子殺雁而烹之。”二是對人的蔑稱,相當于“小子”,表示輕慢斥罵的態(tài)度,如《荊軻刺秦王》中荊軻斥責秦舞陽:“今往而不反者,豎子也。”《毛遂自薦》中:“白起,小豎子耳。”毋庸置疑,彼時范增說出的“豎子”也是在罵人,教科書上這樣解釋“豎子”:這里是罵人的話,相當于小子。這種解釋當然不會錯。
“不足”一詞容易理解,在本句中是“不值得、不配”的意思。“與”在“豎子不足與謀”中如理解成動詞,諸如“給予、授予”,或“結交、對付、贊許”,還有“參加、參與”等含義顯然不妥,而應是作介詞,譯為“和、跟、同”等意思。“謀”的含義稍顯復雜一點。謀,形聲字,從言某聲,有兩種含義:一是“謀劃、商量”的意思,如《左傳·莊公十年》中的“肉食者謀之”。又如《史記·陳涉世家》中:“陳勝、吳廣乃謀曰”。成語有“不謀而合”,以此引申為“謀求、圖謀”,如《論語·衛(wèi)靈公》中的“君子謀道不謀食”;二是計謀、計策的意思,如“小不忍則亂大謀”。可見“謀”從詞性角度來看可作名詞,也可作動詞,縱觀這兩種含義,在“豎子不足與謀”中,當然是應該做動詞理解了。
“豎子不足與謀”從語法角度上分析是古漢語中的省略現象,省略介詞“與”后面的代詞賓語“之”。在古漢語中介詞“與、為、以”等后面的代詞賓語(一般是“之”)往往省略,在《鴻門宴》中多處有這種省略現象,如“不者,若屬皆且為(之)所虜!”“項羽大怒,曰:‘旦日饗士卒,為(之)擊破沛公軍!”’這樣看來,范增這句罵人的話意思就很明了了:這小子不值得同他謀劃(商量)!
對“豎子”的理解。一種說法認為“豎子”指的就是項羽。這種看法明顯不妥,且看范增說(罵)的整句話是“唉!豎子不足與謀!奪項王天下者必沛公也。吾屬今為之虜矣!”倘若范增罵的就是項羽,這一“倨”與后面仍稱呼項羽為項王的“恭”明顯不吻合,況且范增雖尊至“亞父”,但仍是謀臣,在首領面前拔劍剌破玉斗,已是大為不恭,料想他還不至于徹底氣昏了頭而當面斥責主子;而從“謀”的層面來看,在鴻門宴上,范增起機要刺殺劉邦而項羽不買他的賬,使眼色、舉佩玉等暗示動作項羽都“默然不應”,范增只得出招“項莊舞劍”。這是范增與項莊的“謀”,范增指使項莊擊殺劉邦,并指出了這件事的利害關系:“不者,若屬皆且為所虜!”在古漢語中,“屬”字如同“輩、儕、等、曹”一樣表示人稱代詞的復數,它們不僅表示復數,而且?guī)в小鞍囝悺钡囊馑肌_@句帶有威脅性的語句中的“若屬”正好與后面的“吾屬今為之虜矣”相呼應,只不過前面是警告:否則,你們都將完蛋!而后來是無可奈何:我們都快完蛋了!凡此種種,范增彼時的滿腹怨恨與矛頭指向是未能成事的項莊無疑。
當然,“豎子”表面罵的是項莊,其實是指桑罵槐,暗指項羽、項伯輩。因為一開始就勸說項羽“急擊勿失”的范增,不是不知道項莊有滿肚子的委屈:主子不發(fā)話,長輩項伯又在席間也拔劍起舞掩護劉邦。正所謂非不為也,是不能也。所以表面上他罵的是項莊,又何嘗不是怨恨項王!
據《史記》記載:“居巢人范增年七十,素居家,好奇計”。這位秦末農民戰(zhàn)爭中項羽的主要謀士,輔佐項羽建立了西楚政權,項羽尊稱他為亞父。他的政治觀察力、才智謀略絕不遜于張良,可是他對項羽的妄自尊大并不完全了解。在鴻門宴上,項羽是“軟骨頭”,自矜攻伐而又“為人不忍”不殺劉邦,即便范增多次暗示,他都無動于衷。范增出招項莊,已是想取而代之,他在位可又越位,這與同為謀士的張良截然相反:身為謀士,在主子劉邦面前,張良是真正做到了“陳列就力”,相對而言范增卻有倚老賣老的嫌疑。可這頤指氣使又怎能為雖尊其為亞父卻年少氣盛的項羽所容忍!換言之,身為項王,項羽又怎會任你范增驅使!難怪鴻門宴上劉邦會最終安然無恙了,留下的是范增的“怨聲載道”。一句“豎子不足與謀”,飽含這位垂垂老者多少痛心疾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