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862年春,一支兵強馬壯的美國北方聯邦大軍踏上征途,他們的目標是直搗南方邦聯的老巢:位于弗吉尼亞州的里士滿。北軍雄心勃勃,整個華盛頓也充滿期待,人們滿心以為這樣一場進軍有可能在開戰的第二年就終結這場美國內戰。然而事與愿違,整場內戰還將持續數年之久,而北軍這次向里士滿的進軍,也將終結在一處名叫馬文嶺的地方。
北軍攻向南方邦聯首都
時值1862年3月,總兵力達10.5萬余人的北軍波多馬克軍團踏上了富庶的弗吉尼亞半島,去攻略南方邦聯的都城里士滿。
率領這支大軍的,是36歲的喬治·麥克萊倫少將。這位西點軍校的高材生因在內戰開始后有著一連串出色的表現而被林肯總統欽定為新的聯邦軍總司令。盡管麥克萊倫在上任之后顯示出了他在組織和后勤保障等方面的突出才能,從而使得波多馬克軍團成為一支保障完
備、士氣高昂的勁旅,但他在戰場上指揮大兵團作戰的決斷力尚有待檢驗。
麥克萊倫起初對攻打敵人的老巢持猶豫態度,當受到林肯的連番催促后,他才下定決心揮兵進攻弗吉尼亞。此后,雖然在數次交戰中連續獲勝,麥克萊倫卻始終保持著過分的謹慎而沒有窮追頑敵,只是小心地向里士滿附近摸進。避免冒進、保存實力成了麥克萊倫的習慣做法,他也曾這樣對部下說過:“以最小的代價取得成功,乃是我的責任。”
不管怎樣,實力強勁的波多馬克軍團持續緩慢地向南推進著,到了5月24日,北軍的偵察兵已經可以“從一個山坡上看到里士滿城中教堂的尖頂”了。另據偵察,南軍的最后一道防線位于邦聯首都以東僅8公里遠的地方,只要攻破這道防線,里士滿就是囊中之物了。
但這些都影響不了“穩”字當頭的麥克萊倫,這位波多馬克軍團的司令官選擇在里士滿城下按兵不動。在和幕僚討論局勢時,他堅信這樣做是正確的,因為“當面之敵的兵力已經超過我們”,因此最合理的做法是“等待本方援兵的開抵”。
李將軍的反擊
面對腹地受迫的危局,南部邦聯開始困中求變,而最大的變化就是戰場指揮官的更替。羅伯特·E·李于5月末被邦聯總統戴維斯任命為南軍司令官。
李的軍事才能可謂人盡皆知,他曾在美國墨西哥戰爭中建功,擔任過西點軍校校長,聯邦政府在內戰初起時曾想讓他出任北軍總司令,在斷然拒絕了林肯的任命邀請后,這位弗吉尼亞人選擇回到家鄉,站在邦聯的陣營中。
令人驚奇的是,李的對手——波多馬克軍團司令麥克萊倫居然對南軍的這次臨陣易將表示歡迎。他認為李比他的前任更容易對付,麥克萊倫這樣評價道:“李往往在面臨關鍵抉擇時過于小心和軟弱,行事謹慎有余而果斷不足。”
但是李很快就用實際行動證明了自己究竟是哪一類人。在被戴維斯總統問及“北軍兵臨城下,邦聯政府該何去何從”時,李只是簡單地回應了一句“我們決不能放棄里士滿”后,便帶領著他的主力部隊北弗吉尼亞軍團上陣去了。
在新任統帥的指揮下,南軍實施了一系列反擊戰,從6月25日到6月30日,交戰雙方在6天時間里爆發了5場激戰,弗吉尼亞半島的戰事驟然升溫。橡樹林、麥考尼克斯維爾、金氏磨坊、薩維齊車站、福雷舍農莊等5處地方見證了連場血戰,麥克萊倫所謂的“以最小代價取得成功”已成為一種奢談——波多馬克軍團在這5場交戰中損失了1.8萬人之多。
布陣馬文嶺
經過6月末的連續激戰,北軍被逐退到了里士滿東南面約25公里遠的地方,邦聯首都的直接危機已經解除了。雖然成功地迫使本來已經在里士滿城外立住腳的敵軍退卻,但南軍也同樣付出了沉重的代價,李的北弗吉尼亞軍團以9萬之眾投入作戰,這時也已經有約1.4萬人陣亡、受傷、失蹤或被俘。
但對李來說,他滿腦子考慮的只是繼續進擊,這和麥克萊倫評價他的“小心和軟弱”簡直大相徑庭。福雷舍農莊之戰后,北軍進一步向南退卻,李便有針對性地發出了“追擊敵人”的命令。
麥克萊倫的部隊,退到了一處名叫馬文嶺的地方,此地位于弗吉尼亞州的亨里科郡,是一個最高處不超過30米的綿延高地。馬文嶺有著天然的防御位置,北軍選擇在這里布下一道向北的新月形防御帶。
這個防御帶的堅固支撐點,是上百門大炮。麥克萊倫的炮兵參謀長亨利·J·亨特上校盡其所能地在斜坡陣地上布下了100門火炮,在高地制高點的馬文大宅一帶布下了150門火炮,這是一份強大的打擊力量。北軍的火力還不止如此,按照麥克萊倫的要求,原本駐泊在詹姆斯河上的3艘炮艇“加利那”號、“雅各布·貝爾”號和“阿魯斯托克”號也駛入了河灣處,將艇上的炮口指向了南軍可能到來的方向。
向馬文嶺進軍
總體上看,北軍依托馬文嶺的自然地形構筑的防御帶使得波多馬克軍團處于居高臨下的有利態勢,令這個嚴絲合縫的陣地顯得易守難攻。在遠遠地觀察了這個陣地之后,南軍的指揮層中對于下一步該如何做,便有了不同意見。師長丹尼爾·哈維·希爾少將專門找到李將軍,建議不要對馬文嶺展開攻擊。
對于部下的建言,李只是示意知道了,而在他心里,已經在想著如何拿下馬文嶺了。他也深知自己的部隊在過去幾天里不斷失血,急需整補,但馬文嶺在他看來是一個機會,一個徹底將北方佬趕出家園的機會。李很快就向麾下各部發出了進擊命令,他的大致計劃是沿奎克大路南進,各部陸續進抵攻擊位置南軍統帥李將軍后于7月1日上午發起總攻。
隨著李的決心既下,南北兩軍的第6場交戰已是在所難免。不過南軍北弗吉尼亞軍團在此前的幾場交戰中始終存在著部隊的開進時間和集結時間均落后既定計劃的問題,在即將到來的馬文嶺之戰中,這個問題仍困擾著南軍。
在泥濘的道路和不太準確的舊地圖等因素的影響下,南軍各部調動遲緩,原定的齊頭并進變得參差不齊。“石墻”杰克遜的部隊推進進度一度被威斯騰溪的水流泛濫所阻攔;更有甚者,約翰·馬格魯德少將的6個旅被一個低能的向導引向了一條岔道,結果一直朝著馬文嶺戰場的西南方向去了。
直到7月1日中午,李的北弗吉尼亞軍團才在馬文嶺面前的接近地排下陣勢,這是寬度達1.5公里的一字攻擊陣,其中居于最右端的是本杰明·胡格爾準將師,居中的是劉易斯·阿米斯泰德準將師,居于最左端的是希爾師,這些部隊將要承擔主要的攻擊任務,杰克遜麾下的艾微爾師和惠廷師擔任預備隊。總體上看,南軍是打算要對北軍的新月形陣地展開一場全線突擊。
突如其來的炮擊
李本想在發起步兵沖鋒之前,先向北軍的陣地投擲炮火。但因選址不當,直到13時,只有20門大炮部署到位,而就在那時,他們遭到了來自北軍陣中的“彈雨”襲擊。
在意識到南軍的所作所為后,北軍中經驗老道的炮兵參謀長亨特上校下令眾炮齊發,炮擊從13時整開始,一直持續到14時30分,足足持續了1.5小時,其彈著之密集被形容為是“整場美國內戰中最為猛烈的炮擊之一”。
伴隨著地面炮隊的先發制人,北軍停泊在詹姆斯河灣內的3艘炮艇也紛紛開火,它們拋擲出了沉重的50磅炮彈,在南軍的人群中開花,造成了可怕的影響。
盡管原先預想的高地炮陣落了空,而且遭受到意外的打擊,但李將軍的決心并未動搖。在北軍炮擊接近尾聲時,他依舊認定此戰南軍有獲勝的把握,15時30分,李將軍正式下達了攻擊令。
關于這道攻擊令,后來又流傳著另外一種說法,有人聲稱李在被北軍搶先炮擊后就已經意識到原定的正面硬攻行不通,因此擬制了另外一個攻擊計劃,但是還沒等他派出信使將新命令傳遞到各位部將手中,南軍各部隊就已經按照原來的計劃發起沖鋒了。
向著彈雨疾進
身處中路的阿米斯泰德準將第一個率部發起了沖鋒。在炮兵未能壓制住敵方火力的情況下,南軍步兵的進攻可想而知是不會獲得什么成功的。
阿米斯泰德的部眾迎著北軍的槍林彈雨疾奔,但很快就失掉了主攻方向,似乎成了盲目的逃竄。北軍陣營中有人這樣刻薄地評論道,“這些叛軍士兵們跑得很快,不過與其說他們是要沖鋒陷陣,倒不如說他們想跑得更快一點以躲避子彈”。
馬格魯德的6旅之眾經過大半天在歧路上的疲乏奔走,開始陸續抵達戰場。盡管他的所有部隊此時尚未到齊,但他毫不猶豫地以已經到場的兩個旅發起了沖鋒。
馬格魯德的部隊一度大有希望沖上馬文嶺,經過苦戰,他的一個旅打到了距離北軍陣地只有70米遠的地方,但他們隨后遇到了守在那里的北軍W·莫勒爾準將所部的頑強阻擊,也就再也無法推進了。馬格魯德的另一個旅甚至推進得更深,在羅伯特·蘭森準將的嚴令下,這個旅離北軍陣地已經不足20米,但就在那時,他們遇到了“一陣猛烈程度無法用語言形容”的射擊,隨即被擊退。
16時45分,南軍最右端的胡格爾師也打起了沖鋒,他們同樣一頭撞入了彈雨中。一番混亂之后,有人發現身邊的友軍是阿米斯泰德的部下,于是彼此產生了一點“會師”的美好幻覺,而實際情況是,這兩支部隊的境遇如出一轍:都被打得哪兒也去不了了。
在南軍的左翼,希爾少將的部隊也投入了行動,他一直對這次進攻抱懷疑態度,不過密集響起的槍炮聲就是進攻的信號,于是他把自己全部的5個旅都投入了戰場,這時距離18時還差一點時間。希爾的部隊在不到1公里的正面上平行推進,在快接近馬文嶺山腳時迎來了猛烈的排槍。
隨著希爾師逐步逼近北軍的陣地,北軍中由科奇準將指揮的部隊不斷發出又猛又準的齊射,終于將希爾所部全部逐退,這時是晚上19時。目睹慘狀的希爾少將對身邊的人說,“我們的確是在不停地攻擊,卻如此斷續難堪,如此輕率魯莽”。
在看到自己的頭兩個旅受挫后,一心想要立功的馬格魯德又不顧一切地把新開到的旅逐一派上一線,結果同樣徒勞無益。于是,在馬文嶺戰場的全線上都不斷重復著這樣的場面:南軍士兵不顧一切地進撲,然后被打倒在地。
在戰場的另一邊,馬文嶺上一步不退的北軍士兵們都驚訝于自己的所見。一名炮手后來說,看到炮擊造成如此持續而重大的傷亡,他自己都為敵人感到悲痛。另一方面,由于北軍手中的步槍發射得過于頻繁,以致槍管燙得無法把持,士兵們只能解下皮帶用皮帶提著步槍繼續打。
隨著夜色降臨,戰場上的槍炮聲終于漸止下來,北弗吉尼亞軍團不再嘗試沖鋒,馬文嶺之戰宣告落幕。
李將軍不勝而勝
北方聯邦和南方邦聯大軍在一周時間里的第6場交戰就這樣結束了,而這6場交戰也以其時間上的緊密性而被統稱為“七日戰役”。作為七日戰役的收篇作,馬文嶺之戰以北軍獲得戰術勝利、南軍遭受重大傷亡而告終,李的人馬共折損了5600余人,而北軍傷亡僅2100余人。
第二天,一場夏季風暴降臨當地,更增添了戰場的恐怖情形。“風暴的呼嘯,傷者的喊叫,將逝者的哀號,一片血和泥的混合場,一個暗淡無光的鄉下荒原,這里展示的是戰爭最可怕的一面。”一名北軍上校在第二天黎明時看到地上躺著5000名死傷者,“其中三分之一已經死去或即將死去,另外許多人還活著,還在動,一眼看去,給人一種單調的爬行的感覺”。反對此戰的希爾少將總結道,“這不是戰爭,這是屠殺”。
然而,北軍的這次堅決阻擊,很快就因為其統帥麥克萊倫的退縮而變得不敗而敗。原來,麥克萊倫早已無心戀戰,他一心所想的就是盡快退到馬文嶺東南面的詹姆斯河的哈里遜渡口,以尋求停泊在那里的北軍大噸位軍艦的庇護。甚至在馬文嶺交戰期間,他本就不在自
己的指揮崗位上——他把戰場指揮權交給了第5軍軍長波特,自己則帶著近隨先跑去了哈里遜渡口!
第二天一早,北軍波多馬克軍團全軍退往哈里遜渡口。而李將軍這一次不打算繼續碰壁,而是滿足于將北軍從里士滿逐退的既得成果。現在,背靠著詹姆斯河上多艘軍艦的波多馬克軍團十分安全,卻士氣低落。他們在馬文嶺擊退了敵人,卻終歸成了退卻的一方,“我們逃離戰場,就像一群綿羊”。
林肯催促麥克萊倫再戰,后者卻一再拒絕,因為他堅信自己是以寡敵眾。事實是,麥克萊倫在李的不懈進擊下已經失掉了再戰的勇氣,但他聲稱自己并沒有失敗,只是兵力不足,他“需要5到10萬援軍”。
就這樣,因為麥克萊倫的怯戰,李將軍和他的北弗吉尼亞軍團收獲了一場不勝之勝。不管怎樣,他保住了邦聯的首都,將北軍逐出了弗吉尼亞半島,極大地鼓舞了南部邦聯的士氣民心;而且僅用了七天時間,李就在心理層面上完全打垮了麥克萊倫,七日戰役中的一連串戰斗顯示了李作為一代名將的稟賦,而這些特質與此前麥克萊倫對他的評價恰好相反。
馬文嶺之戰后,李向里士滿報捷,“我們的勝利不那么輝煌,或者不那么徹底,我們本來期待得到更多……如果條件再有利一點,北軍本來有可能全軍覆沒”。如前所述,南軍的勝利代價是極其高昂的,如果說馬文嶺之戰有什么積極意義的話,那就是它最終結束了血腥的七日戰役,可以說是以流血終結了流血。不過,南軍在整個七日戰役中投入9萬人,損失高達2萬人,即便作為勝利的一方,南方的許多人也一定在這樣的傷亡比例面前驚呆了!
責任編輯:安翠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