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喬良,中國著名軍旅作家、軍事理論家,空軍少將。現任空軍指揮學院教授、中國政策國家安全委員會副秘書長、國防大學兼職教授、空軍軍事理論專家委員會委員、二炮軍事理論咨詢組成員。享受國務院特殊津貼。與人合著《超限戰》、《新戰國時代》等。
2012年國防日,上海三次拉響了警報,聽來感覺格外凝重,為什么?因為近30年來,我們的國家從沒像現在這般內憂外患,讓人揪心!我想你們來到這里,不僅僅是來聽我的講座,更多的是想表達每個人內心深處的焦慮,這種焦慮表面上看緣起于釣魚島爭端,實際上有遠比這一點更深的焦慮——我把它稱之為大國興起前的焦慮,而決非只是發泄一種個人情緒。
究領土紛爭 美國要素居首
只要中國的大國興起還沒有完成,美國從霸主衰落到普通國家的進程還沒有完結,中美之間的博弈就不會停止。
今天,中國正處在民族復興的關鍵時刻,如同已登上珠峰的8000米高度,最后幾百米能一蹴而就嗎?誰也無法預見。在中國千年、世界百年一遇的中華復興之際,我們的腳下步步踩著艱險,稍有不慎,就可能功虧一簣,滑下山來,這決非危言聳聽。今天,不管國內有多少問題亟需解決,我們都無法漠視,國門外有一個強大的對手——美國,一直在掣肘我們。中國面對的所有麻煩,最后總能千絲萬縷地和美國聯系起來。黃巖島、釣魚島為何在此時引發如此大的爭端?假如沒有美國的金融危機,由此引起的美國國力衰退,繼而決定戰略重心東移,我們面臨的局勢就不會這么緊張。所以,我們不能把釣魚島爭端僅僅看成是中日爭端,也不能把黃巖島沖突僅僅看成是中菲沖突。美國因素如何深刻地影響我們,是國人必須清晰知曉的一個常識。
自1992年起,中國經濟歷經10年生聚,開始騰飛。之后20年,中國對美貿易一直處在順差狀態。進入二十一世紀,中國對美貿易順差已達2000~3000億美元之間,這意味著我們把巨量的財富送給了美國人,拿回的是一張張成本只有5.9美分的綠紙。當我們以2美元一件的價格將襯衫出口給美國,以2美元一個的價格把芭比娃娃出售給美國,它再以10倍到數十倍的價格出售時,就意味著我們每年最少給美國增加2~3萬億美元的GDP。從1776年美國建國,到1990年美國GDP最高達到7萬億美元,美國人花了200多年;而從1991年到2010年,美國GDP已經逼近15萬億美元。20年時間GDP翻了一倍!美國人如何做到這一點?難道僅僅靠微軟、iPhone、波音飛機?這中間有很多是擁有定價權的美國人,通過壓低中國產品的價格,從中國至少拿走數十萬億美元的財富!
可是我們誰為此憤怒過?領土問題當然不可商量,但是對于中國來講,今天面對的最重要問題是領土問題嗎?是美國不想讓我們看清楚巨量財富被它拿走的真相,是美國想繼續維系它從別國,特別是中國裹挾巨量財富的金融霸權,所以必須讓我們去關注那些眼下不需用
全部精力去關注的事情。美國人的目的達到了。
尤其是用釣魚島和黃巖島這些局部問題,轉移了我們最該關注問題的視線——作為真正大國的興起,于中國是千年一次的機會。
欲維持霸權 美國戰略東移
雖然美國修復能力強大,但這次很難修復其受損的霸主地位,因為無法解決美元霸權和實體經濟恢復之間的結構性沖突。
中國能否實現大國興起,在于本世紀美國霸權衰落會給新興國家騰出多大空間。有人說,美國在過去40年里不斷被人唱衰,但美國一次次都神奇地自我修復了,因此斷言這次美國還會咸魚翻身。但這一次我敢大膽預言,美國真的無法回到原先的霸主地位了。因為美國人玩“空手道”——在虛擬經濟這條路上走得太遠,無法解決美元霸權和實體經濟恢復之間的結構性沖突。
40年前建立美元霸權后,美國把低端制造業作為“垃圾產業”、“夕陽產業”,一股腦地轉移到別國,尤其是中國。然后美國人開始了靠印美元就能過上好日子的幸福生活。但如此一來,美國經濟在資產負債表上就會很難看,因為要獲得國際結算貨幣的地位和權力,就必須輸出美元,同時從各國購進資源和產品,這就必然使自己一直要處于貿易逆差狀態。盡管這種逆差對于掌握定價權的美國來說,是一樁用綠紙換別人實物財富的美事,也是人類貿易和貨幣金融史上從未有過的奇觀,但這種地位和權力卻只能通過始終讓自己處于最大貿易
逆差國地位才能獲得。而這種逆差比順差更占別人便宜的狀態,一旦由于美國重新恢復實體經濟,生產并出口大量實物產品而轉變為順差國,就會自行消失,這也是為什么美國長期處于逆差、赤字狀態而不愿糾正的秘密所在。這一切始自1971年8月15日,美國宣布美元和黃金脫鉤。脫鉤之后的美國真正變成了一個金融帝國,或者說建立在紙幣上的帝國,很少有人把這個日子銘記在心,實際上這是人類歷史上一個嶄新文明的起點。
美國由此開始成為靠印美元從全世界獲利的國家,也是歷史上第一個用如此不平等,又如此讓人不易察覺的方式從全世界攫取財富的國家。
但甘蔗沒有兩頭甜。今天,當史無前例的金融海嘯重創美國,而美國要想實現經濟復蘇和提高就業率,就必須重新面對奧巴馬所說的“再工業化”,必須重新恢復美國的實體經濟。我認為這基本上做不到。美國今天已經是個人力成本極高的國家。一個普通的美國熟練汽車工人,每小時工資75美元,而在中國同樣的工人每小時工資只有75美分。哪一個美國的企業家愛國愛到置巨額利潤于不顧,非要為美國恢復實體經濟而在所不惜?而更讓奧巴馬和美國的經濟界沒想到也解決不了的問題是,假定美國以它強大的經濟實力和技術力量,真的充分恢復了制造業,那么美國就必然要向國外輸出產品,也就開始產生順差,產生順差時怎么輸出美元呢?不能輸出美元,還能是美元帝國、金融帝國嗎?沒有了美元霸權的美國將不再是霸權國家,就會退回到一個普通國家,就像今天的英國一樣。美國人當然對此極為恐慌,它自然不愿丟失在過去100年里建立起來的霸權,于是其戰略重心東移就在這一刻凸顯出必然性和重要性。
看40年軌跡 金融帝國發力
1971年美國宣布美元與黃金脫鉤,之后逼迫歐佩克將石油與美元掛鉤,完成了金融殖民帝國的構架。
美國是怎樣獲得這一人類歷史從未有過的金融霸權的?二戰結束后,美國用布雷頓森林體系擠掉了英鎊,鞏固了美元的地位,希望以此建立美元霸權。但是黃金絆住了美元的腳,布雷頓森林體系有一個對全世界的承諾,每加印35美元就必須有一盎司黃金與之對應。但二戰后美國在朝鮮戰爭、越南戰爭中,讓數萬億美元化為軍費打了水漂。從而使美國經濟開始入不敷出,捉襟見肘,這使那些因貿易順差積累了大量美元的國家,開始對美元的信心出現動搖。因此,法國總統戴高樂率先向美國發難,傾其所有,將法國手中的22億美元全部拋給美國,要求兌回黃金。
為防止戴高樂的舉動產生“羊群效應”,時任美國總統的尼克松只好聽從智囊們的建議,在1971年8月15日向世界宣布,美元同黃金脫鉤。美元與黃金脫鉤后結局會如何?美國政府委托青年經濟學家邁克爾·赫德森拿出一份報告:《黃金非貨幣化的影響》,該報告得出兩點結論:第一,短期對美國有好處;第二,長期對美國來講無異于飲鴆止渴。美國政府官員看完報告后卻喜出望外,開始萌生如何把短期好處“變成對美國長期有利的政策”。事實證明,此后40年里,美國有三十七八年時間讓自己處于貿易逆差狀態而不糾正,就是這種把短期好處變為長期好處的最有力佐證和注腳。美國是如何做到這一點的呢?它知道與黃金脫鉤的美元,必須與人類經濟活動密切相關的大宗商品掛鉤。這一點,美國很快在1973年10月中東戰爭時就做到了。當時的美國財政部長西蒙,通過威逼利誘,迫使最大的石油生產國沙特說服歐佩克答應全球的石油交易必須用美元結算,一舉實現了美元與石油這一大宗商品的掛鉤。接下來,美國又通過推進經濟特別是金融的全球化,把已經變成綠紙,理論上可以無限制印刷的美元灑向了全世界,從而真正獲得了貨幣霸權,并由此在全球建立起了不同于歷史上任何帝國的金融帝國。
自此,全世界需要發展經濟的國家,都必須先拿到美元才可以換取石油。
而這時的各國完全沒有察覺。各國雖然仍是主權國家,但幾乎整個國家都是在為美國打工,為美國制造財富。而美國政府不用占領別國領土,也不用像大英帝國那樣掠奪別國資源,更不用像日本那樣奴役殖民地人民,就讓各國心甘情愿地被開采資源,被破壞環境,壓低價格向美國出售產品,換回的卻是一張張在本國不能流通的綠紙,因此必須發行相應的本國貨幣以對沖這些綠紙,從而又將面臨通脹的風險。而美國濫印美元產生的通脹,則被各國所消化,這就是美國雖然印了那么多美元,但國內通脹率卻不高的原因。這真正是一種極為巧妙又極為隱蔽的帝國策略!這也是一種完全不同于傳統帝國“地緣政治”思維的“幣緣政治”思維。
今天,當我們依然停留在“地緣政治”思維狀態,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釣魚島、黃巖島上時,美國卻懷著金融家的情懷,把世界看成可以用貨幣去衡量和交換的財富,而不僅僅是土地。美國最近20年來打的四場戰爭全是為美元而戰,因為它已把全世界都納入到美元的金融體系中,把全世界都變成了美國的金融殖民地。當我們以“地緣政治”的觀念驕傲于自己是一個主權國家時,殊不知美國人正以“幣緣政治”的方式從全世界包括中國人手中肆虐地掠奪財富。
尋國家利益 愛國只在打仗?
美國不斷給中國制造麻煩,真正目的是讓中國無法完成千年復興大業,那我們為何要隨美國人起“舞”呢?
長久以來,我們一直以為國土這種有形的東西才是國家利益,看不到我們的勞動和血汗凝結的財富同樣是國家利益,而且是更巨量的國家利益。為了美國的市場需求,我們提前開采自己的資源,不惜破壞我們的環境,這些不是國家利益嗎?難道只有到了有領土問題時,我們才開始關注自己的國家利益并同仇敵愾?這顯示出我們在觀念上的陳舊和落后。如果我們只有“地緣政治”一種概念的話,中國絕不可能在未來興起,也沒資格成為一個未來世界的大國。
如今,美國知道自己已走在帝國的下滑線上,因此企圖通過戰略重心東移自我解救。重返亞洲,一是要打擊中國對美國可能存在的挑戰,二是不放棄亞洲經濟在中國的帶領下可能給美國帶來的最后機會。美國人的策略很簡單,當經濟繁榮時——水漲船高,他國都是水,美國是船,船永遠漂在水面之上;全球經濟下滑時——水落石出,他國還是水,美國是石頭。美國總能把自己露出來,壓人民幣升值,提高關稅壁壘,挑動菲律賓在黃巖島、日本在釣魚島給我們制造麻煩,用這些麻煩絆住中國的手腳。
這些麻煩看上去不小,但把它們放在一種大戰略的天平上,其實都是一種側擊。真正主攻的是不讓中國獲得挑戰美國人的機會,不讓中國完成千年復興的大業。而我們今天恰恰就是在這一點上缺少一種戰略上的了悟。在美國幕后推動日本、菲律賓就島礁問題與中國沖突,以便為其贏得時間去舔好被金融危機重創的傷口,重振把二十一世紀變成第二個美國世紀的夢想之際,我們怎能不分輕重地鉆進對手設下的圈套,把領土爭端當做我們目前的主攻方向?單一的“地緣政治”思維,在美國“幣緣政治”加“地緣政治”兩手并用的策略面前,不要說實現民族復興大業了,就是維護領土完整也很難。
幾千年來,中國人長期秉持的文化傳統是“禮義仁智信”,我們幾乎沒有利益概念,作為一個個人,重名不重利,是可貴甚至高尚的。但是作為一個國家,重名不重利,就未免太天真。
在我看來,打和不打,只取決于一個標準,即對國家發展有利與否。今天是不是最有利的時機?我們應該好好掂量一下。戰爭永遠是一個國家解決麻煩最后的選項,而不是首選。日本已經很短視了,為了短期利益,不惜在釣魚島和中國一決高下,實際上這是一種自殺,等于主動放棄了日本再次崛起的機會,正在失去第三個10年。因為如果日本不把自己的經濟和最有前途的中國捆綁在一起,它將萬劫不復。那么中國是否要迎合日本,配合它的愚蠢,也配合美國的陰險而隨之起“舞”呢?我們應該捫心自問。
中日如果對決,誰會得益?首先是美國,其次是困難重重的歐洲,是擁有資源優勢的俄羅斯,是想趕超中國經濟的印度,還有目前形勢尚可的巴西和墨西哥。而這個千年一遇的復興機會對我們來講是如此寶貴。所以,我認為是否開戰取決于國家是否因這場戰爭而實現利益最大化,而不能僅僅是為了出口惡氣。
一個民族的復興,一個國家的崛起,是百年大計,甚至是千年大計。為了迎接和完成這樣一個偉大使命,我們必須對自己從思維到文化進行一次徹底的自省和改造,才有可能在全球邁入新舊文明交替時,去接棒創造一種嶄新的文明,美國人在我們之前已經創造了一種曾經新鮮的金融文明,但這個文明今天已經窮途末路,從而給了中國與之站在同一個起跑線上的機會。
這是千載難逢的歷史良機,但它不是一頓免費的午餐,它不會自動實現,它需要中國去捕捉,去把握,更需要中國不犯或少犯錯誤,特別是不能犯因小失大的錯誤。而更重要的是,我們需明白,從古至今任何一個大國崛起,都是一種新文明范式的崛起。如果做不到,充其量只能成為諸多強國之一,或者當一個二流角色而已。不謀萬世者,亦不能謀一時、一事、一地。“牢騷太盛防腸斷,風物長宜放眼量。”毛澤東這兩句詩,既可以理解為一種個人情懷,亦可擴展為一種國家胸襟。一個民族要想傲立于世界民族之林,胸襟抱負才是第一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