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1年5月的一個晚上,美軍“海豹”突擊隊6分隊的特種兵乘直升機長途奔襲巴基斯坦阿伯塔巴德,目標直指美國的“死對頭”本·拉登。這是一次典型的美式特種作戰,訓練有素的特戰精英完美地完成了任務。
美國高調對外宣布擊斃拉登的消息,并以此作為美軍持續十年的阿富汗戰爭“勝利”的標志和美軍體面撤軍的借口。但是,這并不能掩蓋美國在阿富汗的尷尬:他們啟動了世界上最先進的戰爭機器,使用了一切可能的手段,都沒有消滅一支裝備原始、數量并不龐大的反美武裝。而塔利班和基地組織利用游擊戰加恐怖襲擊,打破了美國通過海灣戰爭和科索沃戰爭精心營造的“高技術神話”,讓美國“超級霸主”的地位嚴重削弱,并且不得不改變戰略走向。
“9·11”事件與“霸王之怒”
蘇聯解體后的美國是惟一的超級大國,同時海灣戰爭和科索沃戰爭更是讓很多人相信,用“高技術”武裝到牙齒的美軍是不可戰勝的。但是,“9·11”事件向世人證明了美國并非不可攻擊,也讓美國這個“世界霸主”怒不可遏。
“霸主之怒”注定要波及全球,美國以“非我即敵”的強硬態度,把全世界都拉上了自己的“反恐”戰車。這場前所未有的戰爭直接涉及到幾十個國家,全球絕大多數國家都或多或少地受到影響。被美國直接拉到“反恐”陣營的有英國、法國、德國、加拿大、意大利、土耳其、菲律賓、巴基斯坦、韓國、澳大利亞、以色列、南非、薩爾多瓦等數十個國家,還有更多的國家從道義上支持或同情美國,而被美國列為“反恐戰爭”對象的則是基地組織、塔利班、薩達姆政權以及一些所謂的“極端恐怖組織”。
世界上最強大的國家遭受嚴重攻擊,它的報復是一場貨真價實的戰爭。美國不僅要懲罰這次恐怖行動的組織者和參與者,還要打倒他們背后的支持者。“9·11”事件后的第9天,美國總統小布什在電視上表示,“‘反恐戰爭’始于針對基地組織,但不限于基地組織。在所有恐怖組織的網絡被發現、切斷、擊敗之前,戰爭都不會停止”。
由于美國當時擁有巨大戰略優勢,幾乎很少有人懷疑它的戰略目標不會實現。暴怒的美國把第一個打擊目標確定為阿富汗塔利班政權,理由是他們拒絕交出拉登。但是,美國沒有想到,雖然他們擁有巨大的戰爭優勢,但是“徹底消滅恐怖主義”的目標根本無法實現,甚至美國堅持“反恐戰爭”的意志,都會被阿富汗這個小國消磨怠盡。
“兩場”阿富汗戰爭
2001年10月7日晚,美英聯軍在阿富汗境內對塔利班和基地組織發動空襲,阿富汗戰爭拉開序幕。
阿富汗戰爭總體上可分為空襲與反空襲、城市爭奪戰、山區搜剿與反搜剿三個階段,但從現在的情況看,阿富汗戰爭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戰后之戰”階段,即主要的大規模作戰行動結束以后,以反美武裝與聯軍的長期纏斗為主要形式的戰斗,堪稱“第二場阿富汗戰爭”。在“第一場阿富汗戰爭”中,聯軍處于明顯優勢,而在“第二場阿富汗戰爭”中,反美武裝逐漸用游擊戰和恐怖襲擊奪取了戰場的主動權,讓美軍陷入了戰爭泥潭。
在空襲與反空襲階段,美軍憑借絕對的空中優勢沉重打擊了塔利班和基地組織,毫無懸念地獲得了勝利。但是塔利班和基地組織利用復雜地形保持了相當的有生力量,而且拉登和奧馬爾等領導人得以逃脫,為后面的對抗埋下了伏筆。
在城市爭奪戰階段,美軍從2001年10月下旬起,開始把特種部隊與反塔聯盟進行混合編組,并以空中火力支持反塔聯盟實施城市進攻作戰,很快攻克了主要城市,至12月中旬,基本控制了阿富汗全境。美軍和反塔聯盟之所以能如此快速地獲得城市爭奪戰的勝利,除了美軍的力量優勢與戰法得當,還有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塔利班和基地組織主動放棄了城市,準備在山區大量消滅敵人有生力量。
塔利班和基地組織的想法非常明確,即利用他們多年經營的山地工事削減美軍的空襲效果,然后在聯軍發動地面攻擊時利用地形優勢大量殺傷士兵,使其知難而退。但是,聯軍并沒有采用傳統的空襲加地面攻擊的作戰模式,而是派遣大量部隊首先控制外圍,然后以精銳的特種部隊深入塔利班和基地組織盤踞的山區,發現敵人后不進行短兵相接的戰斗,而是運用無線電引導空中火力對塔利班和基地組織的據點進行大強度的精確打擊。這樣,塔利班和基地組織根本沒有機會與聯軍進行近戰。“蟒蛇行動”就是一次典型戰例。在這次行動中,聯軍消滅了700多名塔利班和基地組織成員,而自身只有10多人陣亡。看著狼狽不堪的塔利班和基地組織武裝人員四散奔逃,很多人認為美軍已經解決了山地作戰與游擊戰的難題。但實際情況并非如此。
打破“高技術神話”
阿富汗戰爭打響后,聯軍表面上打得順風順水,但他們只是把塔利班和基地組織擊潰了,而不是消滅了。
塔利班和基地組織起初確實被聯軍的空中打擊和特種作戰搞得不知所措,但他們主動放棄大城市、避免與聯軍大強度正面對抗的策略是正確的。因為在初期的作戰中,他們即使在一些戰略戰役要點與聯軍進行決戰,也不可能擋住對手前進的步伐。既然在正面作戰中完全沒有勝算,還不如放棄正面戰場,為隨后的“戰后之戰”保留更多的力量。事實也證明,在奪取阿富汗政權后,不論美國使用信息打擊、精確摧毀、代理人戰爭,還是以特種部隊和中情局為主體的“影子戰爭”都無法真正撲滅阿富汗的反抗烈火,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些衣衫襤褸、裝備簡陋的反美武裝漸漸從最初的打擊下恢復元氣,并開始慢慢占據戰場的主動權。美國人雖然贏得一次又一次的戰斗勝利,殺死越來越多的武裝人員,甚至成功干掉了宿敵拉登,但令人驚奇的是他們卻正在慢慢地輸掉阿富汗戰爭。
奪取阿富汗政權后的聯軍面臨的首要任務就是“清剿”塔利班和基地組織的殘余武裝,其中比較有代表性的是具有聯合、聯軍和特種作戰色彩的“共同行動”。2010年2月~4月,聯軍對阿富汗馬爾賈地區的塔利班武裝發起了一場大規模的軍事行動,共出動1.5萬人,圍殲1000名塔利班武裝人員。美軍首先用空降作戰的方式實現“中間開花”,然后空降兵與地面部隊里應外合,實施向心攻擊。即使這么周密的攻擊部署,還是讓絕大多數武裝人員成功逃脫,“共同行動”以消滅120名武裝人員的戰果結束。由于反美武裝的巧妙周旋,美軍轟轟烈烈的“清剿”行動只能傷其皮肉而無法動其筋骨。
除了大規模的“清剿”行動,美軍還嘗試發揮高技術裝備和特種部隊的優勢,以特種作戰的靈活性來對抗游擊戰和恐怖襲擊。于是,美軍開始運用一種被叫作“影子戰爭”的軍事手段繼續打擊反美武裝和恐怖組織。“影子戰爭”的基本方式是首先通過各種手段(包括雇傭外國承包商)搞清恐怖分子的情況,然后以特種部隊為主體,以特種作戰為形式,對恐怖分子進行“外科手術”式的定點清除。這種作戰模式的主角是特種部隊、中央情報局和無人機。“影子戰爭”的優點除了靈活性強和機動性高以外,相比其他大規模的軍事行動,開銷也要小得多,因此便于長期堅持。在“影子戰爭”的打擊下,基地組織很多重要領導人相繼被“清除”。這種打擊模式雖然對反抗武裝的關鍵人物和重要基地構成了很大壓力,但是卻無法從整體上瓦解反抗武裝和恐怖組織的體系,被打死的領導人很快又有人頂替,因為美軍的軍事行動沒有消除反美運動滋生的土壤。
戰局悄然逆轉
除了在軍事對抗中漸漸失去主動,美國在輿論戰中也逐漸被動起來。因為在長期的對抗中,美國作為“9·11”事件受害者的道義優勢和“反恐戰爭”的正義性因為戰爭的傷亡以及美軍的劣跡而逐漸喪失。這些劣跡主要是虐尸、殺害平民、焚經和內部丑聞。2012年3月11日凌晨,駐阿美軍士兵闖入坎大哈省潘杰瓦伊地區美軍基地附近村莊的幾棟房屋內,打死16名平民,其中包括9名兒童和3名婦女,至少還有5人受傷。這一事件在阿富汗引起極大憤慨,美國異常尷尬。美軍已經由“受害者”變成了“加害者”。而“焚經事件”更是讓美軍的信任危機雪上加霜。2012年,駐阿美軍把《古蘭經》等宗教書籍當作垃圾進行焚燒,引發了阿富汗人大規模的抗議。
長期的戰爭不僅使美軍在阿富汗和其他國家人民心目中的地位大打折扣,還正在摧毀美軍的信仰和美國人對軍隊的尊重與信心。在長期繁重的戰爭壓力下,美軍從軍隊高層到普通士兵都變得“失去理智”,軍中出現了很多令人震驚的現象,如打罵虐待戰友、槍殺同伴,將戰死士兵的骨灰當成垃圾處理等。同越南戰爭后的情況一樣,美軍不僅遇到了軍事行動上的失敗,還遇到了將會持續很長時間的信仰危機,這些危機正在從內部削弱美軍的戰斗力。
雖然美國特種部隊殺死了拉登,在阿富汗找到了儲量巨大的礦產,但是這些都不足以掩飾美國在阿富汗戰爭中的敗象。事實上,美國在阿富汗戰爭的前半場確實贏了,但是在后半場的戰爭中卻毫無疑問地輸了。美軍花掉了超過1萬億美元的軍費、付出了2000多人的生命代價,但其戰略目標卻沒有實現。美國在阿富汗的失敗表明,不論是傳統帝國,還是用信息化武器武裝起來的新型帝國,若想要憑借物質力量征服其他國家和民族的精神都是非常困難的。
美軍離開后的阿富汗
如同當時的越南戰爭一樣,在用盡各種伎倆之后,美國人要金蟬脫殼了,他們已經準備在2014年“完全移交防務”。但是,美國人認為他們在阿富汗的處境比越南戰爭時體面得多,因此不會完全放棄在阿富汗的利益,仍想控制阿富汗。
從當前透露的信息看,從阿富汗撤軍后,美國可能會采用一種被稱作是“隱性占領”的控制方式來左右阿富汗局勢。“隱性占領”不是用正規軍隊大量駐扎的方式控制阿富汗,而是以中央情報局為主體來更加隱蔽地控制阿富汗,既要保持對塔利班和基地組織的長期壓力,又要實現美國對阿富汗的間接統治,防止其他國家取代美國。除此以外,中情局還有一個重要任務就是監視美國扶持的阿富汗政府,防止其脫離美國掌握或出現強烈的反美傾向。當中情局的準軍事能力無法應對時,美國特種部隊會提供幫助。不過,大規模的正規軍隊都無法有效控制阿富汗局勢,僅憑中情局的準軍事力量是否真的能實現“投資小利潤大”的“隱性占領”,讓人懷疑。
很多觀察人士認為,美國撤軍后,塔利班和基地組織逐漸壯大進而威脅阿富汗現政府,甚至取而代之的可能都是存在的。為了預防這種情況的發生,美軍不得不與反美武裝談判,試圖找到一個雙方都能接受的、能在美軍撤出后確保阿富汗戰爭成果的方案。但是雙方在一些關鍵問題上存在根本性的利益分歧,因而很難達成一致。試想,如果美國撤軍后,塔利班
和基地組織重新控制阿富汗,美國該怎么辦?聽之任之?還是再發動一場阿富汗戰爭?這兩個選擇對美國而言,都是痛苦異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