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熱鬧中的等待——海防大籌議初期眾生相
正當各省督撫們關于海防的奏折陸續送到北京城、海防討論正待日漸深入的時候,紫禁城中發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同治皇帝駕崩了。說是“小事”,是因為這個資質低下、難堪乾坤的少年天子對于國政而言實在是個可有可無的角色;說是“大事”,實在是因為皇帝駕崩不能算是小事,舉國要服國喪。海防大籌議能否繼續籌議下去,充滿了未知數。
不過,兩宮的反應非常迅速,年僅4歲的愛新覺羅·載湉被立為帝,新君的問題得以迅速解決。三天后的1月15日,因新君年幼,兩宮皇太后順理成章地再次垂簾聽政,即宣布停止重修圓明園工程,褫革慫恿同治帝重修圓明園的內務府大臣貴寶、文錫和引導同治帝微服冶游的御史王慶祺,發遣遇事招搖、營私舞弊的7個太監,這一系列舉措使得恭親王、文祥、沈桂芬、李鴻藻等軍機大臣倍感欣慰鼓舞,同治時期皇宮內萎靡的氣氛一掃而空。因此,當榮升文華殿大學士的李鴻章進京謝恩的時候,發現恭親王等軍機大臣臉上洋溢著“奮興之象,不似春間楚囚相對情景”。海防大籌議的討論沒有受到皇帝更迭的絲毫影響,松了一口氣的李鴻章還在恭親王那里得到了一個讓他倍感興奮的消息:督撫們上交的海防討論折子,就數他和沈葆楨寫得最好。
1875年2月22日,兩宮以新君光緒的名義發布上諭,將總理衙門籌辦海防事宜、丁日昌條陳、李鴻章、左宗棠及其他各大臣的復奏,發給在京親王、郡王、大學士、六部九卿,限復奏期限依然是一個月。
親王、郡王、大學士等京官在4月前后陸續上交了他們的折子。新君光緒的親生父親醇親王奕譞因為地位尊貴而單銜獨上一奏,其余官員由禮親王世鐸領銜,上一合奏。由于認識水平有限,這群人根本不可能有建設性的意見,他們只是從“華夷大防”的道德基點出發,認為“恭六條”中的“借洋款”一項“不可行”。其余各種說辭,用時任內閣學士的翁同龢的話來說,“真是兒戲”。這些人大多數對海防大籌議抱著不以為然的態度。當然,因為懾于兩宮皇太后和恭親王的“淫威”,他們只能將不以為然埋藏在心里,在行動上不約而同地選擇了作壁上觀、明哲保身這一官場不二法門:既然多做事多犯錯,少做事少犯錯,那我干脆不做事,肯定不犯錯。
就在一大群“重量級龍套”選擇緘默的時候,有兩個言官卻跳到了臺前。
通政使于凌辰上折道:“古圣先賢所謂用夏變夷者,李鴻章、丁日昌直欲不用夷變夏不止!”他認為李、丁講求洋學是“敗壞風氣”,在踐踏了“華夷大防”的根本的同時,直接否定了作為國家根本的儒學,棄春秋大義而崇尚洋學,那是要亡國滅種的。于凌辰進而提出他的主張:“但修我陸戰之備,不必爭利海中也。”“但固我士卒之心,結以忠義,不必洋人機巧也。”“復不可購買洋器洋船,為敵人所餌取。又不可仿照制造,暗銷我中國有數之帑項擲之汪洋也。”
大理寺少卿王家璧比于凌辰還要積極,連續上了一折五片,抨擊丁日昌“矯飭傾險,心術不正,實為小人之尤”,稱丁日昌為“丁鬼奴”。鐵甲艦之類的“洋器”都不該買,仿造更是萬萬不可。他也提出了自己的觀點,比于凌辰的要具體一些:“但就我所能辦之炮臺、輪船、洋槍、洋炮,參以我所常用之艇船、舳板、快蟹、長龍等船,劈山炮、子母炮、線槍、火彈、火箭、刀矛弓矢及易得之銅鐵各炮,練習不懈,訓以忠義,水陸兵勇互相援應,即足以固江海之防矣。”
這二人職位低微,但在此時“頂風作案”,背后必然有一團強大的保守勢力在為其撐腰李鴻章對此一眼看穿,知道他們的目的是阻止丁日昌出任兩江總督。
海防、塞防之爭——左李一生中最激烈的交鋒
雖然于凌辰和王家璧的“慷慨陳詞”被中樞果斷地忽視了,不過筆者認為,這次小沖突背后隱隱約約地透著兩個幕后大佬的博弈。
1875年的形勢是十分明朗的,這時籌辦海防已不是沿海督撫的個人行為,而是朝廷中樞自上而下的國家意志,頑固派被壓制得死死的。兩宮皇太后和恭親王這三個在大清帝國掌握著實際話語權的人物對海防都是一路綠燈,其勢力之強大不是幾個頑固派臣子能夠阻擋的;既然為國防進行大筆財政支出已成不可動搖之勢,那么能夠爭奪的就是這筆開銷花在哪一個方向了。從這個出發點分析,左宗棠是絕對有動機和理由要和李鴻章較量一番的。
作為甘陜總督,經略西北的左宗棠當時面臨著一個十分尷尬的局面:他的西征對象——回民義軍已經被剿得差不多了,以“西征”為主的大規模西北用兵已經進入了尾聲階段。一旦軍事行動結束,左宗棠將失去以“西征”為借口的“協餉”的攤派權。為了能繼續向東南各省“ 協餉”,左宗棠將目標對準了已經占據新疆近十年的阿古柏政權,即所謂的“ 哲德沙爾國”。趁著朝廷準備為軍事大規模開銷的機會,以“收復新疆”這一“政治正確”的口號為借口從“ 海防大籌議”中為西北挖出繼續“協餉”的空間。作為海防派的中堅力量,李鴻章自然不會坐視左宗棠這種明搶行為,因此這對老冤家之間最激烈的交鋒就此上演。
由于預見到了左宗棠必然要以“西北用兵”為由插手軍事開銷資金的分配,李鴻章在他的《籌議海防折》中給中樞大打預防針:“近日財用極絀,人所共知。欲圖振作,必統天下全局通盤合籌而后定計。新疆各城自乾隆年間始歸版圖,無論開辟之難,即無事時歲需兵費尚三百余萬,徒收數千里之曠地,而增千百年之漏卮……而論中國目前力量,實不及專顧西域,師老財輔,尤慮生他變。曾國藩前有暫棄關外,專清關內之議,殆老成謀國之見。今雖命將出師,兵力餉力萬不能逮。可否密諭西路各統帥,但嚴守現有邊界,且屯且耕,不必急圖進取;一面招撫伊犁、烏魯木齊、喀什噶爾等回酋,準其自為部落,如云貴粵蜀之苗瑤土司,越南、朝鮮之略奉正朔可矣。……況新疆不復,于肢體之元氣無傷;海疆不防,則腹心之大患愈棘……只此財力,既備東南萬里之海疆,又備西北萬里之餉運,有不困窮顛蹶者哉。”
以現在的目光來衡量,李鴻章的這段言論有放棄國土的“賣國”之嫌,與左宗棠收復新疆的“愛國行為”一對比,似乎高下立判了。但是平心而論,李鴻章的論述是很有道理的,也很符合當時的國情。在當時的背景下,士大夫心目中的“天下觀”僅限于中原十五省的范疇,連舟山、臺灣等與大陸近在咫尺的島嶼都被認為是“化外之地”,更別說遠在千里之外的新疆。且不說“暫棄關外,專清關內”的設想屬于曾國藩,其實在大家耳熟能詳的仁人志士中,和李鴻章持相同或者相似見解之人不在少數。
在曾國藩、李鴻章之前,《海國圖志》的作者、“師夷之長技以制夷”的倡導者、大思想家魏源也認為舟山乃“化外之地”,可以棄守,可以集中兵力嚴守寧波,和李鴻章“暫棄新疆”的主張有異曲同工之妙。
而在李鴻章之后,寫下“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昆侖”后慷慨就義的譚嗣同曾經在給好友貝元徵的信中直言不諱地宣稱:“今夫內外蒙古、新疆、西藏、青海,大而寒瘠,毫無利于中國,反歲費數百萬金戍守之。地接英、俄,久為二國垂涎,一旦來爭,度我之力,終不能守,不如及今分賣于二國,猶可結其歡心,而坐獲厚利,每方里得價五十兩,已不下十萬萬。除償賠款外,所余尚多,可供變法之用矣。”和魏源比起來,譚嗣同的設想更為肆無忌憚,為了搜羅變法資金,可以把大半個中國的領土拱手賤賣。如此大手筆的“賣國行徑”讓不少將譚嗣同視為“烈士”的主流史學家臉熱頭痛不已。
李鴻章認為,當下的主要危險來自海邊,尤其是京津和瀘寧地區,這些地區是國家的腹心所在,所以一定要以海防為重點。從國家戰略角度看,李鴻章的主張無疑是正確的。自鴉片戰爭以來的歷次侵略戰爭中,侵略者主要來自大海。恰恰就是這幾次來自海上的侵略戰爭令清政府喪權辱國,釁端屢起,以海防為重點有什么不對?!
但是李鴻章提出此觀點的時機有些欠考慮,這個失誤成了李鴻章在這次經費爭奪戰中落于下風的根源。此時的大清國,東南沿海雖然時常有緊張的空氣,但畢竟沒有釀成戰火。對于習慣于“傷疤沒好疼痛已忘”的士林階層而言,海警的刺激已然逐步淡化。而左宗棠之所以能成功地從海防經費中搶奪出一大筆塞防經費,正是順應了士林階層的這種心理—西陲有事,集中人力物力先行解決也未嘗不可。
李鴻章的主張,左宗棠當然是堅決反對的,但是他在《覆陳海防塞防及關外剿撫糧運情形折》中,并沒有把李鴻章斥為“漢奸”、“賣國賊”,而是給出了耐人尋味的評價:“此皆人臣謀國之忠,不以一己之私見自封者也。”意思是說:不論是李鴻章的主張,還是我左宗棠的主張,其出發點都是出于身為臣子的責任和義務為國家的前途謀劃。由于左宗棠“收復新疆”的建議有“政治正確”性,且占足了道德的高度,輿論聲勢很盛,中樞根本無法拒絕。在爭奪經費已經明顯占據了上風的情況下,左宗棠也知道沒有能力將李鴻章完全壓制住,深諳“平衡”之道的兩宮皇太后也絕不允許這種情況的發生。所以得了個大便宜的左宗棠這時候賣了個“乖”,小捧了一下搶錢失利的李鴻章。由此,這場爆發于左宗棠和李鴻章之間的搶錢之戰結局明朗,左宗棠終于占了關鍵的上風。
朝廷既沒有采納李鴻章“暫棄新疆”的意見,也沒有贊同左宗棠“全力注重西征”的主張,而是選擇了海防塞防并重。1875 年5月3日,一道上諭發出:命左宗棠為欽差大臣督辦新疆軍務。
1875年5月30日,恭親王等上奏,對海防籌議進行總結并提出辦理意見:關于練兵,由于限于財力,請先就北洋創設水師一軍,俟力漸充,就一化三,擇要分布。舊有舢板、紅單等師船,倘實不堪用,即行裁撤。關于簡器、造船、新立外海水師應用槍炮、水炮臺、水雷,應隨宜購辦。并派員赴各國學習制造諸藝。鐵甲船擬先購一二只試用,果有實效,再行購買。同日又發布了上諭:著派李鴻章督辦北洋海防事宜,派沈葆楨督辦南洋海防事宜,所有分洋、分任練軍、設局及招致海島華人諸議,統歸該大臣等擇要籌辦。
看似是一碗水端平的公平決斷,其實則不然。關鍵的問題在于,以當時清政府的財力是根本不夠這兩項大開銷中的任何一項的。所以最終的結果是,左宗棠因為西北戰事得到了借洋款的指標許可,而原本許諾撥給李鴻章和沈葆楨每年四百萬兩的海防經費卻被屢屢拖欠賴賬。即便是沈葆楨提議將南洋的用款額度暫歸北洋后,北洋每年能獲得的經費也只能在80萬兩左右,根本不敷使用。
曲終人未散——是非功過自評說
海防大籌議的最大受益者顯然是左宗棠,但這并不像某些“御用文人”宣稱的是“愛國”戰勝了“賣國”,道理很簡單—因為左宗棠和李鴻章的爭執遠遠達不到“愛國”和“賣國”的高度。
“愛國”即愛祖國,愛國家。而在大清國時,國人上下都不知“國家”為何物,更妄談“愛”與“不愛”。“賣國”是指背叛國家或為了個人及小集團的私利出讓國家權益的嚴重罪行。它應該有嚴格的界說,不能隨意混淆。因此筆者反對將海防塞防之爭上升到“賣國”與“愛國”之爭的高度去看待。受“天下觀”熏陶的左宗棠絕對不會為了虛無縹緲的“愛國情懷”去收復新疆,他提議收復新疆,僅僅因為他是甘陜總督,新疆又身為甘陜之屏障,更是為了能夠繼續伸手向中央要錢。因為保海防他左宗棠無功,但若新疆不保甘陜有失,那就是他左宗棠之過。同樣,在“天下觀”教育下成長的李鴻章自然也就沒有義務去保中原十五省之外的新疆,更何況他是直隸總督,新疆和他沒有絲毫關系。保新疆和辦海防一樣,同樣是一個吸金的無底洞,保住新疆他李鴻章無功,但若海防有失就是他李鴻章之罪。用一個名詞概括他們的動機—那就“本位主義”。
對于這次搶錢的結果,不論是左宗棠還是李鴻章都難說“滿意”。上諭頒布后,李鴻章在給丁日昌的信中寫道:“海防一節,雖奉簡派,徒擁虛名,恐鮮實濟。第一是無財,次則無人,又無激勵之法。衰暮負此重寄,瞬見顛蹶,如何可支?”他的郁悶之情可以想見;而左宗棠畢竟也沒有達到讓朝廷全力支持西征的目的。有了“海防”這一擋箭牌,原本乖乖向他“協餉”的沿海各省如今有了堂而皇之的理由拒絕繼續為西征“協餉”,因為朝廷對海防經費的安排是專款專用,不得推諉不交,不然烏紗帽難保。左宗棠的“協餉”要求和上諭比起來約束力就差了很多。左宗棠以借高額利息的洋款來逼迫各省繼續“協餉”的辦法也變得不怎么好使了。這筆“協餉”,李鴻章原本是一文也拿不到的,可是左宗棠也別想再多拿到一文。沿海各省督撫有自己的“小九九”,要辦洋務,沒錢是萬萬不行的。不陽奉陰違地截留一些,自己的洋務政績從哪里來呢?
因此筆者認為: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左李之爭,沒有最終的勝利者,這其中的是非功過,只能仁者見仁智者見智。
責任編輯:安翠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