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受地理環境、文化教育、生活習俗等各種因素的影響,廣東各個地方的商人,風格迥異,各不相同,各有各的生財之道,各有各的經營之術。
廣東擁有優越的人文地理環境,歷史上雖然開發較晚,但到了明代,其生產力水平已趕上長江和黃河流域,跨進全國經濟先進地區行列。明清時期,朝廷對廣東實行開放的對外貿易政策,廣東商人從此崛起,并稱雄海內外商界,成為明清時期中國十大商幫之一。廣東商幫的崛起,除了有其自身主觀的原因外,跟當時社會環境和廣東這塊宜商的土壤是分不開的。
明清時期的廣東商幫,是由廣東各個地方大大小小的商幫團體構成。根據不同的方言,廣東商幫可分為以講廣州方言為主的“廣府幫”;講潮州方言為主的“潮州幫”;講海南話為主的“海南幫”和以講客家話為主的梅縣“客家幫”等多個商幫。根據經營商業的項目,明清時期的廣東商人可分為牙商、鹽商、鐵商、米商、糖商、絲綢商、陶瓷商、煙草商、典當商、布商、藥商等,其中以牙商最為著名。
受地理環境、文化教育、生活習俗等各種因素的影響,廣東各個地方的商人,風格迥異,各不相同,各有各的生財之道,各有各的經營之術。這就形成了廣東商幫“八仙過海,各顯神通”的特點。
在廣東商幫中,勢力與影響最大的是以廣州港為根據地、涵蓋珠江三角洲在內的廣府幫和以潮州港為根據地、包括韓江三角洲商人在內的潮州幫。廣府幫商人主要從事對外貿易,其特點是亦官亦商,而潮州幫則主要是亦盜亦商。
廣府幫:亦官亦商
明末清初嶺南著名詩人屈大均,曾寫有四首《廣州竹枝詞》描寫當時廣州的盛況,其中一首詩云:洋船爭出是官商,十字門開向二洋;五絲八絲廣緞好,銀錢堆滿十三行。
屈大均這首詞開篇第一句,就道出了廣府幫商人的特點:亦官亦商。詩中所提到的“十三行”,就是指經營進出口貿易、廣州著名的十三家牙行商人。
康熙二十三年,即1684年,清政府宣布開放廣東、福建、浙江、江蘇四省沿海為通商貿易地點,并于第二年在廣州、漳州、寧波、云臺山設立四個海關,主持對外貿易。其時,荷蘭最早被批準與廣州貿易,隨后英、法、丹麥、瑞典也來廣州設立商館,其中英國來船最多,貿易額最大。
清廷繼承了明朝的傳統,既要廣州對外通商,又規定外國商人不得與其他中國商人發生直接買賣關系,外國商人來華交易,都要找朝廷指定的行商作為貿易的經紀和代理,這些指定的行商所開設的對外貿易商行,當初只有十三家,故俗稱“十三行”。
十三行實際是一個擁有商業特權的官商團體,由多家商行、洋行組成。最早的十三家商行是:怡和行、廣利行、同文行、同興行、天寶行、興泰行、中和行、順泰行、仁和行、同順行、義成行、東昌行和安昌行。
十三行的職責主要是:承銷外商進口商品;代表外商繳納關稅;代表政府管束外國商人,傳達政令,辦理一切與外商交涉事宜。所以十三行既是私商貿易組織,又是代表官方管理貿易和外事的機構。
1720年以后,清廷命令行商實行一種“保商”制度,外國商船到岸,必須找一家行商保商,保商對船的貨物有優先購買的權利。
乾隆二十二年(1757年),清廷下詔關閉浙江寧波、福建漳州和江蘇云臺山三地口岸,只保留廣東廣州一地口岸,史稱“一口通商”。廣州成為中國惟一對外通商口岸,規定所有進出口物品必須由十三行行商辦理。如茶葉貿易,全國的茶葉出口集中在廣州,皖、閩、粵、浙等省的茶商都須匯聚廣州,通過十三行行商與外商進行茶葉交易。十三行這一特權官商,實際壟斷了中國的外貿市場。
十三行的鼎盛時期是清乾隆至嘉慶年間。那時候,十三行內外檣桅林立、彩旗飛揚、熙熙攘攘,熱鬧非凡。一包包綾羅綢緞、茶葉、陶瓷堆積如山,來十三行交易的有英、法、丹麥、瑞典、荷蘭、巴西、俄羅斯、葡萄牙、西班牙和東南亞數十個國家,十三行因而獲得大量的財富。
組成十三行的商行數目并不是固定的,而是經常在變化。十三行最多時達幾十家,其中以四大巨富潘啟官、盧觀恒、伍秉鑒、葉上林分別創辦的同文行、廣利行、怡和行、義成行等最為著名。
潘啟官三代以經營絲、茶為主,財雄勢大,資壓群儕。數十年中,潘氏家族受到華商紳士擁戴,連續被選任為十三行首領。潘家在珠江南岸有一豪宅,金碧輝煌,古玩、珠翠琳瑯滿目。潘家經常在宅內大排筵席,還有能容納百人的表演劇場。潘啟官的孫子潘正煒是個十分有作為的商人,被譽為能詩能文能畫的“三絕清才”。1842年,法國巴黎一家雜志社報道,潘氏家族第三代孫潘正煒的財產總額超過一億法郎。當年,英軍勒索廣州當局繳交贖城費,潘正煒捐白銀64萬兩。鴉片戰爭期間,在英軍即將進入廣州,面臨城毀國亡的緊急關頭,潘正煒帶頭捐資26萬兩白銀,聯合十三行富商,購買戰艦一艘,作海上防御之用。
伍家發跡稍遲于潘家,但后來居上。伍秉鑒,商名又叫伍浩官,在十三行經營怡和行。伍浩官不僅是廣州首屈一指的富商,而且還是世界上少有的富翁之一。1834年,伍浩官擁有資產2600萬兩白銀,美國《華爾街時報》稱他是“世界上最大的商業資產,天下第一大富翁”。他在西方商界享有很高的知名度,甚至美國第一艘商船下水,亦起其名“浩官”。有個美國商人欠了伍浩官72000元銀票,因而滯留廣州,無法回國。伍浩官當面把他的欠條撕碎,說賬已結清,想什么時候走就什么時候走。所以,伍浩官之名在美洲備受稱贊達半個世紀。伍浩官不但在國內擁有地產、房產、茶山、店鋪和巨款,而且在美國投資鐵路、證券交易和保險業務等,他的富有在當時舉世矚目。
如今,人們仍然可以從廣州西關的同文路、怡和大街、寶順大街、普源街、仁安街這些由洋行名改成的街名中,尋覓到當年十三行一度輝煌的歷史痕跡。朱樹軒在《羊城竹枝詞》中,形象地描述了當時十三行的盛況:番舶來時集賈胡,紫髯碧眼語喑嗚;十三行畔搬洋貨,如看波斯進寶圖。
然而,這種亦官亦商的現象到了鴉片戰爭之后,卻已是風光不再。因為鴉片戰爭后,上海很快取代廣州成為中國對外貿易的中心。但是,廣幫商人并沒有就此沉寂,他們中原先與外商有種種聯系的買辦、通事等人,同外商一起轉移到了上海。據道光年間《籌辦夷務始末》記載:早期買辦,
“多系舊日洋商行店(指十三行)中散出之人,本與該夷素相熟悉”。
廣幫買辦隨洋商轉移到上海,最早是在十九世紀40年代。有幾個著名的洋行,都在上海設立分行,如怡和洋行在上海設立分行,伍浩官即前往開辟。旗昌洋行到上海設立分行,最初從廣東帶去三名買辦,其重要股東唐廷樞、唐茂枝、徐潤等均為廣幫商人。寶順洋行由徐鈺亭任上海分行首任買辦,其弟徐榮村、侄徐潤繼任該分行買辦。該行在香港、天津、九江、漢口等處的分行,任買辦者俱系廣幫商人。
十九世紀70年代,由洋務派官僚李鴻章創辦的上海招商局,幾乎都是由廣幫商人、尤其是香山縣的買辦商人支撐的。先后主持局務的唐廷樞、徐潤和鄭觀應都是香山人。故香山被稱為“買辦的故鄉”。香山不僅涌現了大批買辦,而且他們中的一些人還成為中國近代史上的重要角色。例如,唐廷樞、徐潤、鄭觀應等幾個家族,吳健彰、林欽、容閎、葉廷眷等人,他們以上海為基地進行活動,業務涉及南北各省及長江內地。
在天津,怡和洋行的正副買辦梁彥青、陳祝齡;太古洋行買辦鄭翼之;仁記洋行買辦陳子珍;華俄道勝銀行買辦羅道生;德華銀行買辦嚴兆禎,都是廣東香山人。據載,迄十九世紀70年代,上海洋行買辦仍是“半皆粵人為之”。直到二十世紀,寧波籍買辦在滬的勢力,才超過粵籍買辦。
廣幫買辦在上海的發展,隨之引來了大批粵人,到清末,旅滬粵商達十七八萬人,上海曾一度被稱為“小廣東”。1879年9月5日《申報》記述:“廣幫為生意中第一大幫,在滬上尤首屈一指。居滬之人亦推廣幫為多,生意之本惟廣幫為富”。1899年葉雨田在《廣肇會館序》中說:“滬瀆通商甲于天下,我粵廣肇兩郡或仕宦、或商賈,以及執藝來游,挾資僑寓者,較他省為尤眾”。
家資殷實的買辦自然不會滿足于現狀,于是出現“久賈而官”的現象。值得注意的是他們不僅捐官取得官階與官職,而且擔任了重要的實職,擁有政治上的地位,并在政治上有所表現。
報捐功名而獲得官銜的買辦,由于政治地位的提高,因而有利于從事經濟活動,這方面最明顯的例子是唐廷樞。唐在進入招商局之前已捐得同知,隨著他在辦理洋務企業方面的成績,升為道臺。李鴻章甚至保舉他“才堪備各國使臣”之任。唐氏本人雖辭去買辦之職,但他與洋行關系并未切斷,唐氏家族依然是廣幫買辦群體中的龍頭。
由商入官方面,徐潤、鄭觀應與唐廷樞情況相同。他們追隨李鴻章從事洋務活動都有明顯的成績,而本人及其家族也仍然是買辦群體中有重大影響力的角色。吳健彰到上海之后,捐資獲道員銜,分發浙江差用,后在外國人支持下,當上蘇淞太道兼江海關監督,任職期間仍“與夷人伙開旗昌行”。葉廷眷兩次署理上海知縣。容閎曾被曾國藩派往美國,為江南制造總局購買機器,旋以駐美副使兼留學生監督身份任職數年,后來還應鄭觀應之求,代覓上海機器織布局的洋員技師。
當然,買辦捐官的未必占多數,不過,這批人官商兼具的身份,在買辦中產生的影響和所起的作用是難于估量的。這些具有官方色彩的廣幫買辦,后來成了中國資產階級的一個組成部分。
潮州幫:亦盜亦商
與廣府幫亦官亦商的特點不同,潮州幫主要是亦盜亦商。造成這種區別的根本原因,不是經商者的出身與社會構成,而是封建朝廷的海上貿易政策制約了從商者的經營方式,也決定了從商者的觀念與社會構成。
潮商崛起的明清之際,也是中國大多數商幫形成之時。當時潮州商幫與廣府商幫組成廣東商幫,其人數之眾、經營范圍之廣、商業資本之雄厚為世人所矚目。潮州商幫經營商業的足跡遍及海內外,國內主要是北京、上海、廣州等地,更多的活動還是在海外。《潮州府志》說:潮州人“舶艚船,則運達各省,雖盜賊、風波不懼”。
自古以來,重農抑商是傳統的觀念,嚴格控制外貿口岸是封建王朝的一貫政策。廣州是全國沿海城市中的幸運兒,從唐置市舶使直到明清的海禁時期,一直是全國僅有的少數幾個通商口岸之一。廣州的海上貿易與口岸進出貨物,是合法行為。官方為獲取稅收利潤,對其進行保護、鼓勵,以招遠客。相反,地處粵東一隅的潮州就難以得到這種待遇。
唐宋時期的潮州城,雖是粵東一帶的貨物集散地,對外貿易日漸增加,但卻并未有直接的外貿經營權。這種政策無疑限制了潮州的商業活動。沿海居民為了謀求生路,一方面由海外貿易轉向經營沿海航運,另一方面積極進行走私,一時海盜盛行。官府在打擊無效的情況下,對海盜實行招安,由是造成了官、盜、民之間的界限相當模糊。
明朝初期以及清朝初期,中央朝廷為了維持體制及國防,禁止民間商人海外貿易,實施海禁政策。但是,福建幫與潮州幫等海商集團,為了謀求海外貿易的高度利潤,仍冒著風險,突破海禁封鎖線,在中國東南沿海與南中國海頻繁地同外國商人進行海上貿易。
當時海商要面對多重風險,一方面要付出商船與水手等的龐大費用,另一方要因違反朝廷的海禁法律而受罰,或者在海上碰到海賊而被劫去商品。所以海上商人就以合資經營的形式結成武裝海商集團。
如福建鄭芝龍集團,即曾以廈門為中心,包括臺灣與東南亞,構成仁、義、禮、智、信五個據點,擔負起海上物資交流的任務。到鄭成功時,更以臺灣海峽為舞臺,控制了東從琉球、南至暹邏的海域。
潮州幫的林道干海商集團,也曾為了謀求海上貿易的利益,抵抗了明朝政府的海禁,“橫行海上”三十年。他出身潮州惠來,率領100艘武裝商船與5000多名部下,在臺灣、安南、暹邏與柬埔寨之間進行海上貿易。1573年,林道干被明朝政府軍包圍,率領部下2000名,逃至暹邏的北大年定居,并與北大年國王的公主結婚,努力開拓北大年。其后,北大年港還改名“道干港”。馬來西亞沙巴有一個小港,至今仍被稱為“林道干港”。
從明初開始長達200年的海上走私貿易,不僅對潮州商幫的形成有直接的關系,而且對潮州商人經營特點有深遠的影響。潮商由是形成了堅韌不拔而又善于尋找機會、鋌而走險,四海為家而又勇于開拓的精神,以及重視血緣、地緣、團結的自立能力。
古代潮商不如晉商、徽商著名,潮商的崛起也是在明以后。大概在明正德年間私人海外貿易興起后,潮州沿海居民開始大規模地投入海上商業冒險活動。到明中后期大批潮州人以船為伴涌向海潮波濤之中。入清以來紅頭船便成為潮州商人的象征。
清代潮州與南洋的航運,是從中暹大米貿易開始的,而早期的大米貿易,都是由暹羅船運載。這些船只,大部分是旅暹潮籍華僑經營的,船員幾乎全是中國人。乾隆年問,準許商民前往暹羅采購大米,潮州很快就發展了一支遠洋帆船隊。
為了適應遠洋航行的需要,原來有雙桅、單桅之別的“潮州紅頭船”,發展成為“翹首高舷,備大桅檣三具”的遠洋大帆船了。據《樟東風物記》介紹,紅頭船有大小之分,大型紅頭船長20余丈,載重數百噸,有三桅,中桅高掛主帆,上下疊帆,頭尾桅也各掛一帆。好風時,中桅兩側又添置翼帆,名雙開翼,以招風,叫做“四帆開笑”。全船六帆齊發,宛若云鵬展翅,船上置指南針以導航,這種船稱遠洋紅頭船,專門航行南洋諸國,俗稱“洋船”。小型紅頭船也叫“沿海紅頭船”,長十余丈,專載糖包等貨上北方港口,俗稱“糖蛋龜”。
紅頭船最初是以申請運入大米而營運,但是這項生意,“獲利甚微”。因此,洋船主們就改運那些有利可圖的貨物。從南洋運回來的有象牙、珠寶等奇珍異物,犀角、肉桂等貴重藥材,暹綢、胡椒、香料、番藤等特產,只象征性地運載點大米以備查詢。南洋的高級木料,如柚木、桑枝、鐵梨木、鹽柴等,也作為“壓載物”而運進來。由潮州運往南洋的有潮產的陶瓷品、潮繡、雕刻、蒜頭、麻皮、菜籽等,還有從北方轉來的人參、鹿茸、獸皮、絲綢等,這些貨物,在南洋各地很受歡迎,獲利很厚。幾年間,洋船業就蓬勃發展起來了。
潮商的輝煌時期,主要是在近現代。在近代,由于外國經濟勢力的侵入以及中國緩慢地邁開近現代步伐,晉商、徽商等因為固守傳統而日漸式微,而潮商卻伴隨著近代海外移民的高潮而崛起于東南亞和中國香港地區。
潮商雖然從來沒有像晉商和徽商那樣稱霸中國商業,但在世界商業史上,潮商曾經贏得了全球性的聲譽,光芒遠比晉商、徽商耀眼得多。西方曾經有這么一種說法:智慧裝在中國人的腦袋里,財富裝在猶太人的口袋里。而潮州人不僅具有中國人聰明的腦袋,而且還以善賈聞名,是東方的猶太人。“東方猶太人”的美譽無疑是對于潮商的極高的評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