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往今來,無數智慧的頭腦都在追問人的本性,探索人的本質,尋求人生的意義與價值。每個正常的普通人也總是以“像不像人”、“夠不夠人”乃至“是不是人”來反躬自問和品評他人。然而,究竟什么是“人”?直面我們自己和我們所創造的世界,我們不能不一次又一次地、一代又一代地向自己發問:人究竟是怎樣的存在?人的世界究竟是怎樣的存在?人生的意義和價值究竟是什么?怎樣的世界才是人所追求的真善美相統一的世界?孫正聿先生的《人生哲學讀本》將為我們做出解答,這就是“認識你自己”的哲學——關于人的哲學。為了使自己的生命活動具有“意義”,人們總是向自己追問“為何生存”和“怎樣生存”,也就是尋找意義和追求價值,把人類的“生存”變成人類所向往和追求的“生活”,把人類的社會變成人類所憧憬的理想性的現實。
人的世界,植根于人的生命活動——生活,奠基于人的生命遺傳——歷史,結晶于人的生命演化——發展。人類的生活、歷史和發展,創造了“屬人的世界”——人的生活世界、人的精神世界、人的文化世界、人的意義世界和人的現代生活。
生活:人的生命活動
世界上的全部存在,可以區分為“生命”的存在與“非生命”的存在。“生命”的存在是由“非生命”的存在演化而來,因此,這兩種存在歸根到底都是“自然而然”的存在。
“生命”的存在,可以區分為人的生命存在與其他生物的生命存在。人以外的其他生物的生命存在只是純粹的“自然而然”的存在,人的生命存在卻不僅僅是“自然而然”的存在,而且還是“超越自然”的存在。這就是人的生命活動的“超越性”。
人的生命活動的“超越性”,在于人的生命活動是“生活”,而人以外的其他生物的生命活動則僅僅是“生存”。“生活”與“生存”的區別,是人與其他生物的根本區別。
“生活”與“生存”的區別,在于人的生命活動不是純粹的“自然而然”的過程,而是“超越自然”的“有意識”的創造性活動。關于這個根本區別,馬克思有過精辟的論述:“動物是和它的生命活動直接同一的。它沒有自己和自己的生命活動之間的區別。它就是這種生命活動。人則把自己的生命活動本身變成自己的意志和意識的對象。他的生命活動是有意識的。……有意識的生命活動直接把人跟動物的生命活動區別開來。”關于人與動物的根本區別,恩格斯也作過精辟的論述:“動物僅僅利用外部自然界,單純地以自己的存在來使自然界改變;而人則通過他所做出的改變來使自然界為自己的目的服務,來支配自然界。這便是人同其他動物的最后的本質的區別”。
馬克思和恩格斯的論述告訴人們:動物的生命活動就是它的生存,它的生存也就是它的生命活動。動物以自然所賦予的生命本能適應自然,從而維持自身的生存。這種生存的生命活動是純粹的自然存在。人則不僅以生命活動的方式存在,而且意識到自己的生命活動,并且根據自己的意志和意識進行生命活動。這樣,人的生命活動就成為實現人的目的性要求的活動,把自己的目的性要求變成人所希望的現實的活動,讓世界滿足自己的需要的活動。正因如此,人的生命活動就不再是純粹適應自然以維持自身存在的生存方式,而是改變自然以創造人的世界的生活方式。
生活與生存的區別,還在于動物的生命活動只是按照自己所屬的物種的尺度去適應自然的活動,而人的生命活動則是物的尺度與人的尺度相統一的變革自然的活動。這正如馬克思所說:“動物只是按照它所屬的那個物種的尺度和需要來進行塑造,而人則懂得按照任何物種的尺度來進行生產,并且隨時隨地都能用內在固有的尺度來衡量對象;所以,人也按照美的規律來塑造”。
動物只是按照它所屬的物種的尺度進行生命活動,它就只能是按照它所屬的物種的本能去適應自然。肉食類動物只能吃肉,草食類動物只能吃草;陸地上的動物只能生存于陸地,水里的動物只能生存于水中;動物只能按照它所屬的物種的方式生存,而不能按照其他物種的方式存在;動物只有自己所屬的物種的尺度,而沒有變革自己的存在方式的“內在”的尺度。人則可以根據任何一種物種的尺度進行生產,并且按照人的尺度(人的意愿、目的、情感等等)改變對象的存在。
人按照“任何物種的尺度”進行生產,也就是按照世界的各種存在物的“客觀規律”進行生產,這表明,人是一種可以“發現”、“掌握”和“運用”規律的存在;人又按照“內在固有的尺度”進行生產,也就是按照自己的“需要”、“欲望”、“目的”進行生產,這表明,人是一種把自己的生命活動變成自己的目的性活動的存在,即“目的性”的存在。因此,人既按照“任何物種的尺度”、又按照人的“內在固有的尺度”來進行生產,也就是在“合規律性”與“合目的性”的統一中進行生產;這種“合規律性”與“合目的性”的統一,使得人的生命活動達到了“自在”與“自為”相統一的“自由”的境界——“按照美的規律來塑造”。這就是人的“生活活動”所實現的“生命活動”的自我超越。
歷史:人的延續方式
人的“生活”活動與動物的“生存”活動,不僅是人與動物的兩種不同的維持“生命”的活動,而且是人與動物的兩種不同的延續“生命”的活動:動物的生命活動是以“復制”的方式延續其種類的生命活動,因而是一種“非歷史”的延續方式;人的生命活動則是以創造“文化”和“文化”遺傳的方式而延續其種類的生活活動,因而是一種“歷史”的延續方式。人的“生活”活動是區別于一切動物“生存”活動的“歷史”活動。
動物只有一個“尺度”即它所屬的那個“物種的尺度”,因此,動物只能是按照它所屬的那個“物種的尺度”本能地適應自然,并進行它所屬的那個物種的純粹自然的物種繁衍,造成世代相傳的本能的生命存在。這就是動物的“復制”式的延續其種類的生命活動。
人在自己的生命活動中,是按照“任何物種的尺度”與人的“內在固有的尺度”的統一進行生產,也就是以“合規律性”與“合目的性”的統一進行生產,因而人的生命活動不僅僅是改造環境的過程,也是改造人本身的過程。在這個雙重性的改造過程中,人類的生命延續超越了非歷史的生命個體的“復制”,從而構成了人所特有的“歷史”。
人類的遺傳具有雙重性,是“獲得性的遺傳”與“遺傳性的獲得”的統一,即“自然的遺傳”與“文化的遺傳”的統一。人是歷史性的存在,就是“文化”的存在。人的生命活動,不僅是改變生活環境的活動,使自然“人化”的活動,把“人屬的世界”變成“屬人的世界”的活動,而且是改變人類自身的活動,使自身“文化”的活動,把“屬人的世界”變成“文化世界”的活動。
文化是人的存在方式。人類創造了把握世界的各種各樣的文化方式,諸如經驗的、常識的、神話的、宗教的、藝術的、倫理的、科學的、哲學的和實踐的文化方式。人類以文化的方式把握世界,就形成了豐富多彩的、生生不已的人的文化世界,諸如宗教的世界、藝術的世界、倫理的世界、科學的世界等等。文化是人的生活世界。
文化又是人類的遺傳方式。“在動物和植物中,形成對環境的適應性,是通過其基因型的變異。只有人類對環境刺激的反應,才主要是通過發明、創造和文化所賦予的各種行為。現今文化上的進化過程,比生物學上的進化更為迅速和更為有效”,“獲得和傳遞文化特征的能力,就成為在人種內選擇上最為重要的了”。人類是在文化的遺傳與進化中實現自身的歷史發展。
在人類的“文化遺傳”中,“語言”占有極為重要的地位。遺傳密碼和語言結構之間有著驚人的相似之處。比如,兩種符號都必須在特定的系統中才獲得某些意義,孤立的單位本身沒有任何價值。遺傳密碼也跟語言符號一樣,表現為層次結構,一個層次中的單位,只有經過組合上升到更高層次的單位中以后,方能確定其同一性。染色體基因的DNA堿基,也同語言中的音位一樣,形成各種區別特征。這樣驚人的相似絕非偶然,而是因為人類的祖先傳遞到后代有兩大類基本的信息系統,即由細胞染色體傳遞的生物遺傳密碼,和由神經一生理及社會一心理機制傳遞的語言能力。人類的“文化遺傳”表明,人的“生命的生產”表現為“雙重關系”:一方面是“自然關系”,另一方面是“社會關系”。馬克思和恩格斯提出,“語言和意識具有同樣長久的歷史;語言是一種實踐的、既為別人存在并僅僅因此也為我自己存在的、現實的意識。語言也和意識一樣,只是由于需要,由于和他人交往的迫切需要才產生的。……因而,意識一開始就是社會的產物,而且只要人們還存在著,它就仍然是這種產物”。
人類超越了生命的“復制”而構成了自己的“歷史”,人類在自己的獨特的延續自身的“歷史”中,實現了自身的發展。
發展:人的自我超越
人是“歷史”的存在,“歷史”的存在方式使人的生命演化獲得了自我超越的特殊內涵——發展。
“發展”,在最一般的意義上,是指事物由舊的形態“飛躍”到新的形態。就此而言,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處于運動和變化所實現的“發展”之中。然而,真正意義的“發展”,需要兩個必不可少的前提:其一,“發展”的主體的自我否定所實現的由舊形態向新形態的“飛躍”;其二,“發展”的主體自覺到自己的“發展”,并通過發展而使自己的存在獲得新的“意義”。具有上述兩個前提的“發展”,只有人的“歷史”。
“歷史”是人的有目的的活動過程,是實現人的目的的過程。在“歷史”過程中,人以自己的生活活動實現自己的生活目的,把不會主動滿足人的世界變成滿足人的要求的世界,也就是把不符合人的理想的現實變成人所要求的理想的現實。正是在這樣的“歷史”過程中,人不斷地使自己的生活獲得了新的“意義”,從而實現了人自身的“發展”。
由人的“歷史”活動所實現的人自身的“發展”,是一種超越了其他所有存在物演化方式的特殊方式。這就是人類歷史的發展方式。馬克思和恩格斯提出:“任何人類歷史的第一個前提無疑是有生命的個人的存在”,然而,“一當人們自己開始生產他們所必需的生活資料的時候(這一步是由他們的肉體組織所決定的),他們就開始把自己和動物區別開來”。人類的生產活動開創了把自己與動物區別開來的“歷史”。
“歷史”作為人的存在方式,它的特殊性是在于,人是自身存在的“前提”和“結果”。馬克思說:“人的存在是有機生命所經歷的前一個過程的結果。只是在這個過程的一定階段上,人才成為人。但是,一旦人已經存在,人,作為人類歷史的經常前提,也是人類歷史的經常的產物和結果,而人只有作為自己本身的產物和結果才成為前提”。在這里,馬克思精辟地闡發了人作為自身存在的“前提”和“結果”所構成的“歷史”的內涵。
首先,馬克思的論述啟發我們深刻地理解“人”是怎樣的存在。
人類作為物質世界鏈條上的特定環節,是“自在”的或者說“自然”的存在,人類的產生是自然演化的結果,物質世界是人類存在的前提和根據。正因如此,馬克思認為,“人的存在是有機生命所經歷的前一個過程的結果,只是在這個過程的一定階段上,人才成為人”。然而,人類作為認識世界和改造世界的“主體”,又是“自為”的或者說“自覺”的存在,人類是在認識和改造世界的過程中而實現自身的存在和發展。正因如此,馬克思提出,“一旦人已經存在,人,作為人類歷史的經常前提,也是人類歷史的經常的產物和結果,而人只有作為自己本身的產物和結果才成為前提”。“歷史”是人類存在與發展的真正“前提”。
上述的“正題”和“反題”表明,需要從“合題”去理解人的存在:作為“自在”的或“自然”的存在,人類統一于物質世界,物質世界是人類生存和發展的根據和前提,人類永遠是“自然”的存在;作為“自為”的或“自覺”的存在,人的存在又只能是自己創造自己的過程,人類的歷史是人類生存和發展的根據和前提,人類永遠是“超自然”的存在;作為既“自在”又“自為”、既“自然”又“自覺”的存在,人類以自己的歷史活動而實現“自然性”與“超自然性”、“物的尺度”與“人的尺度”、“合規律性”與“合目的性”的統一,并從而實現自身的“發展”。
其次,馬克思的論述啟發我們深刻地理解“歷史”是怎樣的過程。
人作為“歷史的經常前提”,總是“歷史的經常的產物和結果”,他們的歷史活動總是決定于在他們以前已經存在、不是由他們創立而是由前代人創立的歷史條件。就此而言,“歷史條件”成為人們創造歷史的“前提”,每代人都是作為歷史的“產物”和“結果”而存在。這樣,人們的歷史活動就不是“隨心所欲”的,人們的歷史活動的結果總是表現為不以人們的意志為轉移的歷史發展規律。歷史的“發展”成為人的“發展”的前提。
作為“前提”的“歷史條件”,包括“物質”的和“精神”的兩大方面。馬克思和恩格斯說:“歷史的每一階段都遇到有一定的物質結果、一定數量的生產力總和,人和自然以及人與人之間在歷史上形成的關系,都遇到有前一代傳給后一代的大量生產力、資金和環境,盡管一方面這些生產力、資金和環境為新的一代所改變,但另一方面,它們也預先規定新的一代的生活條件,使它得到一定的發展和具有特殊的性質”。同時,作為“前提”的“歷史條件”還包括種種的“文化條件”。人類的語言是歷史文化的“水庫”,歷史的文化積淀去占有個人。人們使用語言,就是被歷史文化所占有。語言的歷史變化,規定著人們對世界的理解,因而也就體現著人的歷史性變化和規范著人的歷史性發展。然而,人作為“歷史的經常的產物和結果”,又獲得了創造歷史的現實條件和現實力量,并憑借這種現實條件和現實力量改變自己和自己的生活世界,實現歷史的進步,并為自己的下一代創造新的“歷史條件”。因此,人們又是自己創造自己的歷史,人們自己是自己的歷史的“前提”,歷史就是追求自己的目的的人的活動過程,歷史就是實現人的自身發展的特殊方式。
“屬人的世界”
人的“生活活動”所創造的世界是“屬人的世界”。
“屬人的世界”是與“自在的世界”相對而言的。所謂“自在的世界”,就是自然而然地存在著的世界,處于生生不息的運動和變化中的世界。把它稱作“自在的世界”,既是因為它外在于人而存在,并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地存在,更是因為我們在這里還沒有從人對世界的關系去看世界。從人對世界的關系看世界,我們就會發現“世界的二重化”。
所謂“世界的二重化”,是指人的實踐活動把世界“分化”為“自在的世界”與“自為的世界”、“自然的世界”與“屬人的世界”。這種世界的“分化”或“二重化”,當然不是說世界自身分裂為兩種根本不同的存在,而是說人的實踐活動使“自然而然”的世界具有了二重屬性。具體地說,人作為實踐的主體,世界作為實踐的客體,在“本原”的意義上永遠是自然的存在;然而,人作為實踐的主體,世界作為實踐的客體,在人與世界的“主客體關系”的意義上,人和世界又都是人自己的實踐活動的結果和產物,都屬于人類自己創造的“屬人的世界”。這就是人類的實踐活動所造成的世界的“二重化”。
人類不僅僅生活于“自然世界”之中,而且生活于自己所創造的“文化世界”和“意義世界”之中。具體地說,人作為自然存在物,同其他生物一樣生存于“自然世界”;人作為超越自然的社會存在物,生活于自己所創造的“文化世界”;人作為社會一文化存在物,既被歷史文化所占有,又在自己的歷史活動中展現新的可能性,因而生活于歷史與個人相融合的“意義世界”。
人與動物生存于同一個物理自然世界之中,但是,人與動物對世界的關系卻是根本不同的。動物只是以其本能適應自然而維持自身的存在,因而它就是自然的存在,它只是生存于“自然世界”之中。人則是以實踐的方式改變自然而維持和發展自身,從而使自身不僅是自然的存在,而且是超自然的存在——改造自然的存在。人類在以實踐方式改變自然(外在的自然界和自身的自然)的過程中,形成了自己所特有的把握世界的多種方式,從而以這些基本方式為中介而構成了人與世界之間的豐富多彩的關系,并因而構成了“屬人”的“神話的世界”、“宗教的世界”、“藝術的世界”、“倫理的世界”、“科學的世界”。這就是人的“文化世界”。人的“文化世界”使人成為歷史的、文化的存在;能否從歷史、文化去理解人的存在,就成為能否把人理解為現實的存在的分水嶺。
人的“文化世界”和“意義世界”,表明了人與世界之間的特殊關系。人要把世界變成對人來說是“真善美”的世界,人要把人生變成“有意義”的“生活”。為了使自己的生命活動具有“意義”,人們總是向自己追問“為何生存”和“怎樣生存”,也就是尋找意義和追求價值,把人類的“生存”變成人類所向往和追求的“生活”,把人類的社會變成人類所憧憬的理想性的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