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入窯一色 出窯千種
旋轉!旋轉!轉盤飛快地運轉著,一雙年輕而秀氣的手輕輕地攏住瓷泥,在轉盤的帶動下一塊完全沒有造型的泥坯開始慢慢地顯出了身形,細小的泥漿從沾滿了清水的手指尖飛舞出去,手心里卻捧出來一個造型古樸的素坯……屏氣凝神,整個房間里只有拉坯機刺啦啦的聲音,陽光斜斜地從窗口照進來,這泥土仿佛被手指施了魔法,在高速地旋轉下仿佛展開裙擺的舞姬,顯出來幾分難有的韻致,此情此景又讓人聯想起《人鬼情未了》中的經典橋段,只是,這不是在美國,而是浙江龍泉的一個狹小的作坊之中。
“你來試試吧。”那張清秀而年輕的臉抬起來,笑得自信而文雅。被大家喚作“小張師傅”的張壽勇,三十出頭,學美術出身,大學畢業后在上海一家設計公司工作,收入不錯,工作穩定,身居都市,卻心有不甘,總惦記著回家鄉做瓷器,于是毅然辭別上海,在龍泉開了個小小的制瓷作坊。在他的鼓勵下,我忍不住好奇,也抓了塊瓷泥放在轉盤上,旋轉,旋轉,但手指頭完全掌握不好力道,一個看起來剛有點樣子的茶杯迅速地東倒西歪下去,仿佛一首正在唱盤上播放的唱片忽然滑脫了唱針,唱走了調。
“拉胚最重要的就是全神貫注,提著一口氣,坯手要穩穩地端住!”他復又坐在那里,雙手沾了點水,拍了拍,將一個石膏板放在拉坯機上,然后將揉好的泥料放在石膏板上,打開電動拉坯機,使得它急速旋轉,全憑手部的觸感來塑形。等到泥土顯現出器皿的雛形,則要暫停下。端起石膏板,連著還濕著的半成品放在工坊的角落里晾干。夏天的時候等兩三天,瓷土半濕半干的時候,再拿到拉坯機上進行修坯。然后等到泥土干了,再要磨底,劃花,上釉,準備去燒。小張師傅一個月才能燒一窯瓷器,大概能出一百件左右的龍泉瓷。流到市場上,一件小茶盞也要上千元。小張師傅說,他的價格可不算高。
我從旁邊抓了把瓷泥在手上捏著,指縫間一種踏實的親切,這親切大概源于久居都市的人對土地的最原始親近,“這些瓷泥都是你揉的?”小張師傅應著,“何止是瓷泥,這瓷土都是我自己上山一點一點挖的,背回來的。不同的瓷器用的瓷土都很講究。瓷土必須得用手揉,直到揉得極為均勻為止,否則將會直接影響瓷器的坯體。”
小張師傅帶著我走到房子的另一邊,指著一缸看起來渾濁不堪的泥湯考我:“猜猜這是什么?”我猶豫著:“總不會是刷坯子的水吧?”“這可是青瓷的魂魄呢!一件青瓷是不是品相好,最關鍵的就是靠這一鍋泥湯”“難道,這個就是釉料?”小張師傅笑笑,順手從架子上拿起一件素坯,我問:“這是你剛才做的那種晾干了嗎?”“不是,剛才拉坯之后的產品還要經過烘坯修坯后素燒,所謂素燒就是用800——900攝氏度高溫進行燒造,晾干后才能上釉。”他拿了一個奇怪的夾子,上下方向夾住素坯,浸到釉料中,停了幾秒,把杯子中的釉料倒出來,再一次把整個杯子浸潤進去。我實在難以想象,看起來毫不起眼的釉料竟然能幻化成那么美的瓷色。
龍泉青瓷釉色青翠,光潤純潔,有梅子青、粉青、豆青、蟹殼青等。其中以粉青、梅子青為最佳。這兩種顏色是南宋時期研究出來的,滋潤的粉青酷似美玉,晶瑩的梅子青宛如翡翠。梅子青色如翡翠,釉層略帶透明,釉面光澤照人,器如梅子初生,秀色可餐。粉青釉釉層肥厚,釉面略帶乳濁呈失透狀,釉色青綠粉潤,釉表面光澤柔和,有如青玉。小張說,追求玉質和翡翠的質地是青瓷最高的境界,也是最難的。“言念君子溫其如玉”是古人對青瓷的最高評價,青瓷釉料以鐵為主要色劑,所以在不同溫度中成色變化很快,研究和配置釉料是艱苦但樂趣無窮的探索,因為即使是相同的色系,也會因為細小的色差而產生千變萬化的效果。
素坯上釉后還要耐心地等待它晾干,之后就是最后一道工序——燒窯!就是用1300攝氏度以上的大火燒制24小時,人們常說“入窯一色,出窯千種”,“出窯的一瞬間,是最激動人心的時刻,真的像父親等待見到初生的孩子一樣的感覺!”小張臉上帶著興奮,我仿佛能想象出他半夜爬起來舉著手電從觀察孔看那烈火熊熊的窯爐的景象,也仿佛能看到他看到自己作品的滿足和欣慰。
我拿起一枚小小的茶盞,圓潤的身段,泛著青色的光芒。一件件造型清雅的青瓷就仿佛一位位儒雅的翩翩君子,讓你忍不住想細細品讀,一捧泥土幻化成如玉的青瓷,從里到外透著溫柔敦厚的性格,讓人心靜神明。
龍泉窯 處處埋青瓷
從小張師傅的作坊中出來,天空方才飄過了細密的雨絲,整個山巒被青煙籠罩,一條白色的云霧從山巒中飄出,空氣中充盈著泥土和植物混合的芳香。不要說路邊的樹葉花草,就是那泥土那山峰都好像能攥出一汪水來,此情此景,完全是一幅天然水墨畫,你不由得會想,大約只有這樣秀麗的地方才能出產這樣帶有遺世之風的高古青瓷。
龍泉處于浙江西南部,與江西、福建兩省接壤,這里燒制青瓷的古代窯址有五百多處,我們所處的大窯村就發現北宋中后期窯址12處,以燒制民間瓷為主,但也有部分上等瓷器被征為貢品。走在古窯坑遺址上,零星還能從泥土中看到殘破的青瓷碎片,忽而記起那句:“家有錢財萬貫,不如宋瓷一片”的古語來,小張師傅指著綿長的窯坑和我說:“這窯坑和現代的窯不同,我們稱為龍窯,龍窯不同的窯位燒出來的青瓷顏色都是不一樣的,民間傳,當時有“京官”住此監造青瓷。城東梧桐口村至武溪村有南宋窯址40余處。其時,龍泉青瓷產品遠銷國內外。但明朝后漸漸衰落,出現了斷代。到上世紀初,龍泉青瓷窯火幾乎完全熄滅,大窯群落成了一片荒丘,只留下遍地的碎瓷片,后來多虧不少老師傅潛心研究,才使得青瓷重現天日。
望著這壯觀的龍窯和滿目蒼翠的綠色,腦海中出現彼時甌江兩岸群窯林立,煙火相望,江上運瓷船舶往來如梭的情境。小張師傅告訴我,龍泉青瓷傳統燒制技藝于2009年正式入選的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世界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名錄,現在不但龍泉本地人對青瓷技藝充滿信心,還引來不少國家級的大師前來開發和生產。龍泉人對再創青瓷輝煌充滿了信心,“我們這里越來越多的年輕人在學習燒制青瓷的技術,和許多瀕臨失傳的手作技藝不同的是,我相信青瓷一定能發展得越來越好呢。”
當清涼的山風徐徐吹來,以龍泉第二高峰披云山甘冽青純的山泉泡起的茗茶,在青瓷茶杯中沉浮舒展,那份清幽那份醫意,那份中國式的愉悅身心的享受,讓我沉醉,耳邊響起的是那句描繪青瓷的著名詩句,雨過天晴云破處,梅子流酸泛綠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