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燦 馬帥



今年3月,2012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埃爾文·羅斯教授的中國之行,受到經濟學界、商界與媒體的熱烈歡迎,同時也伴隨著一些尷尬。3月20日,由《時代周報》主辦,在佛山羅浮宮博覽中心舉行的“市場設計·中國機會”論壇上,羅斯圍繞市場設計與日常生活的關系及在中國的前景等問題展開了討論。他多次強調自己不是研究中國問題的專家,對中國不太熟悉,但是總有人請他回答對當地城市有何印象,或是對這個城市的轉型升級有何建議,也不乏與會嘉賓拋出美國對中國經濟的制衡事件,請羅斯教授予以評判。埃爾文·羅斯不是美國政府相關工作人員,他的研究方向也不是大眾所熟知的宏觀經濟,而是屬于微觀經濟范疇,更確切地說是“資源配置與市場設計”。面對那些與他研究方向離題千里的問題,他顯得有些局促,多次表示“回答這個問題有點勉為其難”。會產生這種略顯尷尬的局面,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羅斯教授的市場設計理論在中國還非常陌生,人們并不太了解羅斯及其團隊的研究成果會帶來怎樣的重大意義,尤其是還沒有意識到其對中國商家會帶來切切實實的影響,畢竟之前羅斯成功設計的擇校匹配系統、腎臟捐贈系統等更多屬于公共領域。
也有興趣做工程師
2012年10月15日,諾貝爾經濟學獎揭曉,美國經濟學家埃爾文·羅斯與羅伊德·沙普利因為在“穩定匹配理論和市場設計實踐”方面作出杰出貢獻而共同分享該獎項。從這時開始,中國經濟學界和媒體才有意識地頻頻介紹埃爾文·羅斯和他的市場設計理論。
埃爾文·羅斯幽默熱情且平易近人。他平時喜歡穿開領襯衫、牛仔褲、登山鞋,他的辦公室里散亂地堆放著許多雜志,他是空手道名譽七段,他不是那種規規矩矩、嚴肅的知識分子。在得知獲諾獎后的記者招待會上,他興奮地說:“有人一大早從瑞典打來電話,他們花了很大力氣才說服我這不是一個惡作劇電話。”他總是笑容滿面,不笑時有些像喬布斯。在英國《衛報》的漫畫里,羅斯和沙普利被描繪成貓在實驗室里的老學究,突然有一天鉆出來參加盛大的party,胡子上還掛著眼屎。在這次中國行旅程中,當他看到活動舉辦地環境優美時,主動提出來說這里很美,想留影紀念,并很開心地與周圍的人合影。
61歲的羅斯出生于美國一個猶太裔家庭,父母都是高中老師,他在20歲時獲得哥倫比亞大學工程學學士學位,22歲時獲得斯坦福大學運籌學碩士學位,一年后就攻下運籌學博士學位。羅斯是一位不折不扣的數學天才,他在博弈論、應用數學、計算機領域都造詣頗深。令人驚訝的是,他在年輕時也有過短暫的叛逆期,高三時因為心生厭倦、缺乏動力而退學,后來在哥倫比亞大學的一位教授的建議下才重返校園。如果不是這種機緣,羅斯或許有可能成為一名工程師,也有可能成為像蓋茨、埃里森、喬布斯一樣退學的IT大佬,但他最后走上了學術之路。當本刊記者問他如果不做學術,最想從事的是哪個行業時,他笑著回答:“我原來也不是經濟學家,我是學工程學的,后來工程學劃入經濟學領域,我就變成了一個經濟學家,如果回答您的問題,我可能會做一個工程師。”其實,羅斯高中退學后并沒有遠離校園,他在哥倫比亞大學上一個工程類的周末班,其天賦被老師發現,于是直接申請就讀哥倫比亞大學。
從斯坦福大學畢業后,羅斯先后在伊利諾伊大學厄本那香檳分校、匹茲堡大學、哈佛大學任教。不過現在他已離開工作14年的哈佛大學(但仍是哈佛的榮譽教授),回到了母校斯坦福大學,在那里獲得永久教職。其實,在哈佛執教期間,羅斯就在斯坦福擔任客座教授,那里有他的研究團隊。
運籌學被認為是近代應用數學的一個分支,是用數學的方法來解決最優方法的選擇安排。羅斯所專注的是運籌學中的博弈論,但他不滿足于純理論的研究,“一直以來,我都很喜歡研究如何利用數學的手段來讓世界運轉得更加流暢。”他認為經濟學涉及真正的生活,因此要求自己的博士后或學生,在對經濟學感興趣的同時,也要有興趣研究經濟是如何影響人們的生活的。
市場設計就在身邊
近年來備受爭議的諾貝爾經濟學獎在評選過程中,更注重經濟學理論所帶來的實際貢獻。沙普利和羅斯便是這樣的完美組合。比羅斯年長近30歲的沙普利是博弈論的具體化身,早在上世紀五六十年代提出了匹配理論,后來與大衛·蓋爾發現了Gale-Shapley(G-S)算法,但他是個純理論研究者。在得知獲得諾獎后,他說:“我一直把自己當作一名數學家,這個獎是給經濟學的。我的人生中從來沒有參加過經濟方面的課程。”羅斯則在他的基礎上,將抽象理論延伸至市場機構的實際設計,發展出一個新的經濟學分支——市場設計。所謂市場設計,是指有供需交換需要,但無法用公開買賣或公開價格這一經濟學的核心假設和原則的情形下(即“市場失靈”),尋求優化、穩定的解決方案。
怎樣來理解市場設計,羅斯用很淺顯的話語來告訴中國讀者:“市場設計在我們的生活中發揮很重要的作用,比如說孩子要去不同的中學讀書,年輕人要上大學,畢業之后還要看看有沒有機會找到工作,到哪兒工作;雇主也要找員工,找應屆生還是往屆生;婚姻也是一樣,不是你找一個人嫁了就行,還要看看他愿不愿意娶你。”許多市場往往非常復雜,即使你能買得起,也不是說你想要什么就能選擇什么,因為你也是被選擇的對象。
一個市場能夠正常運行需要具備三大特征:足夠的厚度(聚集足夠多的潛在買方和賣方);提供安全保障;克服市場厚度可能帶來的阻塞(滿足交易能夠得到快速進行)。一旦市場因沒有滿足上述某一條件導致市場失靈時,就可以展開市場設計。在美國,羅斯和他的團隊于上世紀90年代設計了針對美國醫生的人才“清算中心”;21世紀頭10年,羅斯解決了波士頓和紐約市高中入學擇校的難題,其設計的新入學匹配系統讓學生參與系統匹配的比率從66%上升至93%;2005年,他建立了新英格蘭腎臟交換計劃,即腎臟捐贈配對,并促成了2007年美國參議院通過了活體腎臟捐贈澄清法案,挽救了無數生命。如今,羅斯正擴大器官移植的領域,不再局限于腎臟交換,還涉及已經逝去的捐贈人器官的獲取和分配。
這里不得不提及羅斯提出的一個非常重要的概念——令人反感的經濟活動。有些經濟活動并不是人人都愿意進行的,即該活動是令人反感的,如同性婚姻、奴役、貸款利息等。其中有種情況是,一個經濟活動本身不令人反感,可一旦加入價格因素就會導致人反感,比如有償領養小孩、買賣器官等,這里涉及道德問題。羅斯想要表達的是,一個自由市場需要政府提供規章制度和體系來確保其得以自由運作。就像用器官交換方式取代器官買賣,也能夠實現市場功能,但前提是美國立法規定不允許器官轉移或者移植,卻允許用于器官配對的捐獻。“市場設計里面,市場參與者可以自由決定市場到底應該怎么去做,但是這些決定必須建立在市場抉擇之上。”這就是說,市場設計是一個有組織的市場,它與中央集權市場、自由放任的市場是不同的,要進行市場設計必須贏得市場參與者的支持。
在中山大學管理學院院長陸亞東教授看來:“羅斯先生的貢獻不僅僅是市場設計,還包括實驗經濟學和博弈論。”他表示最尊崇和欣賞的市場設計理論當中的核心是“匹配”,其對中國經濟的宏觀設計有很多意義:“羅斯‘匹配的思路第一是強調合作多贏,以合作來化解不同沖突的目標;第二強調‘匹配的穩定和動態化,與各方利益的堅固優化為目標;第三強調各個利益主體的偏好以及偏好組合的這種序列使得系統性和個人的目標和利益都得到相對的優化。”中國的經適房、機動車牌搖號、跨省公共建設來自全國的收入分配等,都與“匹配”理論一脈相承。
中國市場設計前景
“中國是一個有趣的國家,很吸引我,中國有很多機會來實踐我的市場設計理論。”至于市場設計在中國有哪些機會,具體體現在哪些行業,羅斯向記者提出了三點:一是高考錄取,二是器官移植配對,三是勞動力配給問題。“現在很多人都抱怨他們很難找到工作,而雇主經常抱怨說不能得到理想的工人,這在美國是一個大問題,在中國也是一個大問題,我覺得解決這個問題是非常有前景的,就是幫助雇主和工人找到理想的配對。”這三類市場設計正是羅斯和他的團隊已經做得很完善的地方。羅斯表示因為不是中國經濟的專家,不能講太多,但是認為中國有些機制與美國所采取的一些做法比較相似,經驗值得借鑒。
細究之下,市場設計在中國的實際應用還可拓寬到更多領域,中國這一年來的幾個熱點問題似乎都可以用市場設計的方法來解決。比如擁堵的十一黃金周,可以設計一個全國著名景點與游客的匹配系統;汽車牌照的發放可以設計一個資源配置系統,讓車牌照能合理快速地到達真正想要車牌照的人手中。最近香港實行奶粉“限購”措施,德國、澳大利亞等國也是如此,是不是可以設計一種匹配系統以替代簡單的“限購”呢?但羅斯告訴記者,這不是市場設計所能解決的。“食品安全確實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其實這也是一個世界普遍的現象,比如歐洲出現馬肉丑聞,很多人也對政府產生質疑。從我的角度來說,政府特別是農業方面的部門應該在這方面施加更多的干涉手段,因為食品跟其他一些商品還是不太一樣的,消費者對它的要求很高,而且他們沒有特別多的渠道能夠獲得特別理想的食品。”
至于全民關注的房地產熱點,作為美國經濟學大師,羅斯屢屢被問到。這也是令羅斯感到尷尬的問題之一,“我確實不是一個房地產方面的專家”。對此他簡單回應說:“中國的房價高漲未必完全由于泡沫的緣故,中國有些地方的房價高漲也是由于房屋供應短缺造成的。”
自2008年金融危機以來,總有一些學者在唱衰經濟,對此羅斯并不認同,“預測未來不是一件特別明智的事情,也不太好預測,可是我也不認為世界經濟會陷入崩潰,可能有部分會陷入一種運轉不良的狀況,而且經濟有很大一部分是依賴于金融市場的運轉。”
陸亞東認為,“羅斯的匹配理論在行業內有很好的前景,如二手房市場的匹配、勞動力市場用人單位和求職者的匹配、老齡化社會的管理、制造業上下游的設計、戰略新興產業的制定等等。”可以說,市場設計在中國前景廣闊,也許中國高校可以考慮將這一經濟學分支納入相關教學和研究范疇。對此,羅斯告訴本刊記者:“在工程學領域,中國非常強大,以我這種知識背景來做市場設計的話,適應中國應該沒有什么太大的問題。美國很多做市場設計的學生最后也不是留在大學工作,外面有很多公司雇用他們,像微軟、谷歌、eBay、Facebook等。”當然,剩女問題也許能用市場設計的方法來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