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宇
《C》在英國出版時,評論不是盛贊它為小說未來的新藍圖,就是貶斥它內容病態、離經叛道。然而正反雙方似乎都認為這是一部“歷史小說”。這一點讓我相當惱怒,比保守派意料中會有的嘩然反應還令我生氣。盡管故事結束在一九二二年(就在這一年,卡特和卡納馮——又是兩個C字頭的——發掘出圖坦卡門法老王,英國失去了埃及,BBC成立,《尤利西斯》和《荒原》出版),本書并沒有任何“歷史性”。這部小說講的是新科技,是身份認同如何經由包羅世界各種媒體網路創建、毀滅,是帝國如何在富含油礦的中東衰敗、如何在自身妄想和無理恐懼形成的萬花筒中迷失;換言之,這是一本談論“現在”的小說。
——湯姆·麥卡錫“《C》繁體中文版序”
湯姆·麥卡錫的《C》或許是這個夏天最值得大陸讀者期待的外國小說(海峽那廂的讀者則在上一個夏天就讀到了它的繁體中文譯本)。《C》并不花哨,至少在結構上,作者沒有玩弄過多的技巧,然而在更深層的語言和意涵層面,這部小說絕對是個富礦。
故事的主人公塞奇·凱利法克斯自降生起便與“交流”(communication)二字扯上了關系,他的父親是個古怪的發明家,想要溝通世界,也致力教聾人發聲說話;他的母親則經營絲織工場;他本人后來熱衷無線電,也因此參與了一戰,戰后更被派赴埃及效力于帝國通訊網絡的構建。塞奇受困于或許曾與他有著亂倫(incest)關系的姐姐索菲的死亡,無法將她在心里埋葬。最后,他在埃及(埃及古代王室可是兄妹通婚的!)一處考古工地的墓室(crypts)里被蟲子(insects)咬傷,在高燒不退的呢喃中死去,死前發出的那些聲響宛如電波。
一張網的隱喻很明顯,從織物的經緯到通訊網絡的“經天緯地”,更從與聾人交流到與死者通信,然而作者還利用諧音和雙關為整個故事蒙上一層胎膜(caul,塞奇出生時有個胎膜,作者在書中使用了大量c打頭的單詞),讓我們非得撥開才能看到更多。“地穴/墓室”(crypt)和“加密”(encryption)這組與精神分析有關的詞語,也許能為我們提供一些線索。當塞奇遭受喪姐的沉重打擊,無法平復的創傷使他在自己的心中構筑起“掩體”或曰“墳墓”,對外界而言,他的語言都是經過加密的,索菲仍活在他體內,透過他向這個世界發送著信息——不得不提作者是從讓·考克多的電影《奧菲斯》中“從無線電波中收到亡者之音”得到的靈感。所以交流的本身有時是對交流的妨礙,當語言溝通思想的同時,思想總有一部分被加密以致無法讀解,語言讓事實的真相更晦澀難解。這一主題實在非常現代,這是一個一直纏繞著和塞奇一樣參與了一戰的維特根斯坦的問題:哲學迷惑的一大來源——即我們傾向于被名詞/實詞(substantive)誤導,尋找與之對應的東西。維特根斯坦日后(1934年前后)在劍橋開設的“哲學”和“給數學家講的哲學”課上說過這么一段話:
語言游戲是孩子開始使用語詞時的語言形式。研究語言游戲,就是研究語言的原初形式或原初語言。如果我們想研究真假問題,研究命題和現實符合與否的問題,研究斷言、假設和疑問的本性,這樣做有利得多:看看語言的原初形式,在原初形式中,那些思考形式出現時不帶有迷惑人的背景——高度復雜的思考過程。
——Wittgenstein, Blue Book, p. 17.
這個改變了現代哲學面貌的人所關注的問題,進而改變了史學、文學等諸多學科,它的影響彌漫至今,波及我們每一個人。難怪作者認為這部小說根本談論的就是“現在”。
不止《C》套著一個歷史小說的殼,寫作者們顯然很享受用這樣偽造歷史的方式來談論現在或一吐心曲,谷崎潤一郎在他的《武州公秘話》中就是這樣操作的:在虛實難辨、真假交錯的剪裁拼接之下,谷崎擅長的官能之愛被融入真實的大歷史,讓讀者讀著讀著就覺得這段其實煞有介事的考據和秘辛應有其事。
佐佐木讓的“太平洋三部曲”雖然常被視為通俗冒險小說,但第一部《急電:北方四島的呼叫》卻嘗試探討“偷襲珍珠港”這樣牽涉甚廣的大型軍事行動有否被提前偵知的可能性:即使一個小兵漏了口風也可能讓整個計劃露出馬腳,更何況這個作戰計劃太過天方夜譚——直插太平洋艦隊基地!確實,許多資料都證明美國確實有可能知曉日軍的攻擊意圖,如實松讓所著《偷襲珍珠港前的365天》,以及近年來公開的中國專家池步洲破譯日軍密電的一些史料。第三部《密使:來自斯德哥爾摩》,更借小說探討戰后存廢天皇制的可能性,審視戰敗前日本國內“國體”與“皇權”的抉擇與討論,這樣的作品所能達到的深度和廣度并不能以“不是學術著作”就可以偏廢的。
今夏另一本值得期待的小說,應該是張大春的新作《大唐李白:少年游》了。這部小說是張大春文學創作進入二十一世紀以來的傳統化轉向的極好體現,從《城邦暴力團》到“春夏秋冬”系列還有兩本識字書(《認得幾個字》和《送給孩子的字》),張大春的寫作變得越來越筆記化,他推崇草蛇灰線的傳統架構,更津津樂道于各種僻典冷故(不論是真的還是他自編的),從中國古代的筆記稗史里揀選出能夠在現代性的眼光下別有意趣的素材加以重述。不過那個消解一切的張大春還在,從他選擇“夫婦隱操,不應辟召”的趙蕤這樣一個人物來引領讀者進入李白的世界即可見一斑,這位師傅教給李白的那套“是曰非曰”,壓根是張大春本人的處世之道,不立偶像,更不輕信,對一切抱持著消解的態度。
小說在文白夾雜甚至文多白少的表象下,講述一個跟之前那一登場就是詩仙的成年李白不一樣的少年兒郎如何投在趙神仙門下,脫離仗劍結客其實更應稱之為小流氓混混的日子,開始一步步學習為人處世之道,更被師父寄望于有朝一日“學一藝、成一業、取一官、謀一國、乃至平一天下”。張大春從李白的出身講到唐代寺院經濟“無盡藏”背后的借貸關系,從終南捷徑講到詩歌流變(當然其中也夾雜不少張大春冒李白之名寫的詩句)。李白的出身背景讓他難以走科舉之路,所以上升的通道只剩下名聲二字,然輕易接受舉薦,一則破壞名聲,二又得屈身于小吏俗務難以升遷,所能指望的只能是直鉤釣得帝王顧了。幸好李白還有詩,可當他言出抗手傾心者“謝安、陶潛、謝靈運、謝朓”之名,始料未及的是旁人一句“若在彼時,以汝一介白身,能作半句詩否?”就讓他啞口無言。
“說什么太白金星下凡”,“他其實什么都不能做。”詩是吾家事?從來沒那么簡單。
多年后,他那番“達則兼濟天下”的追求已然落了空,他希望自己能像碎琴的陳子昂一樣以詩留名,“千載以下,人們居然多只記得他的名字而已。”
隴西李徵,皇族子,家于虢略。徵少博學,善屬文,弱冠從州府貢焉,時號名士。天寶十載春于尚書右丞楊沒榜下登進士第。后數年,調補江南尉。徵性疏逸,恃才倨傲,不能屈跡卑僚,嘗郁郁不樂。每同舍會,既酣,顧謂其群官曰 :“生乃與君等為伍耶 !”其寮佐咸嫉之。及謝秩,則退歸閉門,不與人通者近歲余。后迫衣食,乃具妝東游吳楚之間,以干郡國長吏。
……
虎曰:“我有舊文數十篇未行于代,雖有遺稿,盡皆散落。君為我傳錄,誠不敢列人之閾,然亦貴傳于子孫也。“珪即呼仆命筆,隨其口書,近二十章,文甚高,理甚遠。珪閱而嘆者再三。虎曰:“此吾平生之素也,安敢望其傳乎?”又曰:“君御命乘傳,當甚奔迫,今久留驛隸,兢悚萬端。與君永訣,異途之恨,何可言哉!”珪亦與之敘別,久而方去。
——張讀《宣室志·李徵》
中島敦以《山月記》重述了李徵化虎的故事,那一番剖白令人動容:“我不敢下苦功琢磨自己,怕終于知道自己并非珠玉;然而心中又存著一絲希冀,便又不肯甘心與瓦礫為伍。”
對詩歌的執著,竟使詩人身淪異類。
一首詩,又能傳幾條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