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煙墨
題頭: 我耗去千年還沒有修成人形,你倒是因為誰?
【楔子】她為“它”賠了一生修為
霜降,瓊華山上,一派銀光素裹。
她踩在雪地上,回頭看著潔白的積雪上,落下她深深淺淺的腳印,嘴邊掛著一抹淡淡的笑。她這塊木頭,終于修成人形了。
忽然,平坦的雪地上,微微隆起一塊,像是有什么東西被埋在雪中。一陣寒風吹過,卷飛附在那物上的雪花,她定眼一瞧,卻是一只小狼崽,靜靜地躺在雪上,也不知是死是活。她一驚,趕忙撩起紗裙小跑著過去,將它攬在懷里,掌心感受著它緩緩起伏的胸膛,這才松了一口氣。
“太好了,功德簿上又能記下一筆了。”她呵呵笑出聲,輕輕揉著狼崽銀色的毛發。
“木木——”
獵獵寒風中,走出一人,一襲雪白的長袍,纖塵不染,白發銀眸,修長的手指輕輕拂過她方才踩出的腳印。
“師父,快看,我修成人形了。”她一手將狼崽護在胸前,一手扯著冰碎的衣袖,冰碎——瓊華山上的雪神,她的師父。
冰碎伸出手溫柔地撫摸她的額頭,視線掃過她懷中的狼崽,臉色驟然一緊。
“木木,將這狼崽給為師。”
她警惕地將狼崽又揉進懷中幾分,戒備道:“師父,我這才剛剛修成人形,我得用他積功德,師父尊為上神,難道要同小小的我搶功德嗎?”她嘟著嘴,神色凄哀。
冰碎扶額連連嘆氣:“呆子,為師這是在幫你,他是你的劫難,活不得……”
她緊緊抱著狼崽,不依不饒:“師父,見死不救,會毀了我的修為的,我要修行成佛……”
……
“傻木頭啊……”這是她聽師父說的最后一句話。
瓊華山上,師父說,那狼崽是她的情劫,她一笑置之,因為她根本不懂師父口中所說的“情”和“愛”。
她為了一生修為救下它,卻難料,為“它”賠了一生修為。
【01】我耗去千年還沒有修成人形,你倒是因為誰?
初春,瓊華山上,一派鳥語花香。
潭水中的并蒂蓮花吐蕊而開,花開不謝,晨曦的露珠附在蓮花瓣上,在朝陽的照射下,閃著耀眼的光,那光芒卻不及水上進入禪定境界的一匹狼。只見他銀色的毛發,如刀劍般鋒利,泛出陣陣銀光。
“啊,烈風,你別掉水里去了!”
一聲高呼,直沖云霄,破了烈風的禪定,只聽撲通一聲,他跌落潭水中,雙眸無力地睜開,滿是無奈之色。
“瞧,都說了讓你小心點。”岸上的冰木木,伸著懶腰,嘴角微微一翹。
那匹狼,緩緩游上岸,甩了甩毛發,走至冰木木腳下,親昵地蹭著她的腿,嘴一張,竟是開口說話:“昨日給你的禮物喜歡嗎?”
“喜歡,挺好吃的,烈風,抽空再去給我抓幾只。”
“吃了?喂,木頭,那是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抓到的比翼鳥,你……你竟然給吃了?”烈風想起這幾年的屈辱,郁悶得想撓墻。
遙記當年,他從狼群中走散,差點凍死在瓊華山,全虧冰木木相救,才撿回一條命,更是在生死一線間參悟成靈。
雖然說出來不免遭人笑話,但是他確實對那木頭仙姬一見鐘情,從他睜開眼的一瞬間,瞧見她燦若星辰的眸,他就生出了非卿不娶的決心。
于是他一邊修煉,一邊示愛。
而那位冰木木,一邊打擾他修煉,一邊踐踏他的示愛,惡行實在令人發指。
其一,他還不會說話時,她屢屢曲解他的意思,擅自放了一只母狼入山,那發情的母狼追著他滿山跑,擾他修行;
其二,他日日在山中采集具有靈氣的果實,攢著準備修行之用,可惜無論藏哪兒,都會被她席卷一空;
其三,入夜是修煉的最好時節,可她竟然抱著他在院中賞月,手中更是忙活著,撓他癢癢,他咿咿呀呀哭爹告娘求她松松手,她反而當他是團面疙瘩,越發用力揉搓……
現在還竟然踐踏他的比翼鳥,啊啊啊!他一跺腳,頭一撇,嚷道:“木頭,比翼鳥啊,比翼鳥啊——”
“然后呢?”
“那是愛情鳥啊,我的意思這么明白,你不懂?”
冰木木甩給他一個不懂的表情,繼而腳尖輕點,越過湖面,踩在翠綠的荷葉上參悟,仿佛開在葉上的一朵金蓮。
“木頭——”
“別打擾我修行!”她面上的嬉鬧之色盡數斂去,鵝黃色的衣衫無風而動。見他不言不語,沒有要打擾的意思,她才合上眼,霎時一團金光將她包裹其中,但是在那金光之外,還有一圈淡淡的銀光。
烈風墨綠色的眼眸閃過一絲陰霾:“我耗去千年還沒有修成人形,你倒是因為誰?”他輕聲呢喃,那荷葉上傲然而立的女子,早已什么都聽不見。
【02】我眼光自然比你高
立夏,瓊華山上,涼風徐徐吹,一并吹來了九重天上的二郎神君。
烈風遠遠瞧著那位上神,一襲鎏金的長袍,衣襟上金絲線繡出的祥云,閃瞎他的狼眼。他趴在團蒲上,瞧著她百般殷勤的樣子,恨不得咬碎一口尖牙,撓穿了一地團蒲。
冰木木敬上一杯茶:“二郎神君降臨瓊華山,蓬蓽生輝啊,蓬蓽生輝啊……不知二郎神君有何事?”甜言蜜語,她沒有學會一句,就知道傍大神。
“千年一度的蟠桃宴,冰碎上神沒有參加,天帝尋思著,怕是出了什么事情,所以派楊戩過來看看。”
冰木木小手一抖,小嘴一抽,師父被自個兒氣跑了,這話她可說不出口。目光瞥了一眼烈風,見他墨綠的眸望向她,閃出一片星光,憶起那“情劫”二字,忙作揖道:“師父他老人家,追媳婦去了,二郎神君是知道的,那個情劫不易……不易。”
“嗯。”二郎神君點點頭,抱拳道,“那楊戩告辭。”
畢竟是九重天的上神,一口仙氣也許就能渡她連升三級,冰木木嘴角一勾:“神君且慢,瓊華山夏季涼爽,神君可以歇息歇息再走。”
一直忍耐的烈風一聽此話,耳朵一抖,從團蒲上走下,靠近冰木木,使勁咬著她的裙裾。她將手指抵在唇邊,暗示他不要說話。自己卻胡言亂語道:“瞧,這雪狼也強烈要求神君留下,他仰慕神君的哮天犬已久……”
烈風小小的狼肝一驚,狼心一抖。抬頭一瞧,二郎神君青絲一瀉,墨如綢緞,狹長的眼,挺拔的鼻,一山百花明媚抵不過他唇邊一抹笑。果然是眾仙姬流著口水仰慕的天界美男——夠帥。
腦海驟然浮現一幅畫面,冰木木依偎在楊戩懷中,她的眸中滿是柔情,她的唇邊滿是笑意,他們發絲糾纏,他們情意綿綿,就差共赴巫山云雨。越想越覺得心顫,烈風嘴一松,耷拉著腦袋往山下走去。
“神君,雪狼已經急不可待想見見哮天犬。而我也很想同神君探討一下修行的問題。”
她是故意,還是蓄意,烈風已經不想知道了,他猛然扭過頭,尖尖的嘴沖著她拱了拱,高吼道:“冰木木,我眼光自然比你高,那哮天犬我看不上!”說完頓覺舒爽,踩著穩健的步子一路離去,將身后杯盞落地的碎裂聲,遠遠拋在腦后。
【03】連一片遮體的衣物都沒有,可憐啊
夏至,大地龜裂,饑荒蔓延。
一城難民哀號掩埋了曾經的繁華。“我這是在幫他們。”烈風自我安慰,緩緩吐出內丹,猶豫片刻又吞了回去。
一個月以來,他度日如年,每每身后發出聲響,他都以為是那鵝黃色的身影來了,千百次地回頭,換來一次又一次的失望。最終是他熬不住,偷偷溜回去看了一眼,只見她浮在亮如鏡的水面上,眉目間沒有絲毫的憂愁。他嘗試著慢慢靠近她,心底深處希望她能注意到。結果,即便它如針的毛發已經擦過她的指尖,她亦是沒有睜開眼。
“一個散仙怎么會對一匹狼崽產生感情呢,她喜歡楊戩那樣的帥哥。”
想到此處,他終于下定決定,抽出千萬難民體內的最后一口氣,凝氣成丹,同自己的內丹融合一并吞入腹中,這是可以令他最快修煉成人的辦法。
冰木木恬靜的睡顏,顯露在鳳仙花后,像是有蝶在她鼻尖棲息,渲染一方美景。烈風大搖大擺地走至她身前,手指擦過她的衣衫時,又露出些許膽怯。
別過頭,凝視水潭中的倒影。模樣不比楊戩差,那墨綠的眸,更是添了幾分英氣,他心情大好,再看那裸露的肌膚,健碩有力。心底多了幾分自信,忙一屁股坐在她身側,吼道:“冰木木……冰木木——”
她睡得跟豬一樣,他嗓子都喊啞了,索性扯過她的衣襟,咬上她的耳朵,曖昧道:“木頭——”
耳上傳來酥麻之感,冰木木揉了揉眼,嘟嘴道:“誰人大膽,擾我清修。”
“你那是清夢……”烈風嘴角一歪,將她擁進懷中,柔聲細語道,“木頭啊,我喜歡你很久了!”
“仙姬——”突然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
烈風一聽,這不是二郎神君嘛。腦中閃過一個壞主意,忙湊近冰木木的唇,小啄一口,余光瞥見石化的二郎神君,頓覺修煉成人真是一件美妙的事情。
這頭神君呆愣當場,一旁的哮天犬也跟著鼻血嘩啦啦流淌——裸男對于懵懂無知的她,太過勁爆。
那頭烈風擁著冰木木,瞧一眼二郎神君,吻一口,再瞧一眼二郎神君,再吻一口,好不愜意。
等到唇上遍布酥麻的感覺,這才沖著楊戩道:“二郎神君,不好意思,這仙姬有主了。”他話語中的挑釁,不言而喻。
冰木木先是沒睡醒,再然后被吻得有些缺氧,此時總算緩過來一口氣。杏眼水波蕩漾,看著面前的裸男,先是一愣而后掛著一抹憂愁道:“雖然不知你是從哪里來的難民,不過不怕,為了積功德,我會收留你的。”她趕忙沖著神君招手,道:“神君可有多余的衣物,快為這可憐的人披上,雖然是夏天,但是眼瞧著要下雨了。唉,真可憐,連一片遮體的衣物都沒有,可憐啊——”
烈風一直以為變成人后一切難題將迎刃而解,結果……最大的難題是,他愛上的是一塊木頭。
“木頭,木頭,木頭——”烈風恨得牙癢癢,忽聞“撲哧”一笑聲,忙瞪向一旁看好戲的二郎神君。
二郎神君抬頭望天,裝正經。
哮天犬眼冒心心,終于脫離二郎神君手中的繩索,直接撲向赤裸裸的烈風……
漫天鳳仙花如雨下,冰木木瞧著那一匹飛速奔跑的狼。多日以來,她懸著的一顆心終于踏實,這種感覺她從未體會過,失神片刻后恍然大悟,呢喃道:“助我修行的功德,可不能毀了。”
【04】他前一秒,喜上眉梢,后一秒,如墮冰窖
小暑,天氣炎熱,即便是瓊華山上,秀麗的景色也都似蒙了一層霧。
烈風心底的燥熱,隨著炎熱,一天勝過一天。過去的千年里,從未發生過這種情況,果然修煉成人后,對于冰木木的愛更濃了,心也更急躁了。
為了抵抗酷暑,他專門靜心研究古人遺留下的珍貴寶典——《捕捉芳心的辦法》《攻克秘籍》《桃花朵朵開》……均是一些泡妞秘籍,他很用心地學習,不過效果不佳。
此時,他手中握著一團血紅色的玉石,神色凝重。掀起衣袖,手臂上道道猙獰的痕跡,為了搶奪這塊血玉,他可謂是赴湯蹈火。
一月前,為她做的桂花糕,她全喂了潭水中的鯉魚。
一周前,為她織的霓裳羽衣,她送給了九天玄女走后門。
最可氣的是,一天前,為她打造的護身長劍,她也送給了二郎神君……他氣得肺都要炸了。
這塊血玉,集天地靈氣而成,寓意深刻,是哄女人的殺手锏,不過他心底還是沒有什么信心。
遠遠瞧著冰木木打著呵欠走來,他忙迎上去,將那塊血玉送到她眼前,就差單漆跪地方能顯出他的誠意: “來,送你一件禮物,喜歡嗎?”
她瞧了一眼,鼻子一抽,撇過頭,道:“不喜歡!”他傷了身子才得到的東西,她怎么可能會喜歡。
他蹙眉厲色道:“你敢再說一遍?”
“不喜歡!”她的口氣依舊是不溫不火,事不關已的漠然。
“再說!”
“不喜歡!”
這些事情他已經習慣了,也習慣了怎么對待。他嘴角一勾,未經同意,將那血玉制成耳墜掛在她耳垂上,摸著她的頭,欠抽道:“真聽話,真乖。”
紅色的玉,襯著她的玉容,白璧無瑕,似那天際還未散去的月。他捧起的她的面頰,慢慢湊近她的唇。
一寸一寸,輕輕碰觸,她沒有任何反抗。
他吻上她的唇,撬開她的齒,她亦沒有任何反抗。
他心底一喜,緊緊擁著她:“木頭,你是喜歡我的,對吧。”
“怎么會?我要修行,我要成佛。”她依舊是淡漠的語氣,仿佛絕情絕愛。
每次送她禮物,她都乖乖地讓他親,這不是喜歡是什么?
“你知道我為什么親你嗎?”烈風板著一張臉。
冰木木沖著他高深莫測地一笑:“知道啊——鼓勵的意思唄。”
他前一秒,喜上眉梢,后一秒,如墮冰窖。
“以前在修行中遇到困難,師父總是親我,說這是鼓勵的意思,也多虧師父的鼓勵,我才能修成人形。每次我將你送我的禮物轉送他人后,你就親我一口,是不是也鼓勵我一人獨樂不如眾樂樂。是吧吧!你果然得我真傳,是個成佛的料。”
他的心已經被千斤巨石擊碎,她還在一旁手舞足蹈:“烈風,你瞧你送我的東西,都好劣質。給你看——”她從懷中掏出一物,一粒黑乎乎的藥丸,“這是二郎神君為我求來的仙丹,不錯吧。我不過為二郎神君搖了一夜的扇子,他就給了我這個寶貝,烈風,我可是救了你,你總得給我點更好的東西吧……”她撫摸他墨黑的發,像是哄寵物的主人。
他的心房驟然一緊,傳來無法言說的疼。
“你喜歡你師父,還是喜歡二郎神君……”
“嗬,你跟師父還真是一樣,都喜歡問東問西,我說過無數次了,喜歡是什么?我要修煉,我要成佛,我要為朽木們爭一口氣。”
看著她信心滿滿的樣子,他忽然覺得——他是那么可憐,她的師父,是不是也如他一樣可憐。
“冰木木,我警告你,這耳墜你誰都不許送,也不準丟。神器,仙丹,祝你修煉的東西,如論什么,我都會幫你……”
“烈風,你果然是我的功德。”她扯過他的衣袖,圍著他繞圈圈。
看著冰木木那般歡喜的樣子,許多想說的話都被他吞進腹中,無論他說得再多,她明白的始終就只有功德。
“罷了!”他開導自己,冰碎陪了她三千年,也沒讓她懂得情和愛,那他就耗上一萬年,他有的是時間,可惜她卻等不及要同二郎神君一起雙修……
【05】他從來不知瓊華山也能這般蒼涼
白露,天氣微微轉涼,他從來不知瓊華山也能這般蒼涼。
烈風手中的瓶瓶罐罐碎了一地,藥丸滾過之地,粉末撒過之地,開出一片蔓延的花海,他心底沒有一絲欣喜。
這一個月里,他利用美男計,搜羅了各種仙丹,妙藥,滿懷欣喜地回來,她留給他的不過一個光禿禿的瓊華山,真夠絕的。
枯樹旁,落葉下,一襲紅衣的女子,沖著他微微一笑,口水順著嘴角流淌。
他冷眼道:“那木頭人呢?”
“阿烈,你就不問我是誰?”紅衣女子面露不悅。
“你是誰,于我何干?”他驟然間恍悟,也許在她眼底,他又與她何干。
“哼!”紅衣女子鼓著腮幫子,一字一頓道,“二郎神君和瓊華上神,天帝親自賜婚的一對璧人,她……”
“瓊華上神?”
紅衣女子被打斷,也不氣惱,嘴角都快咧到眼角,笑道:“對,你還不知道吧,冰木木已經被天帝賜封為瓊華上神了。”
“哈哈——”他除了笑,不明白自己還能作何感嘆,“她到底想干什么,瓊華上神,木頭終于插上翅膀飛上九重天了,我還沒機會恭喜她一聲……”他扯出的一抹笑最終碎裂,垮著一張臉道:“她到底為何如此執著成佛,她將我一番愛意踐踏至此,又得到了什么?”
他不知道她心中所想,她亦不清楚自己所要。
“那就是瓊華上神,果然是嫵媚動人,難怪冰碎會祝她修行!”
“聽說她就要同二郎神君成親了,真羨慕!”
“二郎神君真傻,她明明不懂情愛。”
……
冰木木從來不知,九重天上的仙人,原來如此嘮叨,她將手附在胸口,隔著衣物撫摸脖子上掛著的那一串血玉,腦海中浮現出那一匹雪狼,那一位俊郎。
上一次,烈風離家出走,她唯有進入龜息之態,才能減緩對他的想念,慌亂之下,恨不得沖出瓊華山。只是師父生她的氣,將她鎖在瓊華山中,她哪里都去不了。
現在,地點變了,情況沒有任何改變。
她真是木頭,笨木頭,學那嫦娥吞了仙丹飛上九重天,卻忘記怎么飛下去。苦悶之下,她烏黑的眼睛,緊緊盯著一院殘花聲聲嘆息。
“姑娘,這殘花看多了,心會抑郁的。”
她循聲一看,不知何時,前方立著一位翩然公子,一襲紅艷的長衫,手腕上把玩著一根紅線。
“請問仙人是?”
“月下老人。”
“哦。”
“你這笨木頭竟然還知道月下老人,不錯不錯!”
月老神君前一秒還把玩著紅線笑,下一秒就見冰木木搖了搖頭,木訥道:“不知道。”
“唉,誰愛上你,算誰倒霉,可惜,繞著你的紅線,源源不絕。前有冰碎上神,后有烈風狼妖,現在恐怕二郎神君也深陷其中,他們果然都是大人物,喜歡挑戰高難度,殊不知,你這個木頭,比那石頭更難捂熱,唉——”
月老神君嘆著氣,離去之時,還不忘回頭問上一句:“那冰碎上神為了你自毀元神,你可有心疼過?”
“自毀元神?”她一把攔住欲走的月老,搖著他的衣擺道,“自毀元神是什么意思,就是天地不存嗎?”
月老一直以為這塊木頭很傻很木訥,到頭來,不過旁人告知得太少。
“冰碎為了祝你修行,將一生修為贈予你,而你太笨不會運用,多虧二郎神君給你的那顆仙丹。唉——”
“師父為什么要做這種事,修行我自己可以,耗上一萬年,十萬年,我自會成佛的,師父為什么這么做?”
月老無奈地搖搖頭,嘆著氣漸漸走遠。
“傻木頭,當然因為喜歡你。”她的耳畔響起月老低沉的話,她的心底想起那總是附在她耳邊說著“喜歡”的烈風。
“烈風,”她被自己突然蹦出來的話語嚇了一跳,喃喃道,“烈風為了祝我成佛,也會死嗎?”
她還是不懂師父的“喜歡”同自毀元神有何關系,但是想起師父不在了,她驟然心底一疼,同時惦記著——她要一直一直看著烈風,不讓他消失……
【06】木頭啊,狼崽死了,我烈風等著看你子孫……滿堂
霜降,九重天處處張燈結彩,火紅的畢方鳥在天際盤旋,喜鵲也立在枝頭高歌。天下都在為她開心,她卻茫然了。
二郎神殿外,彩云浮動,桃花盛開,她倚在樹下,輕聲呢喃:“早知道,當初就不該打擾烈風修行,現在我在九重天,他卻不知身在何方?”
“哎喲喂,瓊華上神,這轎子都到殿外了,你怎么還不梳洗啊?”織女手上托著晚霞織成的喜袍,眉頭緊皺。
她杏眼微抬,整個九重天都沐浴在紅色中,卻紅不過她胸前的那塊血玉
“為什么要成親?”
這位瓊華上神是塊朽木,織女有所耳聞,耐著性子道:“自然是跟喜歡的人一輩子。”
“難道不是通過雙修來提升修為,以此成佛嗎?”
織女雙頰浮現一片緋紅,單手握拳,湊近唇邊輕咳道:“那個雙修,是建立在喜歡的基礎上的。”
冰木木的眸中一片茫然,織女看著日頭見吉時已到,忙催促道:“上神還是先穿上衣服吧。”
“烈風在哪兒?”
烈風是誰?織女不知,掛著僵硬的笑,為她披上喜袍,笑道:“烈風在外頭等你呢,他會很喜歡看見你穿著喜袍的樣子的。”
“烈風!”
“嗯,是,烈風在等你,來——” 連騙帶哄,總算為她將那一身喜袍穿戴整齊。
果然是位美麗的仙姬,只可惜有點傻,有點笨。
織女感慨歸感慨,想起天帝,一干神仙都在等著,扯了扯冰木木的衣袖,催促道:“上神有……”“請”字卡在喉間,只因她手中握的不是冰木木的衣袖,而是那塊紅蓋頭。織女抬眸放眼望去,二郎殿外徒留那一樹桃花,一頂花轎。
南天門,煙霧氤氳,祥云纏繞。
看守的天將,遠遠瞧見一抹火紅的身影,腰間掛著一條漆黑的皮鞭,忙彎腰作揖,道:“恭迎哮天犬大人。”
“大人,請問這位是?”天將指著一襲玉帶白袍的男子,眸中閃過一絲嫉妒。這男子真是美啊,那一頭如水的黑發被高高束起,隨風而動,英氣逼人。而那一雙墨綠色的眸,更像是寶盒中珍藏多年的翠玉。
“這位是長白山散仙——烈風。”
長白山,仙山之一,天將忙彎腰作揖道:“恭迎烈風仙人。”目送著兩位仙人慢慢遠去,天將撓了撓頭,總覺得有什么地方不對。在這大喜的日子里,頭腦混沌,一時疏于戒備,他忘記那長白山散仙早被封印山中。
紅蓮攬著烈風的手臂,眨眼道:“說好了,就遠遠地看一眼。”紅蓮心底還是有些緊張,被烈風的甜言蜜語迷惑,她帶他上了九重天,這事是對還是錯?
烈風點頭:“嗯。”輕輕的話語,不帶任何承諾。
一路走來,眾仙皆是嘮叨——二郎神君好眼力,瓊華上神好福氣。
烈風嘴角微翹:“九重天都是些枯燥無味的仙人,不過是一場喜宴,八卦成這樣子。還有那西天諸佛,就會念經說道,到底有什么好呢?她怎么就那般喜歡……”
紅蓮牽著他的手微微一抖,止了步子,拉住他道:“阿烈,我們還是回去吧,如果被發現就糟了,你是妖,而且……而且我瞧著最近,你額上突顯的印記,貌似是魔印……”
“放心,我就是恭喜她一聲。”他打斷她的話,雙眸盯著前方,冷漠的眸微微一閃,“看,要恭喜的木頭,已經來了。”
冰木木老遠就看見了他,看見他懷中攬著另外的女人。說不上什么感覺,就是稍稍有些不舒服。但是,能夠見到他,她還是很開心的,撩起繁瑣的裙裾,唇上掛著一抹笑,朝著他飛撲而去,像是火光之中的一只飛蛾。
她的笑,看在他的眼底,不是對他的歡迎,而是對婚禮的期待——原來,嫁給二郎神,對她來說,是這么幸福的事情,只因為綁著一位大神可以更加高效率地雙修。
他唇色染上一抹紫黑,牙關不由自主地顫抖,終是抱拳作揖,噙著笑道:“木頭,恭喜恭喜,祝你同二郎神君白首偕老。”視線掃過她的耳垂,那塊血玉早已不知蹤跡。原來,他所說的每一句話,不過是她耳邊刮起的一陣弱風,片刻后不留一絲痕跡。
他體內氣息紊亂,不顧一旁圍觀的神仙,緊緊捏緊她的手臂,笑道:“成神很開心嗎,成佛很開心嗎?成親很開心嗎?我在瓊華山中陪伴了你千年,你知道嗎,算上今日,剛好一千三百一十四年……我靈根聰慧,耗了千余年才修成人形,你以為是為了誰?為了誰!”
“烈風——”
“別叫我烈風,我祝你早日成佛!”他額間慢慢浮現出陣陣黑氣,
“烈風——”冰木木明白,那是入魔的征兆,忙一聲高吼,繼而揚手,干干脆脆地一巴掌朝他的臉頰扇去。
他還在憤怒中,面頰突然火辣辣的一片疼,她的手還未抽回,懸在空中一直抖。
“烈風,冷靜,入魔就什么都毀了,你是我的功德……”
“哈哈——功德,功德!”他將一顆赤誠之心,放在托盤上,送至她眼前,被她砍成無數塊,最后,她還不忘將那些碎塊丟在地上,踩上幾腳。
“木頭啊,狼崽死了,我等著看你子孫……滿堂。”
“阿烈,快走。”紅蓮看著密密麻麻涌過來的天兵天將,忙伸開雙臂,將烈風護在身后。冷不防,被烈風一掌擊中,一口鮮血噴在青石路上,紅蓮一臉錯愕地回眸瞧他。
“你對我一見鐘情,我對她亦是一見鐘情,我傻傻地相信,她會明白何謂喜歡,而你也傻傻地相信我是真的喜歡你,你我如此相像。如今,我這般慘烈,你的結局也該這般,不是嗎?” 他擰起她的衣襟,將她重重地拋向前方的將士群中。他是狼,兇殘的狼,憑什么喜歡上一塊木頭,就把自己當成小綿羊,這才是他應該干的事情。
“瓊華上神——”這是他墜落九重天前的最后一句話,也是令她最難受的一句話。
“烈風啊,你是我的功德,一輩子的功德,一輩子喜歡……”她趴在南天門邊,沖著云霄吶喊,手背上落下點點水澤,她伸手拂過眼角,那溫熱的液體透過指腹,像是一把火,燒盡心中全部的理智,也隨著他一起跳下九重天……
【07】原來九重天這么缺人才
霜降之日,天界大亂,瓊華上神和二郎神君的婚事告吹,天地間更是生出一位混世大魔王——烈風尊上。
天宮之上,各路神仙皆是板著一張臉,天帝一拍寶座,吼道:“難道就沒有人能制服那烈風嗎?”
一干神仙微微垂下頭。
“蘭遙呢?”
“回天帝,蘭遙仙姬跟饕餮云游四海去了。”
“青華呢?”
“回天帝,青華和墨小灰相夫教子去了。”
“二郎神君呢?”
“回天帝,瓊華上神妄自跳下九重天,元神受損,二郎神君此刻正在照顧她。即便瓊華上神沒有受傷,二郎神君礙于那烈風在瓊華心中的地位,出手時肯定有所猶豫。”
……
天帝跺腳,捶手,好生郁悶,頭一次發現,原來九重天這么缺人才。
“對,牡丹花神呢?她好歹是下一任花神人選啊。”
“回天帝,牡丹花神……她……她此刻正窩在烈風懷里。”那烈風其實也沒干什么大事,但是誘拐了一干仙姬墮入魔道,天帝最頭疼的就是這個。
忽然間,天帝很是懷念那位大鬧天宮的斗戰神佛,可惜,不過是一個小小的烈風,請佛出面,何其丟臉。
“天帝,其實還有一人。”
“誰?”
“瓊華上神。”
天帝擺擺手:“瓊華上神不過得冰碎上神所祝才能飛升,就她那傻乎乎的樣子,指不定被烈風吃得渣都不剩。還有,她現在不是還傷著嗎?”
“非也。那瓊華上神心如鐵,再加上成佛之心,定然會大義滅親。至于那傷,有冰碎的神力護著,早沒事了。”
天帝想了想,甚覺有理,瞧了一眼那提出計謀的仙人,一襲紅色的拖地長裙,琥珀色的眸中閃過一絲狠毒。
“不想二郎神君家的哮天犬,也有如此聰明的時候。”天帝捋了捋胡須,滿是贊揚。
紅蓮嘴角一彎,繼續道:“而且還可以在瓊華上神身上施下咒語,確保萬無一失,那烈風對她多少還有情……”
【08】你有一次捅死我的機會
大寒,鵝毛大雪紛紛而落,原本光禿禿的瓊華山,處處銀樹銀花,烈風想起多年前,霜降的那個夜晚,若是沒有她的相救,他是否會進入輪回,投胎到一戶好人家,免除這情殤心殘。
月上中天,一豆燈光。
昏暗的殿內,他燙著一壺熱酒,一杯一杯喝著,目光間或探向殿外,發出綿長的一聲嘆氣。
“咯吱咯吱”踩在雪上的聲音從殿外傳來,他勾起一抹笑,目光落在杯盞中,酒水中倒映出他一臉慌亂的神色。
“烈風——”
他微微抬起頭,一臉的云淡風輕,瞧著月光之下,冰木木踏雪而來,一襲鵝黃色的拖地長裙,擦過積雪,發出窸窣的聲響。也許,那時在瓊華山上,為了救他,她也是這般踩雪而來,宛如神祇。
“喲,天界終于請了你瓊華上神出面,恭喜你啊,這回可以積功德了。為了你的功德,干一杯。”他端起杯盞一飲而盡。
“你沒事真是太好了。”她一頭撲進他懷中,身上的雪花落在他的臉上,化為一攤水,有些像那眼角滑落的淚,添了幾分悲傷。
“瓊華上神,話說的這般甜,是不是想讓我不戰而降,為你輝煌的成佛之旅,推波助瀾?”
“烈風,入魔就不能修煉,不能飛升,不能成佛了。”溫熱的氣息,撲在他耳根,在這寒冬中,竟是覺得身子有些熱,原來是他心底的一腔怒火。
“夠了,成佛,成佛,成佛……你的眼底就只有成佛!那這次,你準備怎么辦?滅了我這個魔,為你積功德?哈哈!念在你當初救我一命,今天我給你一個機會。”他掌中銀光乍現,霎時,一柄長劍,劍身薄如蟬翼,在月色下,發出清冷的光。
“給!瓊華上神,你有一次捅死我的機會。機不可失……”
她顫抖著伸出手,卻沒有接過他手中的長劍,而是摩挲著他的額頭,那里有一塊暗紅的印記。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修行了,不成佛了,我陪著你……陪著你修行,陪你一起成佛。”
早知道,她前半截話會讓他稍稍開心,后半截話才是重點。她依舊忘不了成佛。
“你今天來這里,到底為了什么?”
她笑靨如花,像是當初打擾他修行的無賴模樣:“為了救你。只要凈化你的魔氣,你就還是那個可愛的烈風,懂事的狼崽。”
“你準備怎么救我?”他輕笑出聲,滿是譏諷。
“你吻我一下。”
他抿了抿唇,給自己倒了一杯酒,笑道:“你確定?”
“嗯。”她重重地點了點頭。
吻她一下,是鼓勵她?還是原諒她,原諒她口口聲聲說著甜蜜的話,唇上卻滿是禁錮他的枷鎖?
時間一晃三五天,殿外的雪,依舊沒有停歇。
殿內,他若是喝酒,她就在一旁燒火,為他煮酒。
他若是睡覺,她就在一旁靜靜地守著,緊緊握著他的手。
他若是無聊,想同她聊天,她必然會說教一番——然后嘟著嘴說“吻我”。
這種被她捧在手心的感覺,他從未體會過,有點沉溺其中,但是每每看著她空蕩蕩的耳垂,他的心漸漸落地成灰。
一日,月光皎皎,蟲鳴寥寥。
她立在雪地中,落下深深淺淺的腳印,月光灑在她身上,像是為她鍍上一層朦朧的光,像極了夢中的她——那個會說喜歡的她。
“瓊華上神——”
她回眸的瞬間,他吻上她的唇,忍了這么多天,終于還是熬不住了。輕輕的一碰后,他臉色憔悴,而后捂著嘴,在清寒的夜下,放聲大笑。
“烈風——”
他癱軟在地,嘴角滑下絲絲血跡,視線不愿再落在她身上,可卻管不住自己的眼睛,望向她身后悄然出現的佛祖。為了成佛,她竟然連謊話都會說了。
月色之下,她嘴角的一抹笑,他盡數收入眼底。
不再掙扎,懶得掙扎,仍由她將他抱在懷里。
“烈風,沒事,疼過一會兒就好了。”她滿目的柔情,就跟真的一樣。
烈風閉眼,自心底嘆出一口氣,撫摸著她的面頰,像是觸碰一團冰,冷——冷不過他的心,他擠出一抹笑: “瞧,瓊華上神,佛祖來接你了。恭喜你!”
“上神啊,你說,當年冰碎為了你甘愿自毀元神時,你可有心疼過。如今,我為了你,甘愿中咒,你可有心疼過……”
她一怔一愣:“師父死了,我很心疼;烈風死了,我當然也會心疼。不過,你不會……”
他猛然打斷她的話,指腹滑過她的唇瓣,笑道:“是嗎?死了你才會心疼。沒有我,再不會有人偷偷助你修行;沒有我,再不會有人幫你蓋被子;沒有我,再不會有人能忍耐你的傻……木頭,這些事情,今后我都不會為你做了,誰讓你不珍惜!木——”綿長的尾音,最終消散在夜風里。
“不要!不是的!”她的吶喊,化為陣陣哭泣,看著空寂的瓊華山,滿目迷離。佛祖在她身后連連嘆氣:“劫難啊——”
【09】他在一棵樹上吊死了兩次,沒道理再吊死第三次
驚蟄,天氣回暖,百蟲爭鳴。
瓊華山也恢復了往日的生機,他假死歸來,隨手扯過一朵嬌艷的牡丹,念起那塊血玉——其實那塊玉中,融合了他的血。三界傳言,若是讓血玉吸收自己的血,再將它送給喜歡的人,那個人慢慢地也會喜歡你。
他多少還是抱著這個念頭,卻不知這個慢慢是多久。千年,萬年,還是滄海桑田后?
“你說那木頭看到我,會說什么?‘對不起、‘想你,還是‘原諒我?”他自問自答,目光探向那紅墻黛瓦的大殿,直到那一抹鵝黃色的身影飄出,他才意識到,自己因為害怕、擔憂,佇立在院中已久,不知何時,天際下起一陣春雨,他的衣衫也早已涼透。
“啊!紅蓮,快拿件衣服,客人都淋濕了。”她小跑著過來,裙裾上沾滿泥土。
夢里百轉千回,心念這一場深情繾綣,的確如烈風所想,她撲向了他,卻不過時光倒轉千年前,這一次,換她在雨中撿到他——依舊為了功德。
“瓊華上神!”
“我早已不是什么神了。”
對,她已經成佛了。烈風垂首作揖道:“在下不小心闖入山中,還請見諒。”
冰木木嘴角一彎,不知想起什么幸福的事情:“沒事沒事,你也算幫我積功德。”
他不惜假死,以為她懂得死后珍惜。看著她眸中的淡漠,早已將他的所有忘得干干凈凈。
烈風冷笑一聲,望著她天真的容顏,看著她扯過他的衣袖為他擰干身上的水。
“我果然夠傻。”成了佛,對他這只狼崽,連心疼都不愿施舍。他連嘆氣都懶得嘆了。
“冰木木啊,這是最后一次叫你的名字,我就不該奢望你這塊木頭懂愛。”他對著她的背影拋下這句話,炙熱跳動的心臟,歸于平靜。
他在一棵樹上吊死了兩次,沒道理再吊死第三次。
【尾聲】她的書信一封一封地來,她的人卻從來看不見
烈風在瓊華山上,九霄云外,建了一座天上宮闕,取名瓊華殿。他存著一個念頭,恥笑自己還存著吊死第三次的念頭。
草長鶯飛,斗轉星移。
某一日,從殿外飛進一只白鴿,白鴿的脖子上掛著一封信,那蹩腳的字,可不是出自那呆木頭之手。不過是區區一封信,已經讓他開始幻想日后的幸福生活。
攤開信的瞬間,看著那 “功德”二字,他笑話自己傻,一怒之下,掌中藍色的火光一閃,須臾,那紙卷化為漫天粉末,他凝聚的一絲快樂,也一并化成粉末。
他等了三十三個歲月,看盡了三十三天,恨不得在那離恨天自毀了元神,全敗那木頭所賜。
她的書信一封一封地來,她的人卻從來看不見……
小暑,一候溫風至,二候蟋蟀居宇,三候鷹始蟄,他卻候不來她登天一探。
一日,酷暑難耐,烈風搖著扇子,雙目凝視那一片金色的瓊華山。突然,一抹潔白的身影慢慢靠近,他心下一喜,手中的折扇落地,發出“啪”的一聲響,讓他瞬間驚醒,那個冰木木,從來不會穿白色,她那傻傻的樣子,駕馭不了那種風雅。
待那人登上瓊華殿,一襲潔白的拖地長裙,略施粉黛,發髻上別著一朵白花。雖然清淡素雅,但是依舊擋不住她眉目間的恨意。手中抱著一個銀色的罐子,那架勢,仿佛想一罐子砸死他。他彎腰去撿折扇,嘴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笑:“哮天犬此番是來報仇的?”
“哪里哪里?我愛阿烈至深,這次是為阿烈帶來一個人,一個你最想見的人。當然,見此人之前,我得先給你講一個故事——”
“從前有一根朽木,總是被人恥笑,又毫無用處。一日機緣巧合,結識了一位上神,上神總是全身冰冷,她便想著點燃自己,為上神取暖。上神笑話她傻的同時,也收其為徒。上神告訴她,其實朽木也可以雕琢,因為萬物都可以修煉成佛,成了佛,便可以普度眾生。那朽木心中大喜,以成佛為終身目標……”
烈風劍眉微微皺起,握緊了手中的折扇,關節處微微泛白,青筋突起。
紅蓮嘴角一勾,繼續道:“上神收了朽木為徒,幫助朽木修煉,耗去三千年,那朽木總算修成人形。但是霜降那日,她遇到生命中的劫難,上神決定破天改命,可是她卻執意順天而行,執意救下了某只本該死掉的狼崽。上神知道朽木一心想成佛,愛上朽木的上神也耗不起情傷之疼,最后選擇自毀元神,助其修行。但是上神怕她傻,被外人利用,所以將她鎖在山中,不能出山一步,外人也不能進山擾她修行……”
“傻木頭……”他滿目哀怨。
……
紅蓮冰冷的聲音,一直在他耳際盤旋,那些話語像是一根根銀針,扎進他的四肢百骸中,疼得無以附加。但是有關于她的事情,他想聽——聽那個傻木頭到底都干了些什么蠢事。
“阿烈啊!你在這一重天下,蓋了一座瓊華殿,為何九重天不管不顧?你明明沒有死,為何九重天沒有派兵阻攔你?還有,為何她總是一封接著一封地給你寫信,卻沒有來看你一眼——你知道嗎?”
“她滿腦子就只有功德,我怎么會知道!”他一怒之下,手中的折扇脫手而出,如離弦之箭,砸向那銀色的罐子。
罐子落地,一聲脆響后,灰色的粉末灑遍一地,其中一塊血紅色的玉,閃著懾人的光。
紅蓮捧腹大笑:“為什么?她利用一生的修為,抵消你手上的千萬條人命;她甘愿墮為肉體凡胎,只為洗凈你一身魔氣;她明明忘記所有,卻聲聲念著瓊華山,在山中等著一個人。”
他看著一地的粉末,猛然驚心,趕忙伸手去抓,卻抵不過悄然而來的風。冰木木的骨灰,被風吹散,散在九重天外天。
“阿烈啊,肉體凡胎飛不上云霄,她唯有將書信寄托在信鴿手中,等著你屈尊下凡,來看她一眼,她好問你一聲:你是否是她要等的人。”
他吐出一句無力的話語:“夠了!”
“阿烈啊,當年你將我推向天兵天將,推我入火坑,可曾想過我的恨?所以我一直在等,等著這一天,等著將她的白骨,送到你面前的這一天!”
他撿起那塊孤零零的血玉,嘴角噙著笑,墨綠色的眸探向紅蓮,云淡風輕道:“紅蓮啊?祝你安好……”
他衣袂一揮,亦如當日,將她推向遠方,她隔著云端望,瓊華殿瞬間傾塌,而她安好。
“阿烈啊,你也是個傻子。”紅蓮將手掌附上自己的胸膛,她設下這個局,做的這一切,本是讓他后悔,卻發現,后悔的恰恰是她自己。
朱墻傾塌,碎石飛濺,烈風握緊手中的那塊血玉,跌跌撞撞地沖進臥房,看著桌上的一封書信,今早忘記燒掉的那封。
他顫抖著手,將它慢慢展開——
我一直掛在脖子上的血玉,是你送的嗎?是你送的嗎?你是我要等的人嗎?如果是,我要同你說聲對不起,我怕是等不到了……
書信上滿是斑駁的血跡,還有未干的淚痕,還有拼勁最后一絲力氣寫下的、筆畫凌亂的——烈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