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短房
自7月3日軍方和埃及反穆斯林兄弟會各派勢力聯手,推翻兄弟會穆爾西內閣以來,埃及局勢持續動蕩,8月1日過渡政府內政部發出“清場令”,勒令兄弟會支持者退出示威場所,對抗和沖突變本加厲,有統計顯示,僅在6月底至8月13日期間,死于街頭暴力的埃及人就多達250人 以上。
8月14日,埃及過渡政府武力“清場”,一天內就讓此前一切傷亡數字變得蒼白:據截至發稿時,埃及緊急事務負責人哈提卜所公布的官方數據,死亡人數已升至 525人。事件發生后,埃及國內各派和國際社會紛紛表態。各方用不同的語氣、態度、口吻,呼吁沖突雙方克制、對話,指出“每個人都應避免煽動和訴諸暴力”。然而,埃及真的沒有“克制”么?
7月3日至今,沖突的當事各方都在大談“克制”。兄弟會方面,自穆爾西被推翻剎那的些許失態后,主流口徑便一直是“和平示威”、“不謀求暴力沖突”,指控過渡政府及其背后的軍方才是“政變”和“大屠殺”的罪魁禍首;過渡政府和軍方也未遑多讓,“清場”前多次表示會“盡量避免傷亡”、“將暴力控制在最低程度”、 “不波及婦孺”,清場后過渡總理貝布拉維(H azemBeblaw i)公開感謝警方的“努力、犧牲與最大程度克制”,將“最血腥的一天”解讀為“為結束社會動蕩而不得不做出的抉擇”。
正如一些分析家所言,出于各自利益考量,各方的確一直在努力“克制”,能不動武就不動武,問題在于,軍方和兄弟會都是在埃及政治生活中唱了近百年主角的“老江湖”,他們對自己要什么、對方要什么,已再熟悉不過,“后穆巴拉克時代”短短兩年間的分而復合、合而復分,時則同床異夢,時則異床同夢,昨天尚聯手共進退,翌日已在過河拆橋,彼此間的政治互信已跌至冰點。
兄弟會的底線,是將“7·3”事件定性為“軍事政變”,讓穆爾西復職,前內閣重新上臺;而軍方的底線,則是必須承認“7·3”推翻穆爾西內閣的合法性、正當性,承認這一結果的不可逆。兩雄既不能并立,又不愿共存,廣場對峙、街頭沖突又勢必有個出口,“克制”再多,也只能推遲而無法消弭暴力和流血,相反,因為這種治標不治本的“克制”,令壓力積郁膨脹,一旦爆發,注定會產生更可怕的殺傷力。對于此,以美國、歐盟為代表的國際調停人給出的“標準答案”只有一個:民主。一如美國國務卿克里剛剛作出的表態,埃及“應盡快舉行民主選舉”。
問題是,“克制”不能消弭的對立和暴力,民主就能么?
兩年來的政治現實清楚表明,在當前埃及人口對比、社會發展情態和各派政治勢力組織結構、力量態勢下,民主的結果毫無懸念,伊斯蘭原教旨派系幾乎可穩穩贏下每一次選舉,區別無非是獲勝的是哪個原教旨派系,以及贏了多少而已。民選上臺的兄弟會內閣甫一執政,就忙于修憲、擴大總統權限、撤換地方首長、干預軍隊人事,也表明在原教旨獲勝的前提下,以民主開始,未必就能以民主結束,所謂“不滿原教旨的派系可等其任滿后用選票把 他們趕下臺”的構想,只能是罔顧現實的空中樓閣。
在兄弟會內部,也有越來越多的人不再相信民主—穆爾西不就是民主上去的么?可結果怎么樣?
當今埃及社會,只有堅信“民主會讓我上臺”者才會相信民主,倘非如此,即便“民主派”也不敢暢談民主,如今埃及沖突的主角們,要么自知“民主”不上去,要么剛剛被人從“民主”來的寶座上“不民主”地拉下馬,此時此刻,硝煙未散,血腥未消,他們敢相信民主么?就算他們敢,兩年多來被反復折騰怕了的埃及民眾敢么?
民主不能僅僅是“一人一票”的形式,而必須有血有肉,有土壤有內涵,固本培元方能調理病軀,舍卻血肉、土壤和內涵的民主軀殼,便如同沒有藥物成分的空膠囊,就算一次又一次吞服,也勢難起死回生—如病根不治,便再如何“克制”,也無法阻止勢必發生的暴力和血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