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希

某一天想到,我面前還有很多事沒有去做,沒有學車,沒有生娃,這兩座想象出來的大山雄偉地戳在眼前,人馬上變得異常沮喪。我對自己能學會開車這事一直心懷疑慮,憑著走平路都會摔跤的小腦,這大概是個不可能的任務。
報名的時候找了人,據說周末班不大容易排上,有個人幫忙總好些。我報了自動擋,原本熟人已經給我找好了相熟的教練,不過是教手動擋的,我還記得那位教練奇怪的眼神,那會兒我并不知道原來在學自動擋那撥人中,我屬于罕見的少壯派,比我再大一點的都快六十了。
最開始的法培還是很順利的,因為離家近的緣故,我不像其他學車的人需要在那兒耗上一整天,中午還可以溜溜達達回家吃飯。我拿出了當年考試的架勢,把全書看了一遍,而不去背題。因為了解了交通法規的原則,題目推導即可,并不需要背誦。比如“快速有序”通行是原則,那么通行優先權就很容易了解,一定是借用車道多的優先;扣分罰錢的部分也只需要分辨哪些違章行為更為嚴重,將之分成等級,一一對應即可。OK,不用廢話,法培滿分。
要分教練了,駕校很好,問我是否有相熟的教練,我說沒有。又問,希望找一個啥樣的教練,我老實說,找個耐心的——我這不靠譜的小腦,確實需要教練相當耐心才行。他們給我推薦了一位,后來我才知道是駕校的十佳教練,一看就和氣。但此后兩周都約不到上車,只好又找回熟人。熟人說,沒錯,別說你,我都約不到,給你換一個吧。于是我便跟了石教練。
石教練非常瘦小,表情嚴肅。他很敏感,我問:一般人多長時間能學會。他立刻很尖銳地看我一眼,問我:“你是什么意思?”我的意思很簡單,我對自己完全沒有信心,想在平均學車的時間上再加上一半,看能不能通過。我期期艾艾把自己的意思說了,可以看出他并不相信,哼了一聲沒有再回答。
石教練脾氣很大,說話沒好氣兒。但是很奇怪的是,他在電話里卻很溫和,而且禮貌。和真人完全兩樣。我相信有氣場這樣的玩意兒,打我們見面的第一眼開始,互相就沒什么好感。所有的沉默都像在對峙,我想拍馬屁都無處下手。
但是石教練不是個鐵石心腸。他對我說,先把桿兒學會,像你這樣的,學會一樣再學一樣,別學丟了。有教練正打開前機器蓋讓學員看里面的結構,他叫我過去圍觀,圍觀完了,這堂課也算他教過了。于是我除了開頭兩天還在路上跑之外,其他時間都在操場上練桿兒。
這實在是個無聊的事,石教練每天看我上車,就躲到陰涼地兒去跟人聊天了。這樣對我們都挺好。我并不認為他告訴我的那些標記,后視鏡對哪條線開始打輪兒之類有什么意義。我們身高不一樣,座位的前后距不一樣,坐的姿勢也不同,參照物也不可能一樣。我打算找自己的參照,這樣比較有把握。
練過幾次之后,石教練的臉色見好。我發現跟我關系不大,旁邊學桿兒的車上,有個女教練。他們關系一定不錯,女教練對他很親近,會撲在他身上夾他的鼻子,時不時從他兜里掏點瓜子兒吃。我每天能練四個小時,石教練坐在我車上的時間不超過十分鐘,其他時間在女教練的車上,那個學員每回都是負重訓練,帶著倆教練在桿兒里鉆來鉆去。不像我,自個兒找感覺,不亦樂乎。
女教練是個很爽朗的人,有一次分給我吃冰棍,是她的學員買的。我很慚愧,我沒給教練買過任何東西,我反省了一下,決定還是不買。
石教練暗示我若干次,訓練時間不用那么嚴格。他的意思是,桿兒你已經學差不多了,不用每次都練夠四個小時,來了刷卡,快到時間再來刷遍卡得了。我假裝完全不懂得他的意思,估計這也讓可憐的石教練氣夠嗆,后面就根本懶得理我了。
我在桿兒上花的時間已經夠多了,多到基本上人車合一的地步,我確信考桿兒一點問題都沒有。開車并沒有想象中那么難,小腦也沒有給我找什么麻煩。
考桿兒那天我身披著滿身霞光就來了。石教練給了我一個壞消息,周一接到通知,考桿兒必須和三項一起考,否則成績作廢。所謂三項即是起伏路、定位停車和側方停車。我一聽就急了。起伏路和定位停車比較好掌握,側方停車我只跟著教練開過一次,還沒開到位,教練讓我考完桿兒再練。
我趕緊再找熟人,熟人說沒辦法,新規定誰也違抗不了。他給我出主意,如果不考三項呢,考桿兒也作廢,如果考呢,即使三項不過,桿兒的成績可以保留,還是考的好。我萬分為難,桿兒也忘差不多了。他還給我出主意,說考試車可以先試開,還帶教練,二十塊錢一圈。我很激動,立馬跟煤老板似的拍出錢:“來二十圈!”熟人笑:“最多兩圈。”
我暈暈乎乎去到考試場,中間迷了路,一個教練把車停下招呼我:“去哪兒?”“考試。”我木然回答。“上來吧,我帶你。”我坐在車上,陌生的教練說:“緊張嗎?”“不緊張。我沒學過側方停車。”陌生的教練大概覺出了我是個神經病,放慢了聲音說:“沒關系,側方停車其實要點很容易……”他說了一遍,老實講,我一個字都沒聽進去。每個教練的風格不一樣,讓學員找的參照點也不同,這臨時的指導有點派不上用場。下車的時候我使勁兒謝謝他,因為他從半路上揀了個傻子,而且不拋棄不放棄,在最后一分鐘還使勁兒教。
排著隊到了桿兒場,我是第一個。有人出來要求大家拿身份證,我暈菜。沒人告訴我要帶身份證。其他人挺奇怪,他們的教練都是千叮嚀萬囑咐,今天來以前人家還特地給短信,讓千萬別忘了。我也顧不得大怒了,趕緊打電話給先生,讓他飛車回家拿身份證,然后再飛車到考試場來給我。接下來我跟考場的人商量,請他們把我安排到最后一個。
我在考場外踮著腳看,知道了什么叫望夫石。先生滿頭大汗地跑來,我接了身份證,來不及說話,百米沖刺到了考場里,正好,我前邊那位剛考完。
上了車記憶恢復了,考桿兒非常順利。臨走時候聽別的教練跟自己的學員說,瞧瞧人家,車線走得多漂亮。不過我的心思不在這上面,側方停車,老天,我知道有的學員專門練了八個小時,而教練頭天晚上還陪著他們練到晚八點。
輪到我買的兩圈了,我上了車,發現教練不是別人,正是我沒約上的那位十佳教練。我老老實實地說:“對不住,我沒學過側方停車。”教練很和善地看了我一眼:“您知道今天來干嘛來了嗎?”“知道。不過我不知道今天一定要考這個。”我完全像個灰孫子。
毫無懸念,第一把我斜斜地倒進車位了,斜到基本上完全沒有地方可以把車擺直。教練說:“走吧,這把就算了。”他給我分析:“你倒車速度太快,而手掰輪有點慢。”第二圈我還是沒停正,但是已經好多了,如果考試的話算在合格和不合格之間。教練鼓勵我:“你看,找找毛病自己想想,你能成。”我簡直要熱淚盈眶了,尊敬的石教練從來不這么說話。
等待考試的功夫,我坐在一邊,腦子里畫了一幅畫,把停車過程一遍遍過,如果速度太快很難把握,不妨在四十五度角處稍停,繼而迅速把輪掰到位。這是我想出的解決方案。
上車考試了,警官坐在旁邊,我偷眼看他,長得很和善,心里放下了很多。起伏路和定位停車很正常過了,側方停車,我把剛才在腦子里過了十來遍的路線實際走了一遍,車正正地停在車位中間,繼而在警官的指示下把車開出來。警官遞給我一張紙,說,好了。我遲疑地問他:“我過了嗎?”警官好脾氣地看我一眼:“過了,開得挺好的。”
確切地說,我是從車上飄下來的。很長時間不敢確認這是真的。大太陽頂在頭上,嘩嘩地汗突然流了一脖子。那一分鐘,另一個我分身給自己跪下磕了個頭:小方,你太他媽棒了!
石教練在大廳等我,臉上沒有半點表情,我突然理直氣壯起來,你丫還真沒教我什么。
之后的訓練突然變得漫長起來,石教練覺得我既然已經通過考試,就沒有必要再學三項了。剩下的實際道路訓練是有限的,更多的時間還在駕校里跑。石教練說:“你開車有癮啊?考試就是拿到個證書,真會開車不是在駕校學的,差不多得了。”
我很聽話,也不得不聽話,一個人拉長了臉在旁邊坐著,陰一句陽一句就是不想讓你開車,他就想歇著,你堅持開是一件挺沒勁的事。我從來不難為人。最后一天,我開了半小時,把車開到駕校門口,石教練閉著眼打盹兒,我打開車門走了。這是我最后一次見到石教練。我從來沒有感謝過他,那天也沒有。他不配。
他顯然厭惡他的工作,而且愿意讓所有人知道他厭惡。我不知道他年輕時是否懷抱過更高的夢想,我感覺大概他連夢都懶得做。一個人可以有多種選擇,在能力范圍之內,最好做自己還算喜歡的事養活自己,如果實在找不到樂趣,至少不要拉著一張臉,那無助于你獲得尊重。一個人無端拉著一張臉給人看,是全世界最下流的表情。這是胡適的話,吾與之。
上學的時候有人指給我看,那就是馮沅君陸侃如夫婦打掃過的廁所,他們掃過的廁所聞不著味兒,可以在里面吃飯,便池擦得泛光。他們是被迫的,但是被迫的事也能做得好。牛人不輕看任何一件事。
拿到駕照的那天,我由衷感謝那兩位陌生的教練,他們的善意讓我溫暖,我也能感覺到,他們對自己的活兒都有那么點兒在意,也都有那么點兒絕活兒。而石教練,是,且一直是我鄙夷的那類人,他瞧不起自己干的事兒,本質上是因為太高看自己,不過是污泥濁水,他以為自己是高強度水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