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粲明


一戰結束,鐘表匠凱克為了能讓戰爭中失去的孩子重回故鄉,享受完整的人生,為新建的火車站制作了一只反轉的大鐘,于是,那個全歐洲歡慶的夜晚逆生長的本杰明出生了,這個一出世就老如將死之人的孩子,在他的啼哭聲中媽媽離世,做紐扣生意的父親巴頓先生將模樣可怕的他丟棄在了老人院門口,被好心的黑人媽媽收養。本杰明耄耋之年般的童年就是和一群日漸衰老的老人共同度過的。他的生活無法自理,和嬰孩并無差別。
衰老與死亡在《返老還童》一開始就這樣向我們兜頭而來。
無可救藥的衰老,一個孩子需要去真實的面對,看似殘酷,其實,也自然。除了死亡是這里的??屯猓@群行動不便的老人跟孩子一樣——拋開了所有生命中的矛盾,談論的是天氣、洗澡水的溫度還有一天行將結束時的陽光。
人生中的孤獨在老人身上總會被放大,但,那個第一個將可以拄著拐杖行走的本杰明帶出老人院走上街頭的小個子黑人男子告訴他:無論什么膚色,什么體型,人們都是孤獨的。但可怕的不是孤獨,而是懼怕孤獨。其實孤獨沒什么不好,真的。
一個人要是能獨自抵抗孤獨,就不會害怕什么吧?一個人,怎樣把日子過下去,也許是每一個逐漸衰老的個體都需要直面的。誰最后又不是一個人呢?如何保存更多的回憶,如何讓自己的內心變得逐漸強大,也許是對抗孤獨的唯一辦法。還有,愛。沒有愛的人生,是最潦倒的人生。
影片到30多分鐘的時候,仍像個小老頭的本杰明才遇到改變他一生的那個人——黛西。這個小老頭和這個小姑娘一起聽奶奶念童話書,分享彼此的秘密。他喜歡那些周末,僅僅因為她要來和奶奶過周末。
某一天,他突然意識到,別人都在變老的時候他卻在變得越來越年輕。教他彈鋼琴為他修剪稀疏頭發的老太太說出了自己的擔心:我為你感到難受,你要經歷你所愛的人都比你先死。本杰明還從來沒有以這種方式考慮過生死問題。而這,卻是他必須認真面對的問題。想想,也是我們面臨的問題。在深愛的時候,我們也會討論誰先走。讓我先你而去,這樣就不用去面對沒有你的人間。他總是微笑著答應:好吧,讓我來面對沒有你的灰燼時間,我想,我不會讓這樣的時間停留太長的,因為沒有你的時間,不值得去過。
很多時候我們也知道,先后并不重要,先后,也不由我們決定。
睿智的老太太安慰本杰明:我們注定要失去我們所愛的人,要不然,我們怎么會知道他們對我們有多重要呢。這大概就是“失去”的意義吧。
我們來到這個世界,就是為了面對生面對死?當然,還要面對愛情,否則我們無法確定這世間值得來一次。
黛西在長大,但她還是太小,而本杰明卻已經強壯得不能再留在老人院。離開時,她對他說:“給我寫明信片。不管到哪里都寫。”他做到了,從世界各地寫來明信片,只言片語描繪他的近況,包括被一個女人愛上,他卻拒絕了。
故事,就這樣講下去。本杰明跟喜歡紋身的邁克船長出海了,成為海員的他走遍了世界各地,甚至參與了“二戰”中的一場海戰;他的父親死之前將紐扣廠以及家族的一切都留給了日漸年輕的他;他去紐約看了黛西的演出,但,黛西的舞蹈事業正在鼎盛時期,她有心儀的伙伴全新的生活,他只是欲言又止,黯然離開。
23歲的她,一整個世界在她面前展開。她什么都不關心。只想走得更遠。
每一個燦爛過的23歲都是這樣帶著傲嬌昂昂然只顧向前走的。沒有時間沉思默想,沒有心情回望一下那個安靜的愛人。太多的熱烈情緒和激動人心的夜晚。甚至不知道愛情。
他們一再的錯過。仿佛再無交集。
只要是對的人,即便在錯的時間遇上,宿命總有一天會重新安排。雖然,每個人的最后,也不過是輕輕放手。
黛西被撞了,無法再舞。病床上無助的她驕傲而殘忍地拒絕了從美國匆匆趕來巴黎要帶她回去照顧她的本杰明,這時的他,“哦,看看你多英俊”。
有時候,放手是愛,拒絕也是愛。
其實,這么多年來,不管黛西跟誰在一起睡在誰的身邊,最后,她都會對著黑暗中的遙遠的那個人說:“晚安,本杰明?!彼彩牵總€夜晚都對不在身邊的她說:“晚安,黛西?!?/p>
生命中的變故,有時正是命運安排的契機。
當傷愈卻再也不能跳舞的黛西回到老人院,本杰明再次與她相遇。我深深記得那一組鏡頭:本杰明快步上樓,黑衣的黛西在他身后緩緩的打開房門,他驀然停住了腳步,仿佛神諭一般,他回頭,看見朝思暮想的她。他們都知道,再也沒有什么能夠阻止一直深埋著愛情種子只等待這一刻肆意生長的兩個年齡相當的人在一起了。黛西說:“跟我上床吧。”本杰明說:“那是當然?!?/p>
愛情,就是應該落實在上床穿衣做飯數錢上,在我看來“在一起”三個字是生活對相愛的人最高的獎賞。再豐滿的精神再富足的物質也敵不過因為愛你而選擇和你在一起。
那是他們生命中最快樂的一段時光。
但是,快樂幸福的空氣中,我們總會看到莫名的如巨翅般的陰影劃過,困頓兩人的隱隱憂慮從未散去:他,只會更年輕,她,會慢慢老去。
電影里,老天開的玩笑真是夠大的。
原來,看似平常的你我相伴慢慢變老,也是上天的恩賜。
孩子的降臨讓本杰明開始恐懼未來:孩子將沒有父親,而只是一個玩伴;黛西將要照顧他和孩子兩個人。于是,在躲不過去的某個清晨,本杰明將父親留下的所有家產變賣后留給黛西和女兒,只帶著幾件換洗的衣服毅然離開。我們常狹隘地以為不愛了才離開,有時候,恰恰是因為愛,才選擇離去。
在黛西的病榻前,女兒卡洛琳終于讀到了本杰明每個紀念日寫給她的明信片。這一刻,她才開始認識自己的父親。其實,任何時候,都不晚。
黛西為孩子找了一個父親。但,當青春逼人的本杰明突然出現在她的舞蹈教室時,她還是選擇了單獨去旅館見他。她撫摸著他光潔的面龐:“我現在已經是個老婦人了。”他說:“但是,我沒有一刻不是愛著你的?!?/p>
再次相見,他是被送到老人院的任性孩童,她是暮年老人。
他五歲那年,她也住進了老人院。念故事給他聽。
2002年,火車站取下了那只倒轉的時鐘,安上了電子屏幕時鐘。嬰兒的他在她的懷里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電影,總是以余味定輸贏的。
淡淡的哀傷此刻彌漫在身邊,艾瑞克說:“我們所有的人都會經歷父母的辭世,兒女的生長、成熟,自己的老去。我希望這部電影能夠使人們用一種好的方式來化解一生中緊隨而至的悲傷;同時,我也希望這部影片能夠在青年群體中產生共鳴,希望能與他們通過影片進行對話,讓他們能體會時間流逝和韶華不再的真正意味,盡管這也許并非是他們目前必須面對的問題。”
其實這些是所有人都要面對的問題。
你永遠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么。那么,總要有期待,有重新開始的勇氣。
孫小寧說虛構固然不等于現實,但往往,太過漫漶而駁雜的現實也讓人容易一葉障目不見森林,反而是虛構,更能抵達現實的本質。
這一刻,我已經混淆了虛構與現實的界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