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003年一次演講中,聯合國秘書長科菲·安南期待硅谷大佬們放眼國外,敢于把硅谷的“活力和創新精神帶到發展中國家去?!奔又菪屡f大佬紛紛響應號召。最有名的技術慈善家就是微軟創始人比爾·蓋茨及其夫人梅琳達,他們每年捐出巨額錢款,輔以最先進技術,致力于消除河盲癥等疾病,提高非洲、南亞等地農民的收入水平。另外一些人則選擇了更直接的技術傳播主義,做法近似烏托邦主義。
2011年,金融家鮑勃·金捐出1.5億美元,成立了斯坦福發展中經濟體創新研究中心,旨在通過企業和創新大規模改變貧困人口的生活。Google董事長埃里克·施密特和前美國國務院官員賈里德·科恩現在運營著智庫Google Ideas,他們在合著的新書《新數字時代》中預言,目前世界上還有50億人沒有上網,把這些人帶入網絡將為全球發展增速?!靶屎蜕a力方面的收獲將是深遠的?!彼麄儗懙馈!疤貏e是在發展中國家,多年來那里技術落后,政策不力,影響了增長和進步?!笔┟芴厣踔链蛸€說,到2020年世界每個人都會上網。如果他們關于互聯網威力的預言沒錯,區區幾年內,貧窮國家便會實現大發展。
在《富足:未來會比想像中美好》一書中,X大獎基金會主席彼得·迪亞曼迪斯與記者斯蒂芬·科特勒更進一步。他們寫道:“人類現在進入了一個劇烈變化時期,在這個時期,技術有潛能大幅提高地球上每個人的基本生活水準。一代人之內,我們將有能力向所有人提供過去只有少數富人才能享受到的物質和服務……所有人的富足其實觸手可及?!币虼?,硅谷今日出現這么多致力于反貧困的新創公司,其實并不意外,它們還有著在全世界擴張的野心。比如帕洛阿托的Nuru International公司,盡管每年只能得到300萬美元“硅谷天使投資”,卻在網站上吹噓說,它對地方領導人的培訓和準備模式絕對是“第一個自我支持、自我調節的綜合發展模式”,可以在一代人內終結農村偏遠地區的極端貧困。
不過,企業家精神和哪怕最先進的科技也只能做到這些。過去200年里,所有技術革新都遠不能消除全球貧困。地球仍有過半人口每日生活標準不到4美元,其中24億人不到2美元。另外,每年仍有成千上萬人死于本來非常容易預防和治療的疾病,如腹瀉和肺炎。這些都不是因為科技落后,有時甚至不是因為缺錢。而是因為父母沒有遵循最基本的衛生行為(比如洗手)、政府不能或者不愿提供最基本的飲用水和衛生設施,而專斷的移民限制阻止窮人往有更好機會的地方流動。
所以,對不起,iPhone不能改變這一切,哪怕它配了最酷的插件。
華而不實的創意
科技巨頭們就像早期許多福音傳道者一樣,對于自己那些小玩意能在最貧窮地方造成的改變過于樂觀,所以在這方面他們同樣擁有豐富的失敗經驗。在不久前的阿拉伯之春中,專欄作家托馬斯·弗里德曼和很多學者鼓吹Twitter和Facebook在推翻獨裁者、促進民主運動中的作用。美國國務院技術專家阿萊克·羅斯則說,互聯網已經成為“21世紀的格瓦拉”。世界銀行最近一份報告認為,寬帶網絡增長10%,就會使中低收入國家的GDP增長提高1.38%。據此理解,這份報告認為只要一個國家到處裝上了寬帶網,就能把中國遠遠甩在后面。
技術進步與全球貧困減少之間關系甚微,這一點并不令人意外。大部分技術產生于發達世界,是為了解決發達世界的問題。這意味著,只有在物理和制度基礎設施強大的地方、受過相當教育的知識工人才能最有效地運用這些技術。在文盲率很高、腐敗和經常斷電的國家—比如利比里亞—應用就不廣泛。一句話,發達國家的技術基本上無法順利地轉移到貧窮世界。拖拉機在埃塞俄比亞的田野中生銹,農村的上網亭滿是灰塵,無人問津—當人們試圖用高科技促發展,結果往往如此,事實就是這么可悲。但是,新一波技術論者似乎決心忽視過去的教訓,他們給各種新技術、新創意發獎,提供資助,這些項目就像煙花爆竹,在PPT上展示時令人眼花繚亂,一到現實世界就灰飛煙滅。
發電足球(Soccket)就是一個例子,它被《大眾機械》稱為“杰出創意”。它售價99美元,內置電子元件。踢30分鐘的球,發的電可供LED燈管亮三個小時。其中兩位發明者—他們發明這玩意時還是哈佛的學生—被哈佛評為該?!?012年度科學家”。在“克林頓全球行動計劃”2011年年會上,美國前總統克林頓說這個足球“非常特別……是一種離網解決手段,給我們帶來電力,改善生活質量、工作能力、學習能力?!?月份Inc.雜志將制造發電足球的公司評為“25大最創新公司”之一。
發電足球只比普通足球重2盎司,里面卻能裝上僅靠滾動就能發電的技術元件和電池,的確算是巧思。但是,你買個太陽能燈只要10美元,所以很難想像人們為什么要花10倍的價錢買個發電足球,你得踢半個小時才能有電用,而且照明效果也沒那么好。為發電足球制造商工作的艾利森—達爾頓·史密斯在電子郵件中承認:“發電足球是比其他照明手段成本高?!钡麪庌q說:“足球是地球上最受歡迎的運動,這種設備把需求和游戲結合在一起,可以鼓勵人們去運動?!?img src="https://cimg.fx361.com/images/2024/06/03/qkimageszgcfzgcf201309zgcf20130928-1-l.jpg"/>
有些創意潛力還沒展示出來,便被大肆宣傳。舊金山的Samasource就是一例,這個非營利組織接手外包工作—如數據轉錄和審校,把它們分拆成小段任務,分配給5個國家11個工作中心的女性和貧困年輕人。數字技術讓它不僅可以把你的項目發到地球另一端,還可以把看起來非常復雜、技術要求很高的任務分解成簡單的片斷。去年它獲得了美國國務卿希拉里和皇馬俱樂部頒發的獎項,而且它的確可能成為一個激動人心的模式,但下定論仍言之過早。Samasource官網宣稱已向3700多人支付了300多萬美元的工資,但是那時它已經籌集到至少1200萬美元的捐款,這意味著每籌到4美元,只有1美元用來發工資。該機構市場部負責人帕姆·史密斯說現在管理費與發工資比例為1:1。她還指出,Samasource在提供培訓、幫助大學生獲得正式職業方面有出色記錄。但就目前來說,這仍是一個成本很高的創造就業項目。
嗨,每個人都會犯錯。使用新技術、新方法,就應該想到會有很多失敗。技術企業家已經習慣失敗,在一個精彩創意斬獲數十億美元的IPO之前,早有十個糟糕創意做鋪墊。但他們這個運作體系有個優點,那就是市場檢驗,壞創意必然破產—雖然有時是在獲得數十億美元的IPO之后。問題在于,在這個領域,市場檢驗極為無力。許多創意受到資助,只是因為引起了西方捐贈者和慈善家的興趣,而不是因為受到非洲消費者的追捧,所以就有了“發電足球”、“玩耍水泵”和“每個孩子一個電腦”。
如何駕馭技術創新
怎樣才能駕馭這些技術創新,去粗存菁,讓世界上更貧困的地方沾到一點硅谷仙塵呢?在哈佛經濟學家邁克爾·萊默的看來,答案就是市場約束和嚴格檢測??巳R默是麥克阿瑟天才獎得主,他認為技術手段可以大幅改善窮人生活,但是沒有足夠的支持,市場不會提供合適的創新。而窮人沒有購買力,對于可以改變他們生活的創新,比如瘧疾疫苗或者土豆新品種,無法營造出相應的市場需求。所以,克萊默一直致力創造窮人自己無法創造的市場。在跟麻省理工的雷切爾·格林奈斯特共同進行關于疫苗的研究時,他產生了第一個創意。兩人發現,發達國家每年在新藥研發上投入數十億美元,但那些置窮人于死地的常見疾病,卻普遍受到漠視。援助機構倒是會出錢做相關的基礎研究,但往往沒有成果。比如美國援助機構投入數百萬美元資助瘧疾疫苗的研究,卻一無所獲??巳R默和格林斯奈特認為,這是因為政府模式有問題—它總是先進行資質淘汰,在各方都還沒有結果時先決定資助哪些實驗室和公司。
而克萊默和格林奈斯特則建議,為何不把資金用來擔保疫苗市場的存在?捐助機構不用預先挑選實驗室或方法,而只為最終勝出的解決手段買單,就能刺激各個實驗室,鼓勵嘗試不同手段。他們希望,這種“先進市場委托”(advance market commitments)可以鼓勵大型藥業公司把部分研發力量轉向被忽視的熱帶疾病。
2009年,全球疫苗免疫聯盟(GAVI Alliance)—由許多大型捐贈機構,包括許多發達國家政府和慈善基金會組成—接納了克萊默和格林奈斯特的建議。他們創建一個15億美元的基金,專門針對一些可以導致5歲以下兒童死亡的病菌—如肺炎鏈球菌—資助相關機構研發出便宜疫苗。在發展中國家,肺炎病原菌疫苗還未研發出來,但GAVI為有意向的疫苗公司提供了市場,并獲得了成功,如今該疫苗已經被發放到世界各地。GAVI估計,到2020年,“先進市場委托”方法可使150萬兒童免于早夭。世界銀行也利用類似機制,推動可以幫助發展中國家提高小塊農田產量的研究。
那么,為何不用這種模式來應對所有問題呢?克萊默說,這是因為有些重要的技術革新是你永遠無法預測的。他舉記事貼為例—你不能為記事貼設立獎金或者提供市場,因為“在有人把它發明之前,你根本不知道自己需要這個?!爆F在全世界PC和Mac機所使用的圖形用戶界面也是這樣。在這種機制下,投資者出錢支持有希望的創意,直到它們成熟到一定程度,可以投向市場,大規模鋪開。
漸進式改革
技術和創新在改善全球生活質量方面扮演重要角色,但令人驚奇的是,管理它們的正確方法不是在自由的硅谷,而是在人們覺得僵硬死板的政府官僚機構中,在華盛頓大區孕育出來。在署長拉吉夫·沙赫的領導下,通常厭惡風險、行事低調的美國國際開發總署建立了發展創新投資基金(DIV),旨在支持發展方案,并進行檢測,看它們是否行之有效。DIV把金錢和人力投入一些以技術促發展的創意。比如說,如果一臺廉價手機裝上一個插件,就能拯救數百萬孩子的生命,結果會怎樣呢?
從根本上說,這就是CommCare的主張。這家創業公司剛從DIV得到100萬美元的資助,用來實驗新插件“m-health”,該項目旨在通過手機把現代醫學帶入印度農村。2005年,印度政府設立了一個目標,即往印度每個村莊派一位“認證社會健康行動者”—也就是社區衛生工作者—共為75萬名。一般來說,這些社區衛生工作者應該是年輕女性,識字,就住在所工作的村莊,但沒有或者只受過很少的正式醫療培訓。CommCare的想法是使用移動科技把這未受教育的社區衛生工作者群體變成富有知識和經驗的醫師軍團。理論上說,如果社區衛生工作者能及時出現,正確問診,并給出正確醫療方案,在現實世界的確有很大作用。在印度和坦桑尼亞進行的初步實驗表明,這個體系大幅提高了社區衛生工作者的時效性以及他們對WHO公約的遵守程度。
但是,想想發電足球吧—問題不總是出在缺乏科技創新上??巳R默指出:“科技的確創造了一些重大奇跡,但是設立一個機制,阻止人們把善金投入無意義之事,也非常重要。”所以DIV采取分階段資助辦法,在第二階段進行嚴格檢驗,以保證初步實驗能夠有效遴選出合適的項目。
可能嚴格檢驗的最明顯形式就是市場檢驗?!叭绻袌鲂枰撤N東西,那至少是一種跡象,表明那是一種有用的技術?!笨巳R默說。“因為有人愿意出錢買它。”以DIV的資助對象之一Solar Sister為例,它設計的太陽能電池可為南蘇丹、坦桑尼亞和烏干達農村地區提供照明和手機充電。該機構服務的目標人群中有四分之三在天黑之后除了木柴和干草,沒有其他照明材料。DIV的100萬美元資助可以讓Solar Sister培訓3000名銷售人員,推銷掉初始庫存—31.5萬個太陽能燈,如果實現了中期生存,它就能最后找到愿意付錢的客戶。
但是,對于健康和教育方面的創新來說,市場檢驗并不起作用,因為這些服務通常是由政府提供的。在這種情況下,只能由調查研究來扮演市場回饋的角色,找出哪些項目行之有效,哪些壓根兒就是浪費,比如“一個孩子一臺電腦”
讓我們看看喬治敦大學研究者威廉·杰克和詹姆斯·哈比亞里瑪那的創意。他們希望改善肯尼亞的道路安全狀況。按照現在的趨勢,到2030年,交通事故致死人數會超過瘧疾,而該國常見的小巴則是最致命殺手。杰克和哈比亞里瑪認為,在車里貼上告示,鼓勵乘客在駕駛員開得太快時提出投訴,可以改善這種情形。
DIV的做法不是盲目地把錢投入一個看似可愛的創意,而是出錢進行研究,決定這些創意是否真的有影響,此外,捐助多少也要視創意影響力的大小而定。所以,為了檢驗這個貼告示的想法是否可行,杰克和哈比亞里瑪使用了制造公司檢驗新藥的方法:隨機對照實驗。2008年初,他們招募了2300名小巴司機,給其中一半人發小額獎金,鼓勵他們在車內貼告示。然后他們比較了2007年到2008年的事故率,將有告示與無告示的車輛進行對比。結果令人驚異:這簡單的改變使得交通事故傷亡報險索賠率下降了60%,算起來每拯救一條生命,一年只需花7美元。這也意味著,完全低科技的警示能對肯尼亞的道路安全產生極大影響,成本極低。
正是這種嚴格檢驗把克萊默的漸進式改革與硅谷一些華而不實的點子區別開來。這些創意可以稍微改善社區醫療、開創太陽能燈市場或讓更多小巴司機不沖紅燈,雖然不能把貧窮的萊索托變成富裕的盧森堡,卻可以拯救不少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