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現代漢語中,數量詞組修飾名詞或名詞詞組時有不同的組合方式,構成了“數量名”和“名數量”兩種結構。本文從這兩種結構的產生、發展入手,嘗試著從語義和句法方面對二者進行考察、分析,以區別這兩種結構。
關鍵詞:數量名 名數量 語義 語法
數詞是表示人或事物的數目及動作行為次數的詞,量詞是表示人或事物的數目單位及動作行為次數的詞。在這點上,古今相同。漢語量詞系統可以從不同的角度劃分:從一個角度說,包括物量詞和動量詞;從另一個角度說,包括慣用量詞和度量衡量詞。綜合這兩種劃分法,可將漢語量詞分為:
1.慣用物量詞。如“個、位、件、輛、株、棵、朵、臺、對”等。
2.慣用動量詞。如“下、次、遍、回、跳”等。
3.度量衡量詞。如“米、斤、畝、平方米”等。
在這三類量詞中,只有第一類和第三類可以作名詞的定語。因此,我們在討論“數量名”和“名數量”結構時所涉及的量詞也就只涉及這兩類。而我們對這兩種結構的考察將從語義和語法層面進行。為敘述方便,“數量名”和“名數量”結構以下各簡稱為“A式”和“B式”。
一、A式和B式演變概述
關于這兩種結構,有必要探討量詞的起源。量詞的起源同社會經濟生產的發展有著密切的聯系。在氏族公社時期,由于生產力落后,人們平均分配,因此沒有交換,自然也就不需要度量衡一類的量詞;但是隨著生產力的發展和剩余產品的出現,交換開始出現,用于度量的量詞便隨之產生。如“只、匹”等。但是,由于當時的量詞剛剛產生,數量還不夠豐富,因此,出現了三種結構,這存在于甲骨文中:
1.數詞+名詞(名詞+數詞)。如:
(1)十五犬,十五羊,十五豚。(《殷墟書契前編》)
2.名詞+數詞+名詞。如:
(2)人十又六人。(羅振玉《殷墟書契菁華》)
3.名詞+數詞+量詞。如:
(3)馬五十丙。(同上)
可見,在上古時期,數詞、量詞與名詞之間的結合還很自由,形式并沒有完全固定下來。
到了西周時期,在金文中,1式已經遭到了淘汰,2,3則并用。而西周以后,連2式也很快遭到了淘汰。這樣,3式作為遺老發展起來。在這一時期,量詞也隨之發生了分化,大致形成了如現在的分類。到了戰國時期,從3式中發展出了“數+量+之+名”結構,即A式的雛形。如:
(4)雖五尺之童適市,莫之或欺。(《孟子·滕文公上》)
與此同時,數量詞后面緊跟名詞的用法也在先秦作品中出現。如:
(5)食一豆肉,飲一豆酒,中人之食也。(《考工記·梓人》
六朝以后,A式已經固定下來,使用也較之B式更加普遍。但總的來說,在古代這兩種形式可以說是各占“半壁江山”,使用范圍上差別并不大。
而到了現代,在漢語中B式則只有在列舉、記賬或數量詞及被數量詞修飾的詞語比較復雜的時候才有這種詞序。如“電視機一臺”“自行車兩輛”“出動飛機三百架次”“大小房間二百余間”等。
二、A式與B式的語義考察
古漢語中數詞(或數量詞)的主要作用是在名詞(含名詞性成分。下同)前修飾限制名詞,在名詞后對名詞進行陳述。現代漢語數量詞在名詞前時的主要作用仍是修飾限制名詞,而在名詞后時,只有在列舉、記賬或數量詞及被數量詞修飾的詞語比較復雜的時候才有這種詞序,更多的是擔負一種語義引申的使命。這個使命也使得B式的使用范圍很難再與A式“分庭抗禮”,如:A式“一碟小菜”僅僅表示的是數量概念,但是B式的“小菜一碟”則有“小事一樁”,事情微不足道的意思,這已經超出了數量的概念。
三、A式與B式的語法考察
在語義方面A式與B式沒有較大的差別,但是在語法層面上,二者的區別則凸現出來。
(一)語法作用方面,一些學者將A式的語法作用歸納為兩個方面:
1.指代作用
(6)今天你吃的魚,一條是鯉魚,一條是鯽魚。
前后兩個“一條”一方面起著表數量的作用(說明是一條,不是兩條或三條),一方面起著指代作用,指代“你”所吃的魚中的一條魚。再如:
(7)他有兩個妹妹,一個是教師,一個是醫生。
(8)樓上那家男的叫王勇,女的叫季紅,一個是司機,一個是護士。
在上面的例(7)(8)中,“一個”表數量的作用已經非常微弱,無需表明人的數量,而純粹起一種指代作用。例(8)前面的“一個”指代“男的”,后面的“一個”指代“女的”。我們不能認為例(7)(8)中的“一個”后面省略了什么名詞,事實上在“一個”之后根本補不出什么名詞,足見這里的“一個”純粹起指代作用。
2.構成周遍性主語句,數詞限于“一”
(9)一個(人)也不去。
(10)一位(老師)都不認識他。
(11)一個(人)也沒聽說過。
(12)一個(字)都不認得。
(二)句法成分方面
在作句法成分方面,二者的差別較多。
1.主語方面
A式組成一個定中式偏正短語,充當句子的主語。例如:
(13)一朵梅花,無聲地落在桌上。
(14)臨上飛機,幾位朋友合影留個紀念。
(15)一些蛛絲纏繞著它。
在語言應用中,句法結構的基本形式往往只是一種代表形式,大量的、使用最普遍的、出現頻率最高的是由基本形式衍生出來的非基本形式,我們稱其為“擴展的數量名結構”,下面談到的幾種便是這種結構。
(16)一進樓門口,一股惡濁的氣息撲面而來。
(17)一座彎彎的象新月形的大山,躺在我國和印度的交界上。
(18)有一次,在大學里吃飯,一位干部女兒開著玩笑說:……
(19)一個守望的戰士,從高椅子上下來,讓我們從望遠鏡里來觀看金門島。
在例(16)(17)中,A式中名詞前插入了形容詞或形容詞性短語,這個“形+名”短語受數量短語修飾,組成中心式偏正短語,充當句子的主語。例(18)中,A式的名詞前插入了名詞或名詞性短語,這個“名+名”短語受數量短語修飾組成定中式偏正短語,充當句子的主語。例(19)中,A式的名詞前有動詞或動詞性短語,這個“動+名”短語受數量短語修飾組成定中式偏正短語,充當句子的主語。
不僅如此,在A式中,名詞或名詞成分前,幾乎可以插入各種成分,可以說,A式的組合能力相當強,相當自由。
B式卻恰恰相反,其內部相當緊密,構成賓補短語,不能插入任何成分。這是因為數量詞一般位于領屬性定語之后,屬性定語之前,這跟數量詞的個體化功能和定語的性質有關。“領屬性定語+中心語”受定語的作用已經實現了個體化,所以不能再受數量詞修飾,因而數量詞一般不能居于領屬性定語之前;“屬性定語”一般修飾類名,不能修飾個體化了的“數量詞+名詞”,因而數量詞一般不能居于屬性定語之后。由于B式的這種性質,使得它不能單獨構成主語。
2.賓語方面
如前所述,由于兩式的結構以及所構成的短語類型,因此二者在構成賓語方面都有很強的能力。這樣的例子也很多,在此不再贅述。
可以說,在構成句法成分方面,二者的區別主要是在構成主語方面。
四、贅言
數量詞對是否為自由句法結構存在制約作用。
所謂自由的句法結構,就是能單獨成句的句法結構。如“看書”,在一定的上下文里可以單獨成句(“你在干什么?”“看書。”)。因此,“看書”是個自由的句法結構。反之,不能單說的句法結構,例如“哭的哭”,雖然從構造上看是個主謂結構,但永遠不能單說,總是處于一個被包含的地位(大大小小的孩子,哭的哭,喊的喊)。“哭的哭”就是一個不自由的句法結構。
在現代漢語里,有些同樣性質的句法結構,是自由的還是不自由的,取決于其中是否含有數量詞。
1.語法學界很早就注意到“動詞+了+名詞”這種述賓結構無法單獨存在,例如“吃了雞蛋”不能單獨成句。要讓這種述賓結構處于單說地位,有兩種方法:一是在末尾加上“了”,“吃了蘋果了”就能單獨成句;一是在作賓語的名詞前加數量詞,“吃了一個蘋果”“吃了一點兒蘋果”就都能單獨成句。這說明,“動詞+了+賓語”這種述賓結構,是自由的還是不自由的,主要看賓語成分是否有數量詞,帶有數量詞的是自由的,不帶數量詞的一般是不自由的。
2.帶結果補語或趨向補語的動補結構,后面帶上名詞性賓語所形成的述賓結構,是自由的還是不自由的,也取決于賓語成分是否帶有數量詞。帶有數量詞,是自由的,否則是不自由的。如:
(20)打破兩塊玻璃。
(21)飛進來一個蒼蠅。
去掉數量詞“兩塊”“一個”便都不能成句。“打破玻璃”“飛進來蒼蠅”都是合法的句法結構,但都是不自由的句法結構,它們只能處于被包含的地位。如:
(22)打破玻璃的人是他。
(23)紗窗破了就能飛進來蒼蠅。
3.對于雙賓結構,如果間接賓語是人稱代詞,直接賓語帶不帶數量詞,所形成的雙賓結構都是自由的。如:
(24)給我(一杯)酒。
(25)送他(一塊)布料。
如果間接賓語是名詞,那么直接賓語帶數量詞的話,所形成的雙賓結構是自由的。如:
(26)送學校一幅油畫。
(27)給奶奶兩條帶魚。
直接賓語不帶數量詞的話,所形成的雙賓結構是不自由的。例如“送學校油畫”“給奶奶帶魚”都不能單獨成句,只能處于被包含的地位。如:
(28)送學校油畫的是八五級的畢業生。
(29)給奶奶帶魚,給姥姥鯉魚,怎么樣?
此外,某些句法組合排斥數量詞,也從另一個方面為數量詞對某些句法結構起某種制約作用,提供了佐證。如:
“山上架著炮”是一個有歧義的句法結構,它可以指一種靜態的存在,表示“山上有炮”的意思;也可以指一種動態的行為,表示“山上正在架炮”的意思。但是,如果在“炮”前加上數量詞,“山上架著兩門炮”,那就只指靜態的存在,因而這個結構就沒有歧義,也就是說,表示動態行為的處所主語句格式“主+動詞+著+賓”,其賓語成分排斥數量詞。
綜上所述,“數量名”脫胎于“名數量”這個結構,發展了“名數量”結構,其形式靈活,組合能力較強。而“名數量”結構的使用范圍越來越狹小,其表示的數量概念越來越弱,轉而向固定的語義方向發展,其在句子中所占的位置也越來越固定,正在向著成語和熟語的方向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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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春梅 吉林延吉 延邊大學漢語言文化學院 1330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