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續增
當前世界上最大的政治經濟動向是“全球化”。這個“全球化”被一些西方學者直白地稱為“西方化”,即所有非西方人要學著以西方人的眼光觀察社會,以西方人創造出來的一整套的方法論來改造自己民族的社會形態。我看這個說法是有一定道理的。現在我們中國人依舊以中國舊傳統的“陰陽五行觀”的角度來觀察、認識和對待客觀世界的只剩下中國傳統醫學的醫師和風水學的巫師了,但是在中東北非南亞(以下的文字中只稱為“中東”),堅持不接受西方人看待世界的方法的大有人在。他們頑強地對抗著來自西方的“文化滲透”,拒絕接受“全球化”,甚至不惜付出生命的代價來抵制這一進程,這就構成了現今世界政治的一個主要內容——全球化過程中的一股“逆流”——中東各國政治格局持續普遍的動蕩。
中東戰亂的本質
這個動蕩的本質又是什么呢?中東戰亂的本質是伊斯蘭世界的傳統文化在社會轉型過程中各種勢力的尖銳對立和沖突。我以為,他們的伊斯蘭社會在要不要進行徹底地文化轉型這個問題上,多個派別之間發生了激烈的矛盾沖突,這個沖突既發生在外界與伊斯蘭世界之間,又發生在他們文明體的內部。從大的方面看,可以將他們分為激進派和保守派兩大派別,但是實際上他們內部的派別五花八門,外人因為不能深刻理解他們的文化和歷史,甚至不知道究竟有多少支派別存在于其中。由于他們的背后都有數量巨大的民眾基礎,呈現出來的力量都很強大,一時誰也看不出這場較量能在將來什么時間、以什么方式減緩或結束。
幾年前,我曾經寫過世界上幾個主要的文明體的社會轉型,有日本、俄羅斯、印度和較小一點的韓國,當時也想繼續寫分布在中東北非的伊斯蘭世界在全球化沖擊下的社會轉型,但是感到這個題目很難寫,不只是因為它一直處于動蕩之中,還因為文明體被分割為幾十個國家,情況很復雜。這幾年,這一地區的伊斯蘭世界動蕩愈演愈烈,連一直穩定的突尼斯都處在發生動蕩的邊緣了。在經過一段長時間的持續觀察和思考之后,現在我感到可以試著寫一寫這個題目了,并從中找一找這一系列錯綜復雜的事件背后可能存在的一些規律性的東西,或許能用來在對比中國社會轉型時有些用處。
長期處在戰亂之中的“中央王國”
從世界文明輿圖來看,距今4000年前,在各個古文明民族強盛起來開始發生成規模的聯系以來(戰爭是最主要的聯系方式)處于地球文明中央位置的,應當是現在伊斯蘭文明所覆蓋的中東地區。這個地區一個特點是沒有大面積的廣闊平原,卻有著蔓延曲折的海岸線,這極不適于建立一個像我們中國這樣的巨型民族國家,沒有一個民族能長久地在這個地區建立有效的政治統治。造成這個結果的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它的周圍幾乎相鄰著世界上所有的大文明體——東邊是中國,東南面是印度,西南面是非洲文明,西面是天主教和基督教文明世界,正北面是俄羅斯為代表的東正教文明世界,東北面是蒙古人(還有古代韃靼民族)的草原文明的區域。猶太教文明體更不用說了,在它與中東各民族打了上千年的“交道”并在一場大屠殺之后,被人數比它多好幾倍的穆斯林從其家園(以耶路撒冷為中心的近東地區)無情地驅趕到世界各地(主要是歐洲),本來是一個整體的民族從此成為了分散世界各地的天涯淪落人,失去了祖國和家園。與猶太人相似的還有羅姆人,就是以前被稱為“吉普賽人”的民族,他們比猶太人更加凄慘,連他們自己都說不出他們來自何方,只知道他們的祖先曾經在中東的某個地方生活過。
俗話說“不打不成交”,所有民族之間的交往都是從打仗開始的,我們中國人的祖先炎帝、黃帝與蚩尤都不例外。結果我們中國人最終把中國打成了一個巨型的整體,而中東人內戰外戰打了幾千年,到如今卻依然是成百上千個部落所組成的好幾十個國家。
在這個信仰源出處一致而政體松散權力分散的文明體的外部,歷史上沒有和中東伊斯蘭教文明打過交道的主要文明體只有日本文明體這個孤島文明和更加遙遠的古代美洲的印地安文明。曾幾何時,當伊斯蘭文明與四周各大文明體頻繁發生聯系(戰爭)時,我們中華文明還是一個“人文的孤島”,就是在后來很長一段時間里,僅僅憑著一兩條纖細的時斷時續的通道(絲綢之路和茶馬古道)與外界保持著民間性質的聯系。因此我說,真正地處人類文明“中央王國”的非中東的伊斯蘭世界莫屬。
中東動蕩原因之千年世仇
正因為伊斯蘭世界處在眾多文明體的包圍中,歷史上它與其他文明體之間的戰爭是最為頻繁的。其中,最主要的“仇敵”——基督教文明與它之間的戰事最為頻繁,簡直是殺紅了眼。正是這個延續了一千多年的“世仇”,構成了當下世界政治的一個最主要的動亂源,原因很簡單:“我不會妥協、我不能被仇敵同化。”
在世界上各大宗教誕生以前,現在穆斯林文明文化所覆蓋的廣袤地域一直就戰亂不斷。直到被稱為文明軸心時期的2000年前以后,在中東地區產生了各大宗教,這個地區的各民族控制的疆域才漸漸地清晰起來。
當時嚴酷的生活環境、極其艱苦的生活條件讓那里的多數民族都把生活看作是在“贖罪”,把生活本身的目的當成死后能上天堂的必要修行,這就使得一種叫“天啟”的古老宗教得以誕生,這個宗教在后來以各種形式發展著,流變著。古代猶太教、古代基督教以及伊斯蘭教都是在它的啟發下產生的,也可以說是它的眾多支流。古代猶太教是最早的一支,先放下不提。大約2000年前,古代基督教產生。受到古代猶太教和古代基督教的影響和啟發,公元7世紀伊斯蘭教被稱為“先知”的穆罕默德創立。
在此以前,阿拉伯半島各個部落還一直是相互爭戰和殺戮,各霸一方,各處充斥著野蠻的陋俗,一切財富和權力歸部落的頭領所有,平民的生活極端困苦,道德淪喪,各個土邦和部落只崇拜自己的偶像,活埋女嬰、酗酒、仇殺在社會上極為盛行,民不聊生、怨聲載道。伊斯蘭教一經傳布,就受到了許多民族的信眾的擁戴,使得整個地區的民眾找到了精神家園,穩定了這一地區的文明進程,進而使得其擴展的速度和勢力范圍一下子就超過了古代基督教,最興盛的時候,所有信奉伊斯蘭教的信徒占據了近一半的人類宜居區域,從印度河到直布羅陀海峽,人們都自稱是穆斯林,現在的西班牙、巴爾干地區、中部非洲、西部非洲和遙遠的南洋群島也不例外。
為了擴大信仰范圍,各大宗教勢力為了爭奪有效控制的疆域,更多地控制人口,宗教戰爭取代了原來的民族戰爭。古代的那個地域教派之間的戰爭(戰爭之后無一例外地伴隨著對戰敗一方的大屠殺),其殘酷性遠非今人所能想象的,戰爭獲勝方無例外地殺盡所有的男人,掠走年輕和能干的女性,未成年的男孩都被閹割成“中人”,長大后成為一個沒有任何人身自由的奴隸。中國人自漢朝以來誕生的一個陋習——皇宮里用的閹人,就是那時從被我們稱為西域的地方引進來的,本來像中國人這樣崇尚仁愛的民族是不會自行產生閹人這種“非人道的文化傳統”的。當時遠在天邊的中國人的生活與這些真正災難深重的民族相比,真可以稱為是一種優雅的田園生活。在著名的《馬克·波羅行記》中作者看到當時中國社會的平靜生活,所發的感慨是由衷的歆羨。中國人只須享用今世就夠了,不用經歷苦熬去修來世,這也是中國這塊地方不可能誕生天啟教的深層原因。
現在,仍在奉行古代戰爭這樣殘酷的信條的,只有像基地組織和塔利班那樣的伊斯蘭原教旨主義者,從他們對待戰俘和“異教徒”的極端行為方式就可以讓人們回味起古代那個地域宗教戰爭的殘酷性。
影響當今世界政治的一個最重要的變化,是古代基督教文明在近代的文明升華。
基督教文明與伊斯蘭文明一千多年來的不斷廝殺,造成了雙方教徒信眾都對對方的宗教和信眾產生了仇恨心理。在嚴格信守宗教儀式的伊斯蘭文明內部,在天天進行的禱告儀式上,阿訇們(老師或者學者)時常向信眾們灌輸穆斯林在這段時間里所受到的來自基督教徒的“迫害”,這就延續著那個仇恨。在一千多年的殘酷仇殺里,開始兩方還常常打個平手,有來有往,后來到了19世紀,基督教文明就漸漸地占據了上風,原因是產生于基督教文明的文藝復興運動,這個偉大的文化創新和馬上跟進的基督教宗教改革,讓基督教文明體系內的各個國家掌握了先進的科學技術和對社會生活的人性化科學管理這兩件有力的武器,本來在兩大宗教間均衡對抗性質的天平從此徹底倒向了基督教一方。
基督教文明世界在其內部的宗教改革也使得原來專制蠻橫的教規變得人性化,他們開始用殖民地方式而不是屠殺的方式來對待被他們征服的民族。科技手段的進步(主要體現在武器方面的優勢)使得基督教文明征服了世界上絕大多數的區域,其中包括所有原伊斯蘭教的國家,建立了環繞全球的殖民地體系,實際上這是開啟了“全球化”的前奏。
19世紀末20世紀初,無意中開啟了“全球化”進程的西方殖民主義在全球各地的勢力達到了頂峰。基督教文明在人性化方面的進步,則使得基督教文明在戰勝對方以后沒有實施滅絕人性的屠殺和奴役的政策,而是采取了懷柔的文化改造政策,這就是把他們發明的進步的民主政治強行推行于所有被占領的前殖民地地區。因此,伊斯蘭教文明雖然在戰場上遭到重創,但是其宗教體系沒有被鏟除,一直流傳至今。
那么為什么在冷戰和前冷戰時期,國際上沒有現在風行于世界各地的恐怖主義風潮呢?我思考是因為有以下幾個原因。一個是作為殖民主義者的英國人、法國人、荷蘭人、西班牙人、葡萄牙人等,在前期(20世紀以前)進行殖民統治時,對殖民地進行統治的手段,還是很強硬的,不惜以殘酷的鎮壓甚至屠殺的手段彈壓反抗運動的領導者們,許多被壓迫民族的領袖同時也是反抗西方殖民主義統治的斗士。另一個原因是被壓迫民族的反抗運動缺乏經濟實力,沒有必要的武器、金錢和各種工具,如通信設備、宣傳工具等等,一旦有組織反抗和暴動的苗頭,殖民主義者利用手中的先進武器設備早早地行動起來,把反抗的苗頭扼殺在搖籃里。而到了20世紀下半葉,情況就發生了變化。
中東動蕩原因之石油美元
進入20世紀中期,世界政治進入了冷戰時代,篤信基督教和天主教的西方殖民主義者發現,他們的勁敵,已經不是宿敵穆斯林了,而換成了意識形態的死對頭——以蘇聯和中國為代表的社會主義陣營。后者的急速發展不但有了相當規模的經濟實力和軍事實力,還不計代價地支援亞洲、非洲和拉丁美洲的民族主義對殖民主義的反抗斗爭,伊斯蘭文明世界對抗西方殖民主義斗爭成了冷戰中站在社會主義陣營一邊的一股側翼力量。為了集中力量對付新崛起的社會主義陣營,西方人開始對殖民地地區的國家和人民改變了策略,以昔日的“日不落國”英國為代表的西方宗主國開始考慮新的策略了。他們覺得自己親自出面擔任殖民地的主子要付出極大的代價,成本上也變得極端不劃算,于是就把原來統治的地區的權力交給能代理他們意志的當地民族的溫和分子集團,自己只要求他們的代理人推行他們帶來的基督教文明的文化和制度就可以了——只要不被中國或蘇聯發展成為社會主義陣營新成員就行——這就引發了上個世紀下半葉的民族獨立風潮,一大批原殖民地地區先后獨立建立了民族國家,世界上的國家總數,從20世紀初的幾十個一下子增加到了近200個。借助社會主義陣營的外力,伊斯蘭世界有了復興的力量。但是把它的力量增強到可以對抗基督教文明體的程度,還是因為下面的這個變化。
世界文明進步的一個大的飛躍是科技進步。在冷戰時期,兩大陣營的軍事科技競賽極大地促進了科技手段的進步,這個進步改變了人們的生活方式,一種重要的物資——石油,成了當今最重要的戰略物資和每一個國家經濟的命門,而恰恰是伊斯蘭世界占據了這項資源的有利位置,用穆斯林的話來說是先知刻意眷顧穆斯林才恩賜給他們這筆財富。自20世紀50年代以來,先后獨立的好多中東和北非國家(幾乎都是伊斯蘭教為“國教”的國家)有了越來越多的“石油美元”,他們沒有像西方那樣的國民經濟核算體系,不用征求大眾的意見來分配這些新財富,開始時它還能在三者——變成王室的私人財富、國家國防和經濟建設建設的發展資金、全社會的公共福利——中進行有序地分配。所以,一直是世襲制王國的國家,如沙特、約旦、科威特、阿聯酋等國家是現在局勢相對穩定的伊斯蘭國家。
但是,像埃及、伊拉克、伊朗、阿富汗、利比亞這些國家原先的世襲王朝先后被軍方或者宗教原教旨主義者推翻。石油美元的運用情況就多種多樣了,其中一個流向,就是為極端宗教主義者提供了進行“圣戰”的充裕的資金。他們出于宗教的虔誠和“忠勇”翻出老底,一定要“雪恥”,要向基督教這個仇敵“報仇雪恨”,他們叫嚷要恢復伊斯蘭文明歷史上最強盛時期的政治版圖,這就構成了現今恐怖主義者的“政治藍圖”。這些人被西方人稱為“恐怖主義分子”,他們組成了非政府的武裝組織,以各種極端的方式“報復”西方人和所有在歷史上“侵害”了伊斯蘭世界的民族和國家。這樣,不但是西方人,就是印度人、俄國人,甚至中國人,更不用說以色列人了,都成為了他們的攻擊對象。
在別處,這樣的組織是不能存在的。在中東地區,由于宗教沖突勢力的暗中支持,在許多伊斯蘭教為主導文化的國家,都以公開或半公開的方式存在著,政府沒有能力或者從心眼里就不打算取締它,這讓遭受恐怖組織之苦的西方國家尤其感到頭疼。
在西方人看來,中東今后的政治主導權最好是掌握在此地區的各個王權手中。二戰后,殖民主義者一般都把統治權交給了王國的世襲統治者,名稱有叫“國王”的,有叫“埃米爾”的,有叫“酋長”的。但是,西方人自己給這一行動造成了麻煩——一方面,他們強令這些前殖民地實行議會民主制;另一方面,又讓王權享有許多并不界定清楚的權力,例如這個國家的財富分配機制,根本沒有西方國家那樣的制度基礎。于是,國王就把新增的國家財富較多地用來自己家族的享受,造成那些處于權力頂層的王公貴族就與下層民眾有越來越多的矛盾甚至沖突了,而社會制度又是議會民主制,不可避免的后果產生了——王國制度所護佑的王權受到質疑,王權不穩定了,王冠紛紛落地。埃及、伊拉克、利比亞、伊朗、阿富汗等前王國就是這樣變成了以軍隊為背景的政治強人專制制度(埃及、伊拉克、利比亞)或以精神領袖為最高領導人的宗教國家(伊朗)。
這樣的轉變,是民主政治的進步還是退步,很難用簡單的一句話來概括,但是可以肯定的是,這樣的社會政治局面很可能導致難以抑制的社會動亂。本來作為穆斯林文明的社會轉型代表的模范的埃及,在十年前誰能想到現在發生的導致軍方與(穆斯林兄弟會)民眾之間的長時間的嚴厲對峙?有誰會想到社會秩序持續穩定的敘利亞也會發生內戰?
面對西方文化的強勢入侵,穆斯林文明也不得不在形式上跟著改變自身,即如伊朗那樣的宗教國家,也要有五年一屆的總統選舉,雖然總統也還要聽從精神領袖的旨意和安排。但是,生命力強勁的原教旨主義思潮一直力圖主張國家恢復中世紀時期那樣刻板的宗教生活,包括對婦女的嚴厲約束,對教育的宗教管制等等。這樣嚴酷的對立根本不能在對話和協商的場合下取得進展,這就決定了,造成當前動亂源泉的文明沖突,無法在穆斯林文明內部得到消化和進行無沖突地解決。簡單地說,這個問題——要嚴厲的古代傳統,還是要讓傳統向著現代文化的方向融合,在他們那里是一個極其棘手的現實問題,這個問題不可能在今后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得到順利和完滿的解決。
看到了這一問題的最深處,再對比我們中國社會文化的轉型,我感到中國人今后的社會文化轉型還是很樂觀、很有光明前景的,我們中國人現在也面臨著社會文化轉型的問題,根本沒有插手上述問題的資格,更不能學著美國人的樣子去指導別人如何生活,也不要在那個多事的地方輕易建立合資或獨資企業,即使是提供援助項目,也要慎之又慎,以免再次遭遇像在利比亞那樣慘痛的經濟損失。
中東動蕩原因之“窩里斗”
我們知道,每一種宗教的興盛,都是產生這個宗教的民族的自我保護。宗教的產生令一個民族興盛,讓信眾能進入文明體內相對穩定的生活環境,同時,它的另一個不可避免的作用是“排外”,一切與本地宗教教義不相符的觀念都被禁止或摒除,篤信和宣揚那些觀念的人被稱為“異教徒”,本地宗教容許教徒對異教徒的迫害甚至殺戮。當然這里指的是早期宗教的原始教義。宗教的這種“排外”特性首先造成了宗教間的矛盾和爭斗,如上面所說的穆斯林文明和基督教之間的仇殺,但是由于穆斯林文明在長時間的傳布和在不同領域不同地區的傳播產生了許多教派,大大小小的教派有70多個,其中最主要的教派是什葉派和遜尼派。在沒有外界力量威脅或者威脅不大的情況下,這些教派會因為宗教見解不同而長期對峙甚至自相殘殺,現代最明顯的例證是兩伊戰爭。伊朗和伊拉克之所以長期不睦,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兩大教派之爭。伊朗的穆斯林絕大多數屬于什葉派,而伊拉克什葉派穆斯林雖占該國人口的55%,但不掌握國家權力,遜尼派處于領導地位。因此,歷史上兩派長期不和。兩派都認為自己是穆斯林文明的正宗,只要有了機會,都想以武力戰勝對方,企圖讓自己的教派發揚光大,傳布到對方教派的區域內。
這樣的教派之爭不光在穆斯林文明內長期存在,在基督教文明體內也是造成戰亂的主要原因。第一次世界大戰就是因為基督教新教派方面的德國奧國和天主教東正教教派方面的俄國和塞國之間長期對立紛爭引發的。歷史上基督教的十字軍遠征穆斯林文明時,路過波蘭和俄羅斯時也與東正教發生過激烈的戰事。在歷史上,沒有宗教保護卻能相對穩定地生活的中國人是一個特例,這也是我們中國人讓西方人和穆斯林文明的信徒們都很看不懂的重要原因。
20世紀以后,幾乎所有的穆斯林文明國家都在形式上接受了議會制度,都有民眾一人一票選舉出來的國家元首,都有政黨組織和議會機構,但是,由于社會上強大的宗教勢力在背后發揮著決定性的作用,那些民選總統可能被宗教領袖排擠下臺,或者被迫成為后者的代言人,名義上的“總統”根本不具備西方標準的國家元首的權威和威望。這樣,宗教(有時還有軍方)才是社會中真正有力量的主導者,脆弱的議會民主制度不可能解決好教派之間的宗教紛爭,這就是造成了中東穆斯林文明各國長期動亂的局面。依照我的看法,西方議會制度引進到穆斯林文明世界,就像是生硬地給穆斯林的大腳穿上不合號碼的皮靴,這樣的“制度排異”比比皆是。美國人等西方批評者曾經指責伊拉克的薩達姆·侯賽因、利比亞的卡扎菲的統治“非人道”,甚至用軍事手段對付反抗力量(如薩達姆對境內的庫爾德人的殘酷鎮壓),其實,這是外界人用非穆斯林文明的觀念機械地評判穆斯林文明體的內部事情,嚴重點說,這樣的教父式的訓誡根本無益于穆斯林世界的文明轉型。
穆斯林文明內部的事務及其復雜,教派之間的事情更是外人不能置喙的,明智的外界人只能采取旁觀的態度,不要去冒然干預或試圖插手幫助解決。
結語
伊斯蘭文明有著頑強的生命力,伊斯蘭教有著近十億的虔誠信眾,不管今后世界別處發生了什么變化,在世界上的這個多事的地區,幾十年內上面提到的引起這個地域動亂的三大因素都不可能發生多大的變化,因此,根源于這些因素的動亂也不會消失和減緩。我們中國人如何看待這件事情呢?我從對亂局的分析中,發現這樣一個規律:處于伊斯蘭世界邊緣的國家,動亂局面相對容易解決,例如印度尼西亞、土耳其、孟加拉等國,原教旨主義者較少光顧,社會秩序相對穩定。而處于伊斯蘭世界中央部位的各國,那些實力依然強大的宗教極端主義分子,就難以從中世紀思維(仇恨思維)里自覺地走出來。實行王國政治的國家的政治秩序比較容易克服動亂源,實行強力軍事統治的國家也比較容易建立社會秩序,就怕王權也不很強大,軍人集團也沒有堅實的民眾基礎,這樣的國家最容易受到基地組織的綁架和脅迫,社會秩序也最容易進入動亂局面。我們中國人在今后要不斷加強對伊斯蘭文明體的觀察研究,這是我們國家今后發展的需要,因為中國已經是一個有影響的世界性的大國了,中國的發展越來越離不開外部世界,外部世界也越來越不能忽視中國的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