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雪瑾
倘若你在網上以“漢式婚禮”或“漢服婚禮”為關鍵詞進行搜索,大抵能搜索出許多諸如“某君與某君士昏禮”、“某年某月某日某君昏禮”、“某君周制昏禮”、“某君唐制昏禮”、“某君明制昏禮”之類的訊息,這些訊息毫無疑問都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都以“昏禮”為題。你可能會奇怪“昏禮”是什么,或者你會想為什么這群以復興傳統文化為己任的人會犯下這么簡單的錯別字錯誤;當你向他們詢問,他們則會得意洋洋地告訴你,“昏禮”就是“婚禮”的古代稱謂,他們此舉可謂是古意盎然,爾等檻外之人不可領會其中妙處。
那么,事實到底是什么呢?這些人到底是復興了一個古語還是以自己的行為狠狠地被傳統文化扇了一個耳光?他們這樣做到底是出于一種什么樣的心態?讓我們慢慢拆開來分析之。
一、考證:真相是昏還是婚
不論查看哪個版本的《古代漢語》,我們都能很輕易地得出結論:“昏”與“婚”是一對古今字。
現在我們看到“昏”字,馬上就會聯想到“黃昏”。《說文解字·日部》中說道:“昏,日冥也。從日氐省;氐者,下也。一曰:民聲。”冥就是幽暗的意思,所以“昏”指的是傍晚天剛黑的時候。后來,“昏”又假借用作“婚”,如《詩經·邶風·谷風》有:“宴爾新昏,不我屑以。”《左傳僖公二十七年》:“楚始得曹,而新昏于衛。”《說文解字·女部》釋“婚”字時說:“婚,婦家也。禮,娶婦以昏時。婦人,陰也,故日婚。從女從昏,昏,亦聲。”由“從女從昏”我們可知,“婚”是個會意字(即“婚”字的象形含義是一個女子黃昏時出嫁);而右半邊的“昏”兼作聲旁,所以“婚”又是形聲字(即“婚”主要的一個“女子”的活動而這個字讀作“hūn”),綜上兩點,“婚”是形聲字。
姑且不論古人為什么選擇在黃昏這個時間點結婚的社會歷史背景,單純從“昏”、“婚”二字的演變我們就可以得出這樣一個簡單的結論:因為古人娶親常常在天黑時進行,所以“昏”字引申出了“結婚”的意思。后來人們便在“昏”字的基礎上,增加了偏旁“女”,另外造字“婚”。也就是說,對于“結婚”這個含義而言,“昏”只是兼帶此意義,而“婚”則是專用詞。
同時,從先秦時代的金文、鼎文、籀文中已經可以看到成型的“婚”字,漢代的《說文解字》也已為“婚”字上了戶口,而《爾雅》、《史記》、《玉臺新詠》等一系列文獻作品中有“婚”無“昏”的證據更使我們確定,從“昏”到“婚”的演變是不可逆的。也就是說,最晚至漢代以后,社會上公認的代表“結婚”這一含義的字是“婚”而不是“昏”。
二、辯論:他們是復古還是復興
由上文顯然可以看出,不論如何,“昏”字在當今時代已不再適合意指“婚姻”這一含義了。而根據語言學家對于語言本質的一個定義——“約定俗成”來說,“昏”字在當今時代也沒有出現大規模關于“昏禮”、“昏姻”的應用。所以我們可以說高調宣揚“昏禮”一詞的行為只能算作一小部分人圈子里的內部狂歡。
且不論這種行為是對是錯,單憑用字不規范這一點便可說這并不能成為應鼓勵的做法。便可以對一切不甚了解傳統文化的人抬高下巴,隨意拋出“沒文化真可怕”六個字。然而他們自己也許都沒有弄清復古與復興是有區別的。
他們常說,我們復興華夏衣冠,是以衣冠為載體,全面復興中華傳統文化、傳統禮儀。穿上漢服,便有了“眾人皆醉我獨醒,舉世皆濁我獨清”的飄飄然感;脫下漢服,便不再有這種高人一等的感覺,便“泯然眾人矣”了。于是越來越多的復興者淪為了秀衣黨,所有標語旗幟都成為了他們滿足自我獨特感的麻醉劑。
筆者以為,當下的我們應該有選擇性地對一些古代文化進行變通地復興,并非全盤照搬,而是與時俱進。正如先民的搶婚習俗隨著歷史的發展逐漸演變為“娶婦以昏時”這一象征性的紀念,又慢慢演化出其他繁復的婚俗禮節。譬如北方大部分地區,都有要求結婚典禮必須在中午12點之前完成,否則便算是延誤了“吉時”。復興更多地是對于精神層面的重現,而復古則不免落入僵化模仿的窠臼。
三、論道:崇古是自信還是自卑
崇古思想并非現在才出現,早在春秋戰國時期先民便對更加遠古的從前充滿向往。柏楊先生在《中國人史綱》中對于崇古思想也作出了充滿思辨的評論——
“儒家思想是保守的,認為社會是退化的,最好的永遠是最好的,而最好的時代已經過去。現在不如過去,未來不如現在,所以必須事事以古為法,至少也要保持現狀。在崇古的大前提下,黃帝王朝的伊祁放勛和姚重華,孔丘開始刻意的美化他們,這是一個大契機,他為中華人提出一個美麗的回顧——而不是美麗的前瞻。崇古是儒家的中心思想,既是目的,也是手段。儒家系統為了政治上的目的,在它的思想體系內,把紀元前二十四、二十三世紀黃帝王朝第六、第七兩位君主在位的時代,形容成為空前美好的世界——三十余年慘重水災,死人千萬的史實則一筆抹殺。第六任君主唐堯帝伊祁放勛和第七任君主虞舜帝姚重華,簡稱‘堯舜,也是形容為比天老爺、比耶穌還要仁慈完善的圣人,他們之間權力轉移方式,更美化為一首抒情詩一樣的自動‘禪讓制度。”
崇古思想可以說是我們的一種思維慣性,而崇古的背后則是民族自信心。
自1840年鴉片戰爭后西方文明侵占式的涌入,似乎一切西洋的東西都是最好的。我們開始試圖全盤西化——組詞造語需得有“洋味”,衣飾打扮都以歐化為榮——一切與傳統文化有關的都成了落后,甚至學者都提出了“漢字不滅,中華必亡”的荒謬口號。此時由于經濟政治地位的低下,我們的民族自信心降到了歷史最低點,嚴重的自卑使我們對一切文化傳承都產生了質疑。而現在,經過“只有民族的,才是世界的”之風的吹拂,我們又驟然發現了傳統文化的好,于是一切與“古”有關的東西都成為了我們炫耀品位的證據。殊不知這種盲目的自信說到底也只是為極度的自卑找些理直氣壯的借口罷了。
真正的民族自信心,是建立在對本民族歷史的正確認識之上。了解本國歷史,對本國歷史充滿敬意,不以今人之心妄測古人,也不隨意給古人穿上所謂“皇帝的新衣”。如此這般建立起正面而堅定的民族自信心,再來談對傳統文化的復興。當然,并不是說我們把幾個古代詞匯重新拿出來使用就叫做復興了,真正的復興是基于強大的民族自信心,對于傳統文化中優秀的部分,采取與時俱進的傳承。
愿我族人都能重拾民族自信,愿我華夏早日復興。
編輯/徐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