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宇琳 謝煒君
6只剛宰的黃狗被紫色橡皮帶扎成一捆,架在一輛男裝摩托車的后座,不加遮掩,狗皮裸露在空氣之中,狗販駕車分開熙攘人流,往前方的狗肉檔口開去。6月21日,《羊城晚報》記者羅坪用相機拍下這一幕。
農歷夏至是廣西玉林舉辦狗肉節的日子,在這一天,這個住著600多萬人的地區要吃掉上萬條狗。但最近幾年,玉林人的狗肉吃得可不太踏實,他們的狗肉節引發了大范圍的爭議,媒體紛紛派出記者一探究竟,而民間愛狗人士則走上玉林的街頭,用各種方式對狗肉節表示抗議。
一名來自北京,叫“片山空”的行為藝術家連續幾年以“鉆狗籠”、“向狗下跪”等方式吸引公眾對狗肉節的關注。今年夏至,他再赴玉林,在當地最大的狗肉市場邊上拉起橫幅、支起架子,與動保人士一道呼吁“愛護動物,拒吃貓狗”。但當地人對外來的抗議者并不買賬,不時有人上前與之爭吵。
更大的爭吵在網上爆發。數以萬計的網友為“能不能吃狗”的話題吵得不可開交,愛狗人士把吃狗者稱為“野蠻人”,而正方則把反對者譏為“狗粉”,雙方措詞激烈,水火不容。媒體大多傾向于反對吃狗,羊晚記者羅坪在調查后發表了題為《日屠萬狗 狗節成劫》報道,而新華網一位圖片編輯則憤怒地寫道:“廣西玉林狗肉節,一個泯滅人性的節日!”
在輿論的壓力下,浙江金華的狗肉節已被叫停,獨玉林狗肉節仍在勉力支撐。動物保護人士看似占據了優勢,但他們卻一直有個難以回答的問題:“為什么雞肉可以吃,豬肉、牛肉也可以吃,狗肉就不能吃?”
專欄作家劉遠舉譏諷道:“那些反對吃狗肉的做法,無非是小清新們在遠離廚房之后,反過來指責廚房中的人犯了罪。”
大多數愛狗人士消費著各種肉類,卻愿意付出大量的時間金錢做社會倡導,甚至沖到高速路上攔下運狗車,看似有點極端的行為背后,是什么樣的力量在驅使他們?
攔車救狗的人
喬偉是四川啟明小動物保護中心的負責人,今年28歲。兩年前,他率領一群志愿者連夜從成都驅車趕到200公里開外的自貢,攔下一輛運有上千只狗的貨車,主導了有名的“自貢救狗事件”。
喬偉18歲就外出闖蕩,3年之后,他做到了一家知名電源品牌的銷售大區經理,但在他看來,這份工作不如護養小動物來得有意義。2006年,他接過姐姐創辦的啟明小動物保護中心,干起了一份不賺錢的工作。為了維持基地的運營,喬偉甚至在2007年房價即將起飛之際賣掉了一處房產。
談起當年的“自貢救狗”,喬偉坦言自己是“被大家推上去的”。喬偉說,啟明的主業是救助傷殘病貓狗,而當時有人發現了一車狗,志愿者希望啟明能幫忙,他便去了。
不少志愿者對小動物懷有濃烈的感情。2011年10月14日,一名志愿者在自貢的收狗站攔下狗車后,至下午4點,已有200多名志愿者自全國各地趕來。在態度上,愛狗者甚為強硬,要求狗主無條件放狗,但在行動上,他們卻比較溫和,在人數占優時,并未強硬。
志愿者“蚊子”不斷在網上發求救信號:“現在需要法律工作者志愿者來為狗狗爭取一絲活的希望。”“經過交涉,大家把狗抬下車,以便于喂食和散熱,爭取時間延續它們的生命!”言詞間滿是焦急與悲憫之情。
狗主唐大國可不愿為志愿者們的悲憫埋單。一車狗價值數萬元,他要求志愿者們付錢買狗。究竟給不給錢,志愿者們產生了分歧,喬偉是不贊成給錢的,他認為“買他的狗就是助長他的行為”。但是,在僵持的過程中,不斷有狗變得虛弱,甚至死去,志愿者最后同意付錢。
雙方以6萬元的“補償款”達成協議,志愿者又用了2萬多元將狗籠子一并買下,喬偉與另一家NGO組織平攤這筆錢。喬偉始終強調:“補償款跟買的性質是不一樣的,我們不是買狗。”
志愿者救下了狗,可沒想到那只是問題的開始。平添了幾百只狗,這超過了啟明的承受能力。救下來的狗大多也不健康,甚至有些出現犬瘟癥狀,大筆的治療費用也讓喬偉很頭疼。“我們既然救了它們,就會讓它們好好活下去,哪怕是去借錢。”喬偉無奈地說道。
2011年堪稱“救狗元年”,在這一年里,在自貢之前,京哈高速上就曾出現攔車救狗的事情,浙江金華狗肉節也在當年被叫停,動物保護者自此在輿論上聲勢大漲。但是,喬偉卻依然悲觀,他說,攔車只是一個表面功夫,沒有多少作用。“狗太多了,我們根本救不過來。”
愛狗之人始終想尋一個終極解決之道,讓人放棄以狗為食,并與之友好共處。
告訴你,餐桌上的狗大多是偷來的
法律并未禁止吃狗,愛狗人士只能做社會倡導,目前,他們正嘗試著通過揭露狗肉產業鏈的陰暗面,讓消費者自行放棄吃狗。山東大學副教授郭鵬就試圖通過自己調查,告訴消費者,餐桌上的狗絕大多數是偷來的。
郭鵬的母親信佛,從小家里就很少吃肉,郭鵬在念完研究生參加工作之后,依照自己的心愿戒掉了吃肉,目前是一個素食主義者。她在山東大學曾開過一門叫《動物倫理與素食主義》的課,目的是“喚起年輕學子們對于中國動物處境的了解和同情”。
郭鵬對小動物的特殊感情源于6年前撿到的一只流浪貓,當時,她把它送到寵物醫院,然后又帶回家收養。在照顧這只貓的數月中,她看到小貓“很友好但是又相當虛弱地半躺在地上的樣子”,忽而感到小動物“在智力與情感上與人類有驚人的相似性”。
情感涌動的郭鵬飛快擴展其救助范圍,從她所在的校區,擴展到山東大學的其他校區,再擴展到整個濟南市。她甚至辦了兩個動物救助站,為流浪的貓狗提供庇護。但在經營救助站的過程中,她發現濟南一個小鎮經常丟狗,郭鵬一直想不明白,而在京哈高速救狗事件發生后,她開始懷疑,丟狗的事與狗肉供應產業鏈有關。
郭鵬于是開始了調查。她發現,這個小鎮在2007年左右開了一個收狗站,在此之后,丟狗的事件開始頻繁發生。郭鵬認為,有了收狗站,當地就會有一些缺錢的閑人卷入狗肉產業鏈,“一條狗拿過來就是兩三百塊錢,來錢容易。”
郭鵬說,狗肉經營者每到一個地方,就設一個收購站作掩護,偷回來的活狗運往各地,死狗則在本地開狗肉店就地消費,并鼓動起一個新的消費市場。據郭鵬的調查,北方最早的偷狗現象是從內蒙古開始,1995—1998年之間,內蒙古跟吉林交界的一些地區甚至長時間聽不到狗叫聲。
亞洲動物基金會曾經制作過一組海報,用圖像提出了一個問題:如果擺在你面前的佳肴是別人看家護院的保安,是陪伴他人成長的伙伴,或者,是來歷不明的流浪漢,你還愿意吃么?
據為動物而改變基金會(Change for Animals Foundation)項目負責人蘿拉·韋伯調查,韓國是唯一一個建立了大型集約化養殖系統以滿足日常對狗肉需求的國家,而其他的國家的狗肉通常來自街上的流浪狗或者偷盜。
中國人吃狗,涉及到人與人之間的恩怨—你要吃掉我的小伙伴,我能不跟你急?
不一樣的人群
自貢救狗事件中,狗主唐大國被迫簽訂了一份協議,承諾以后不再從事跟屠狗販狗相關的工作。而唐大國自己飼養的兩條狗也被志愿者帶走,因為他們認為這兩條狗跟著唐大國不會有好結果。
但半個月后,唐大國對央視主持人柴靜說,自己沒有別的經濟來源,打算單方終止和志愿者的協議,重操舊業。
柴靜問:“如果你家里養一頭牛,你跟它很有感情,你會把它賣了或者殺了來掙錢嗎?”
唐大國笑了:“肯定舍不得,但舍不得也得賣啊。”唐大國的妻子幫腔說:“對農村人來講,養動物都是為了掙錢,為了吃飯。他們(動保人士)從小都有錢,他們可以把任何一樣東西當成寵物來養,他們都有固定的工作,我們都沒有的。”
唐大國反問柴靜:“他們了解農村嗎?”
京哈高速救狗事件中運狗車的司機,在參加東方衛視的節目里也說了類似的話:“你們都是80后,說句不好聽的,就是在吃飯什么都沒有發愁的情況下,找點事做。”在聽到志愿者們講述“一條狗也是一個生命”時,他笑著說:“你們畢竟沒經歷過事兒!”
這話志愿者們可不愛聽了,他們開始控訴偷狗賊、狗販和吃狗肉的人,就連賣狗的農戶也成為抨擊的對象。他們認為,狗是人類的好朋友,賣掉它是在做“沒有良知”的生意。
吃狗者與護狗者之間,似乎橫亙著一條不可逾越的河流。
一些動保人士選擇跳出道德譴責的套路,站到了更高的維度上去想辦法,他們計劃通過溫和的方式和自愿的原則勸導公眾少吃狗肉。亞洲動物基金就選擇從食品安全入手,告訴公眾,這些狗絕大部分是來源于偷盜,并且沒有經過檢驗檢疫,可能攜帶病菌。
亞洲動物基金中國貓狗福利項目總監馮冬梅是一位理性之人,她語氣平和,說起話來輕聲細語,時常說著說著就會笑起來。在討論跟動物保護相關的問題時,她的條理性跟邏輯性很強,有一種外柔內剛的力量。在馮冬梅看來,只要告訴公眾背后的真相,歷史的長河會做出選擇,公眾就會做出選擇。只要這個產業沒有需求,自然會萎縮。
在現階段倡導動物保護,矛盾總是存在的,即便是馮冬梅,在家中也須面對一些爭吵。馮冬梅也是一個素食者,彼得·辛格的著作《動物解放》對她有很大的影響,2008年,她拿著《動物解放》向家里人宣布:她要吃素。但當時她父親非常生氣,當著她的面就把書給撕了,父親認為,女兒肯定是做動物保護著了魔。直至現在,家人還是沒有辦法接受馮冬梅的素食,但是,也沒有辦法改變她的決定。
不一樣的人群,有著不一樣的生命體驗,總有人守護著原有的生活方式,也總有人倡導公眾去過一種新的生活,他們究竟誰對誰錯?也許只有時間才能給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