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曉紅
一根生長于田間地頭的普通蘿卜,在走向市民餐桌的旅途中,會發生一些什么事呢?
38年前,日本出現一根“特殊的蘿卜”,掀起了一場規模浩大的有機農業生態革命。“它不僅改變了以往長期信賴的化學農業生產模式,也改變了傳統果蔬流通的物流模式,以及更深刻地引發了一場消費者意識的革命”,7月上旬,這根“特殊蘿卜”的創始人藤田和芳先生在京售書時表示。
如今,這根“健康、安全的蘿卜”已經走入了中國。今年7月上旬,日本守護大地協會與北京富平學校合作的新農業項目—信任農業已結出了第一批蔬果,開始陸續走上北京市民餐桌。這意味著一種農業生產者與消費者互相信任的全新生態農業、一種真正意義上的“社區支持農業”模式在國內正式試水,引人關注。
“蘿卜”成長史
66歲的藤田和芳看起來低調謙和,說話時還略略有些羞澀。但一旦走進那些正生長得郁郁蔥蔥的三色椒叢,他馬上變得眉飛色舞起來。看得出來,這些種在大棚中的蔬菜,讓他非常地快樂與自在。
1947年出生于日本巖手縣的藤田和芳,是當地一個農民的次子,從小對土地有著深深的熱愛。上世紀60年代末,在東京上智大學讀書期間,藤田和芳積極參加學生運動,反對《日美安保條約》,并與各校學生一起走上街頭,進行如火如荼的反越戰游行。
對這段青春歲月,藤田先生自己形容,就是一“社會活動家”。他稱:“當時絕對沒有想到,自己未來能與農業結緣”。
大學畢業后的藤田和芳,到了一家小型出版社就職。在那些運動過后的苦悶日子中,他結識了一位特殊醫生—高倉熙景。這次相識,為其后日本長達38年的“蘿卜革命”埋下伏筆。
高倉1936年應征入伍,是一名軍醫。二戰日本戰敗后,他作為戰俘,從扣押地西伯利亞回到日本。當滿載戰俘的船抵達新瀉港時,高倉驚訝地發現:港口周圍漂浮著的濃濃異味,竟與自己戰爭期間研究過的毒氣一模一樣!原來,每個剛下船的戰俘都會被DDT(一種有機氯殺蟲劑)從頭噴到腳。且在當時日本人生活中,DDT已作為一種“異味強烈、效果顯著的劃時代產品”而廣受歡迎。此后,高倉在歸國訪友中,發現日本農田中也到處都漂浮著毒氣的味道,連臨近收獲的蔬菜也殘留了DDT,高倉感到一陣寒氣逼人。因為作過醫生的他知道,這種毒氣將導致人神經麻痹中毒,同時導致土壤板結退化。
“難道不用殺蟲劑,就不能進行農業生產嗎?”高倉于是自己動手實驗各種各樣的有機農業種植方式,一天到晚在田地里忙活,摸索出了一種礦物種植法。對他的怪異舉動,周邊農夫和患者將之戲稱為“奇怪醫生”、“瘋狂博士”。就在高倉推廣他自己的礦物種植法過程中,藤田和芳與之相識。
“我們彼此很投緣,一拍即合”,藤田稱,在高倉熙景的影響下,1975年,他們成立了一家環保機構—守護大地協會,落力推廣生態農業種植。“只有從小事做起,即便是只把一根沒有施過農藥的蘿卜送到了消費者手中,都勝過空喊一百句大口號”。一群在上世紀60年代末希望改變生活的年輕學生構成了“蘿卜革命”的主要成員,“光靠喊口號反對使用農藥無濟于事,要倡導和普及一種新的價值觀。”
兩年后,大地協會再次成立股份公司。作為生態農業標志的“蘿卜革命”就此展開,作為一家社會企業的大地股份有限公司,年經營規模已達到360億日元,擁有2500多名簽約生產會員、17萬多名固定消費客戶,已是日本最受信賴和歡迎的生態農業品牌和行業領導者。
2009年,日本守護大地協會迎來了一批特殊客人,他們是前來考察大地生態農業的一批中國學者和NGO負責人。在這次考察中,北京富平學校校長沈東曙與藤田先生進行了充分交流。“以前我也經常到中國,但那是作為一個‘三國迷而去的,并不了解中國的農業現狀”,藤田稱,正是這次交流,讓他了解到:當下中國,在重重環境危機下,二戰后發展起來的化學農業模式,正遭受前所未有的社會信任危機,食品安全備受詬病。
“這個與大地協會成立時情形非常相似”,第一次見面,雙方頓時合作意愿濃烈。
2012年,經雙方多次互訪,日本守護大地協會正式與北京富平學校結盟,共同出資2000萬元,成立富平創源農業科技發展有限公司(以下簡稱富平創源公司),嘗試在中國自己種植一根根“健康、安全的生態蘿卜”。
55畝蔬菜地的中國實驗
真正開始去實踐守護大地協會模式時,沈東曙發現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此時,沈同時已兼任富平創源農業科技發展有限公司董事長。
首先一個難題就是找地。“在日本,土地是屬于農民個人的,可以世代傳襲,所以大地協會最初遇到的問題,是如何幫助以生態模式生產出來農產品的農夫賣東西,而我們首先面臨的,是去哪里找一塊用于生態生產實驗的地”,沈東曙介紹,他們為了找到一塊符合心目中要求的地,跑了不少地方。
“地塊不能太小,得有一定規模,才能呈現出這種生態農業的規模效應;地塊土壤質量也不能太糟糕,環境污染太重的話,一兩年內根本生產不出來符合生態生產的農產品”,富平創源公司在北京周邊近郊跑了很久,最后在天津靜海縣大邱莊找到了一塊55畝左右的土地,對方愿意出租三年。
沈東曙承認,這塊地的土壤條件并不算好,是一塊鹽堿地。“但如果這樣的土地,我們都能使之生產出符合生態要求、對環境友好的農產品,那么對其他地塊不更有借鑒意義嗎?”沈顯然更看重大邱莊這個曾經有名村莊的品牌效應。
在日本大地守護協會支持下,從去年底開始,富平創源公司開始對實驗基地按全新標準進行整理、深翻。“比如我們會將所有地塊,全部深挖40厘米,然后用自然菌類活化土壤、以及墊用有機肥等”,據園區工作人員介紹,為整理這55畝基地,日本農業專家曾多次到現場進行指導,嚴格執行新的生態農業標準。
“我們要求最后整理出來的土壤,捏緊起來是一塊,松開手則攤散成一堆”,一名技術人員形容。今年春天,這塊取名津美蔬菜的種植園區,共整出了符合標準的30個日光大棚、4個冷棚,以及4畝露天大田。
在育苗、種植、施肥、滅蟲等環節,富平創源公司一邊借鑒大地守護協會的田間管理辦法,一邊聯合天津農科院專家,對這55畝土地精心耕作。5月中下旬,第一茬果蔬順利產出。
7月上旬,富平創源組織了一批參觀者來到園區。只見富平工作人員楊曉萍在介紹完生態信任農業模式之后,在演講桌擺上了一連三盤小西紅柿。從外表看,它們均紅通通的,看不出多大區別。楊曉萍請所有前來種植園區的參觀者品嘗,并在不告訴西紅柿來源的情形下,請他們說出哪個盤的西紅柿好吃。當10多位參觀者中,絕大多數都指定一小盤圓圓的小西紅柿好吃時,楊曉萍拿出測甜度的一個簡易儀器,一一測試,結果發現由富平創源生產出的那盤圓形小西紅柿,甜度最高,口感最好。
“用生態農業的種植方式,嚴格去生產,完全有把握生產出既安全、口感又好的農產品”,沈東曙介紹,今年8月底之前,由于均屬于生態信任農產品的生產測試期,所以目前富平創源公司的首批客戶,主要由富平學校的支持者、關照者、微博上吸引而來的客戶、以及在線邀請的測試型客戶組成。
“我們生產的農產品,質量定位介于有機蔬菜與綠色AA級蔬菜之間,我們現階段并不急于去申請有機農產品認證”,富平創源公司透露,他們更愿意去推動生產者與城市消費者之前互信關系的建立。“這也是作為一家社會企業,其中最重要的社會使命之一”,公司相關負責人稱。
但從富平創源公司首批生態農產品定價來看,依然不菲。經測算,按一次標準送菜3公斤計算,成為相對固定訂戶一年可得到48次宅配服務,平均每斤生態蔬菜的價格為23.9元,與普通農貿市場果蔬價格平均高出十幾倍。而大地守護協會生態農業法所生產的農產品,通常只比普通蔬菜高出1%-2%的價格。
“隨著這種構建生產者與消費者互相信任的生態農業模式成熟,未來價格會走低”,沈東曙預測,由于目前第一批春茬蔬菜已經共有100多訂戶,按此發展進度,到今年年底,相對固定的生態農產品訂戶可達到1000多戶;而用三年左右時間,爭取訂戶達到6000多戶,足以支撐這個全新的信任農業模式。
“以后也不排除公司會向生態農業電商模式發展,比如會將符合生態農業標準生產的其他省份農產品納入進來宅配”,富平創源公司舉例,比如他們已經在考察河南雜糧、四川成都的錦雞基地、北京柑橘、山東蘋果產地等,未來這些生態農產品,也都將納入宅配范圍。
這種新型生態農業模式對保護環境的意義不言而喻,而對于該模式背后人際互信關系的重建,尤其是中國食品安全信任嚴重缺乏情境下的重建,大多數專家均心懷忐忑。對此,藤田和芳先生明確表示:“中國生態信任農業模式,不可能完全照搬日本模式”,“它面臨更困難的局面,因此它需要創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