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小蘼

[01]
午后的陽光暖意融融,偌大的校園此時也變得十分安靜,只聽見你手中的筆劃過紙面的“沙沙”聲。
我目不轉睛地盯著你看,而你目不轉睛地盯著畫板。我愛極了你認真作畫的樣子,仿佛身旁一切紛擾都與你無關,你的世界只有那描繪出的美好。你精致的劉海兒略微有些凌亂,額上也沁出了細細的汗珠。終于,你完成了你付之心血的作品,站起身對我微微一笑:“走吧。”
我答應著跟上,你小步走在前面,沒有回頭,“怎樣?比前幾次找到一些感覺了吧?”“我太沒有天賦,還需要一段時間。”我心虛地別過臉。為自己的謊話羞愧不已。
你沒有再說什么,只是和我一前一后地走過長長的甬道,最后走進班級。
[02]
時光倒流回我們的初相遇。
剛剛入學的摸底考試,你坐在我前面。記得那天你穿得很陽光,微笑的樣子給人溫暖舒適的感覺。不過我并沒有心情考慮這些,因為第一科便是我最不擅長的數學。
考場里很悶熱,再加上窗外蟬不知疲倦地聒噪,我的心亂到了極點。時間過了一半時你轉頭問我借橡皮,也許是看到了我紅紅的眼眶和幾乎空白的卷子,你在轉回去的不久,把整張卷子往左推了大半。
托你的福,我一向不及格的數學破天荒地上了良好線,而你,憑借全班數學最高分順利地勝任了數學科代表。
[03]
我剝開一顆話梅糖放進嘴里,又拿出一顆遞給你,你搖搖手說并不愛吃甜食。
相反,我對甜食擁有著幾近偏執的喜愛,小時就因吃了太多糖導致無數顆蛀牙,醫生冰冷的儀器鉆我牙齒的疼痛我仍記憶猶新。可即使疼,我也終究沒有骨氣離開甜食。
今天的天氣不好,陰云密布,空氣里溢滿了潮濕的味道。
是要下雨了呢。我喃喃地說。
“今天就不畫了,我還有點別的事。”自習課時你傳紙條過來,我傳了一個笑臉回去。
心里空落落的,不停地怪著這討厭的天氣。本來……本來,這是唯一能走近你的機會。
偶然看到你在紙上的涂鴉,便死纏亂打地要跟著你學畫,長篇大論地闡述我對繪畫的崇敬與偏愛,只可惜領悟能力太差,到現在都畫不成完整的作品。
天知道我撒了一個多么大的謊,我從小便學習繪畫,對其了解應是一點都不比你少,甚至我的畫功遠遠在你之上。只是有一個人,是我永遠都超越不了的。
“白白,來和我比賽啊!”向羽的聲音若隱若現,我仿佛還看見了他兩個淺淺的酒窩。
恐怕又是在夢中了吧。
我閉了閉眼,窗外只有淅淅瀝瀝的雨聲,在地面上蜿蜒成一條條細細的河。
[04]
你的作品上了校報。
你成了文學社的新成員,專門為一篇篇文章配圖。
聽聞這個消息,我由衷地為你高興。我想你定是萬分欣喜的,不然又怎么會連眉間都綻放著笑容。
可同時我又很難過,因為你和文學社的社長越來越親密了。那個大眼睛、對每個人都能笑成一朵花的劉丹丹,常常跑到班級來找你,而你則一臉幸福地走向她。你永遠都不會知道,離你不遠處的我落寞的樣子。
盡管你解釋過只是談有關校報的事情。
你已經很久不曾去寫生了。
我也已經很久不曾靜靜地坐在你的身邊,不曾認認真真地看過你了。
只是上課時老師常慍怒地罰站低頭作畫的你,而你的成績,似乎沒有以前好了。我憑著自己的努力,竟也能考幾回良好。
這些你都不知道。或許你從來都沒有在意過我吧。
[05]
校慶的聯歡晚會上,你與劉丹丹雙劍合璧,伴隨著舒緩的古典音樂,她寫書法,你作畫。作品完成后向觀眾展示時,掌聲雷動。你與她相視一笑,攜手謝幕。那一刻我突然覺得,你們的作品和你們竟是那樣相像,才子佳人,天造地設。
你們的緋聞蔓延開來,而你只是微笑,從不承認卻也不否認。有八卦的便跑來問我,我擺手說我怎么可能知道。
八卦者不甘心:“你們不是挺要好的朋友嗎?”
要好?我苦笑,那也是從前的從前了,況且那也談不上要好,只是我的一廂情愿而已。
“我們都沒說過幾句話了。”
幾天之后的一個周末,我正在縫扯破了的校服,手機顯示有你的短信。
你甚少同我發短信。我點開,“黎小白,我有話對你講。”
我回:“說。”心口卻一陣發緊。
“我和丹丹在一起了,只告訴了你一個人哦。”
一恍惚,鋒利的針刺破了手指。我麻木地打字:“也許我也喜歡你。”
終無回復。
[06]
很快到了暑假。
媽媽在廚房做飯,我躊躇著走上前,“媽,我想回去看看。”
她好像沒聽清:“你說什么?”
我提高音量:“我說,我想回洛寧鎮。”
她拿著鍋鏟的手僵在那里,望到我執著的眼,她點頭:“好,收拾收拾,我陪……”
“不,我一個人,我自己。”我打斷她。
良久的沉默后,她妥協。
其實她知道,就算她不同意,也不可能禁錮住我。
[07]
十幾個小時的顛簸,我終于回到了那個生我養我的地方。
三年了,我已經三年不曾回來過。景色如舊,可早已物是人非。
我來到向羽家門口,他的奶奶出來開門,看到是我,老淚縱橫。
她顫抖地抱著我不肯松手:“壞丫頭,真的是你,一走就沒音訊了,就剩我一個老婆子孤孤單單地在這里……”
那夜,聞著久違的泥土氣息和淡淡的草藥味道,我睡得很安穩。
天還未亮,我便翻身起床。我告訴向奶奶,我要去看向羽。
向奶奶又是淚流滿面:“去吧,丫頭,他有多想你……”
我到山上采了一束鮮山菊,那是他最喜歡的花。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但我堅信我能找到他。
果然,我繞了幾條小路后,看到他就在我面前,靜靜地微笑。
我站在原地,呆呆地望著他。他一點都沒變,還是從前那樣俊朗。
我說:“向羽哥,我回來了。”
我說:“向羽哥,這么多年了,你可想我?”
我說:“向羽哥,我喜歡上了一個男孩子,只可惜他剛剛有了女朋友。但我只是難過,卻不心痛。因為我的心,在三年前就死了。”
“因為我喜歡他,愛的卻是你。”
我走上前去,把野菊花放在他的墓碑下。照片里的他,還是安靜地沖我笑。有呼呼的風聲,在我耳邊不停地咆哮。
我望向漫山遍野的鮮花,淚如雨下。
[08]
我從小就很幸福,因為我有向羽哥哥。
爸爸媽媽長年在外打工,我就住在向羽哥哥家里,向奶奶待我就像待親孫女一般。向羽哥哥也沒有爸爸媽媽,他們是出車禍去世了。
向羽哥說這些的時候,神色淡然。我緊緊抓住他的手:“沒關系的,你還有奶奶,還有我,我們都會一直陪著你的。”
向羽哥會笑著帶我跑:“走嘍,我帶白白挖野菜去。”
我第一次爬樹,因為太高不敢下來嚇得直哭,是他抱我下來。
我們去河邊捉魚,然后他生火烤魚。每次都是他把自己烤好的給我吃,他吃被我烤糊的魚。
夏天蚊子多,咬得我無法安睡,他便拿著蒲扇坐在我床前為我趕蚊子,自己被咬得滿身大包。
等我們都上了小學,向奶奶把我們送到巷口的張爺爺家學畫畫,她說畫畫最能讓人靜心。果然,學了畫畫的我們不再似從前般頑皮,尤其是他,癡迷于其中。他的進步極快,我只有拼命努力才能緊隨其后。他時常嚷著同我比賽,明明技高一籌卻還故意輸給我。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本以為生活會永遠這樣平淡安恬。卻不想在我初一那年,向羽哥哥去捉漂亮的小魚做模特,再也沒有回來。
我在家里備好了紙和筆,從天亮等到天黑,只等到了他的冰冷。
那個夏天雨格外多,誰曾想一向溫柔的小河會突然暴怒……
也是在那個夏天,媽媽把我接離了洛寧鎮。
開學了,見到了久違的你。你的眼神很復雜,我不懂。自從和你發了那條短信以后,我們就不再有任何聯絡,遇到了也很快避開。
你似乎想說什么,我直接走回了座位。我想你應該明白,我只是想陳述這個事實,并不奢求什么。而且我也想,今后僅做路人罷。
我臨走時,向奶奶塞給我一張紙,是向羽哥哥清秀的字跡:白白總像個小孩子,但我會永遠保護她。我會娶她做我最美的新娘,我愛她。
忽而想起了那年花叢中,他為我戴上狗尾草編成的戒指,單膝跪地,一臉執著:“白白,十年后,嫁給我。”
又有淚緩緩流下。
向羽,我該何時才能戒掉你呢?
和晨,我會喜歡你,是因為你作畫時的專心致志像極了當年的他。可我清楚地知道,你永遠都不是他。
[10]
我做了一個夢,夢里夢到醒不來的夢。
卻終有夢醒時分。
一生一代一雙人,爭教兩處銷魂。
向羽哥哥,我可以等你無數個十年,可在這無數個十年中,卻再也等不到你依舊的臉。
有人說,我怕好時光,因為時光總會流逝。
是不是你我曾經的時光太美了,美得不真實,美得容易碎。
握在手中卻流逝于指縫,又落空。
我們的舊時光,終是回不去了。
編輯/廣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