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中甘樂
柔和的時光潺潺流淌,穿過泛黃的光陰款款而行,滿耳疏離的人聲中,華美而深邃的靈魂在漩渦中盤旋,不容染指。
剪短了的頭發慢慢變長了,卻像卡在一個尷尬的長度里不再動彈。從此不敢再想自己心中的傷痕會隨著頭發變長而痊愈的這種毫不科學的事,也開始后悔既然如此當初就不該剪得那么短。
后悔也沒有用,應該是比誰都清楚的。
什么都失去了。
[一]
木棉花摔在路邊,沒有眼淚。
去年的這個時候,火紅火紅的云朵掉下來,砸在我的身上發出輕輕的響聲。霍其說,砸在你身上真有喜感。沒有一點同情我的意思。我沒有在意,只是俯下身子拾起那朵折了花瓣的木棉插在他的頭上。當然,霍其的頭發很短,很快就從他的頭上滑落。我嘟嘴說,這才叫喜感。
他笑了笑,撿起那朵摔爛的木棉,給我戴上。身高差對我很不利,盡管我掙扎了,還是讓那朵花在我頭上待了一小會兒。
俗氣。我扔下花。霍其小跑著追上來,給我賠笑臉。
我扭頭不去看他。他的笑很像夜晚暗淡的星空,那么蠱惑。我無法理解他只對我一個人笑,那捉摸不透。
“你喜歡我什么?”我忽然直視霍其的眼睛,他沒有躲閃,也沒有說話。
除了木棉花落地和風吹的聲音,就沒有別的了。
“你喜歡我什么!”我提高了分貝。我討厭別人沉默,尤其是在我提出問題之后。
他還是沒回答。我有些局促地把目光從他深邃卻無法看清的眼睛中移走。
“算了,你就是個人偶。”
我抬頭看那些在空中搖搖晃晃的木棉花,沉甸甸地掛滿了天空。我在心里默數“一、二、三。”
“我是真的喜歡你。”霍其淡淡地說。
數到三,沒迎來木棉花的墜落,而是他的這句話。
我張了張口,發現喉口的干澀已經盈滿了整個口腔,什么話都不想說。
夏天快到了。
[二]
木棉到處飄舞的時候,是高三的前輩們備考的時候。雪白的棉絮浸滿了整個校園,像是已經蔓延的戰火。
中午,我一個人在校園的林蔭路下走,一個人吃飯,一個人回教室。
夏天到了,自然少不了蟬鳴、烈日和煩悶濕熱。
我看著林蔭路對面有對男女說說笑笑地走著,我偏過臉不去看他們,是哥哥。
很多事情哥哥不說我也會知道,包括他成為學生會副主席,創辦魔術社,永遠的物理單科滿分,以及交了女朋友。
我也什么都不會跟他說,這是我們之間唯一的默契,包括父母恨鐵不成鋼的咒罵,自己拼命努力卻始終無法超過他而默默流下的淚水,以及我恨透他了的事實。
“喂。”樹對面的哥哥小跑過來。我轉頭,女生還在,看到我,露出微微的笑。隨即風吹過,揚起她的長發。我嗅到淺淺的木棉花香。
“給,買給你的布丁。”哥哥說。聲音里充滿給人溫暖的力量,是從來沒見過的哥哥。
“給我的?”我不敢相信,因為他從來沒有給過我任何東西。
哥哥點點頭,把裝著布丁的袋子遞給我。我一伸手,木棉花就從我和他的雙手之間掉下,發出輕輕的聲響。
“快拿著。”哥哥又露出平常的表情,像是完成任務一樣地催我。
我想他也許也一樣,我什么也不說,他也會知道,包括我恨他。
我一點也不想吃,但我還是接下了那袋布丁。
“謝了。”我說完轉身。那朵木棉融化在地上。
哭了。
[三]
霍其第一次跟我告白的時候,天氣很熱。
太陽像發了燒一樣灼燒著地面,尤其在吃完午飯后,太陽開始像退不了熱的孩子一樣神志不清地搗亂。
校園的樹像在冒著熱氣,這是我回教室的路上看到的。惟有木棉開得紅火,嬌艷似火。
霍其在我向走廊外面的小草澆水時,突然冒到我眼前。
“大中午的不可以澆花哦,會燙死它們的。”
我嚇得抽回了手,“我不是故意的。”
他笑了笑,“不用在意。”
我第一次看他笑。
忽然想起哥哥,他也總是板著臉。并且他們都是高材生。
蟬鳴聲大得驚人,響徹整個校園。
“藍愈,我喜歡你。”
哥哥,你知道嗎?因為你,我恨所有的高材生。
“你開什么玩笑!”
我毫不猶豫地拒絕了他,他卻像沒有受到任何打擊,典型的高材生。
“那,藍愈,你喜歡什么樣的男生?”
有一天他跑到我的座位上來問。
“我喜歡干凈的男生。”
他抓了抓自己雞窩一樣的頭發,露出有點失落的表情。
我像打了勝仗一樣抬起頭。
誰知霍其第二天就把他的天然卷剃成了平頭。我當場后悔,我應該跟他說,我喜歡的是女生。
“覺得我現在怎么樣?”午飯后,依舊是木棉花到處開的校園,以蟬鳴為背景音樂的悠閑時候,霍其打破了我的所有寧靜。
我白了他一眼,“那不是我說的干凈。”
我一點都不想承認,他剪短頭發后很清秀,很好看。
霍其又不說話了,我受不了這樣的沉默,開口說,“說說夢想吧。”
“啊?”
“你沒有夢想嗎?”我問他。
“當然有。”他沖我笑。
[四]
我想當作家,卻只是想想而已。我的寫作帶有太多的私心。從小一被父母打罵,我就躲在房間里寫字,不管受到多大的打擊,只要有紙和筆,我就能靜下心來。仿佛將所想呈現在紙上時,心就能沉淀下來變得平靜。到了初三,我開始投稿。在我看來,這是唯一能比得上哥哥的地方。
“我在寫作里得到治愈,因此想成為作家,是不是很自私?”我對霍其說。
霍其被我這句話嚇到:“怎么會自私?”他突然又說,“你經常遇到不開心的事嗎?”
我只是看著他不說話。他繼續說,“以后不開心可以找我傾訴。”
我點點頭,卻沒有一點找他傾訴的打算。
“還記得你那時候說的夢想嗎?”我問霍其。
“我么……我說我要娶你。”他露出一臉的認真。
“別鬧!”我揮拳揍他,“你說你要當醫生。”
“對對對。”他露出白白的牙齒,“我不會忘的。”
那段夏日的時光是我們最無憂無慮的時候。我沒有再故意避開霍其,其實他并不像我想的所謂的高材生一樣。
午后的陽光給窗外輕輕晃動的木棉花抹上了一層金黃。
放學后的教室,我在最后一排讀自己心愛的書,剩幾個人坐在教室不同的方位,或埋頭學習,或胡亂地按著手機,其他同學推擁著去看籃球聯賽。隔壁班傳來聽不清歌詞的流行音樂,與走廊不遠處少女吟唱的歌聲混糅在一起。偶爾帶著吶喊的風聲吹進教室,少女的歌聲越唱越模糊,最后消失在風里。
霍其在我旁邊的座位安靜地睡著。他的短發又長了一些,睫毛映在臉上的倒影很可愛。
我不接受他,到底是為什么?我問自己。還是因為哥哥吧?不想讓他覺得自己交男朋友是因為他交了女朋友。不對,是因為我還不懂愛。
“對不起,霍其,我可能要傷害你了。”
[五]
學校的升旗儀式后固定地會表彰一些獲獎的同學。平時都是在禮堂補眠的我,今天卻興致勃勃地聽著,覺得所有的領導都忽然變得好順眼,因為今天將公布作文大賽獲獎名單。
“獲得作文大賽一等獎的是——”
我睜大眼睛,心里怦怦跳個不停。
“高三一班,藍浩!”
我的世界瞬間崩塌。我無法相信,然而這真的不是夢境。
哥哥怎么會參加作文比賽,他不是只對理科感興趣嗎?
至于后來是如何從禮堂回到教室的,我全忘了。只記得班主任在班里讓全班同學鼓掌慶祝我拿了作文大賽三等獎時,心若針扎的痛楚。
我的自尊全沒有了。
我在之后看到哥哥發表在校刊上的獲獎文章,冷靜而決絕的文字。
輸得太徹底。
什么作家,簡直癡心妄想。
霍其看出我的異常,可他表達能力不好,說了我最不想聽到的話,“多努力幾年就能趕上你哥哥了。”
我沖他歇斯底里,“你懂什么!”然后大哭起來。
對不起,我不想這樣的。我的內心已經坍塌了一大片,現在很空虛,真的很空虛。讓我任性一下好嗎,我才能幻想自己是有尊嚴的人。
霍其沒有棄我而去,而是抱住了我。
木棉花,飄呀飄……
“藍愈,你在干嗎?”我聽見哥哥的聲音。
眼淚一下子停住了。
霍其放開我,我看到哥哥怒視著他。我拖著哥哥跑開。
“找我什么事?”我問。
他轉而怒視著我,“他是誰?”
為什么他看到我們抱在一起的時候不會像我看到他和他的女朋友手牽著手時一樣識趣地走開,就因為他是優秀的哥哥?
“你管我!”忍住不讓眼淚流。
“你太不知羞恥了!”
……
覺得喉嚨里堵了一大團棉花,什么話都說不出來。
我轉身逃走了,真沒用,連眼淚都忍不了。
[六]
“以后離我越遠越好。”我盯著霍其,認真地說。
他嚇得從座位上站起來,“對不起,藍愈,我真的只是想安慰你一下,我不是……”他努力地組織語言的時候,我甩開他走了。決定不管他說什么,都不理他了。
“藍愈,到底發生什么事了?”
“藍愈,我真心跟你道歉。”
“怎么樣才能原諒我……”
“不要這樣,我沒有辦法失去你。”
一個星期后,他來找我的次數慢慢少了。每次他說那些話我都心如刀割。他沒有錯,不需要得到原諒。我只是不知道如何原諒自己。
我好自私。
“藍愈,你給我一個理由,我就不再煩你了。”那天他認真地說。木棉花飄得像天上掉下的云屑,蟬叫聲很短促,很刺耳。
“可以。我交男朋友了,他不想我和其他人糾纏不清。”我驕傲地說,心卻在滴血。
“他是誰?”
我嚇了一跳。和哥哥一模一樣的表情。
“不用你管。”
[七]
哥哥在那個炙熱的夏天考上了最讓人滿意的大學。因此我高一的暑假結束在數不盡的哥哥的陰影下以及自己的文學世界里。
高二開始了。
霍其恢復那個班上的同學覺得正常的他是在我剪了短發后,他真的從我的世界消失了。
除了偶爾在那條木棉花灑滿的路上遇到,點頭微笑以外,就沒有其他了。
這一年,所有的變化只有一點點變長的頭發,除此之外沒再發生什么,很平靜。
哥哥和霍其不再出現。
[八]
后來,看到電影里義無反顧的女主角說,“我喜歡干凈的男人。”想起自己年少時任性地對霍其說的話。
“所有的愛只給一個人的,就是干凈的……”
她這樣說,我好想念霍其。
[九]
步入高三的時候又分了一次班,霍其分到了最厲害的理科一班。他身上有太多哥哥的影子,我為他高興。
他給了我一封信,說不高興的時候看看。
我說,“要當個好醫生。”
他撓著依舊剪得很短的頭發,露出久違的笑。
那天我做了一個夢:烈日當頭的午后,我仍坐在教室,霍其在我的右邊。我在睡覺,他在看書。
隔壁的教室傳來輕音樂。我醒的時候霍其說,要去走走嗎?我說好的。
然后我們在那些木棉花往下墜落的小道上,悠哉地散步……
蟬鳴聲越來越大,驚醒了我。
睜開眼才知道是手機的短信提示音。我打開,是哥哥發來的,只有五個字:
你要好好的。
[十]
哥哥從大學回來開朗了很多。有一次他神神秘秘地問我有男朋友嗎?我笑著說沒有,功課要緊。
他欲言又止。
他大概是愛我的。
哥哥的眼神是這樣說的。
我回到房間,打開霍其給我的信:
“我還喜歡你。有什么不高興的事,還能找我傾訴,只要你愿意。”
我的視線停在這一句話上,淚水堆滿了眼眶。可惡,明明選擇高興的時候去看這封信,為什么還是會哭啊?
我合上信,淚水滑落。如同當年的木棉花從樹上墜落,砸在我的頭上,你的心里。
編輯/李鵬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