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維
近幾年,對外出版物中漢譯英的謬誤隨處可見,笑料百出,業界普遍對此表達出焦慮之感。最近,《中國日報》在微博上發起了“隨手拍囧譯”活動,網友通過其分享漢譯英中出現的笑話。每每看到那些讓人啼笑皆非的英譯文,筆者心下也難免有點戰戰兢兢,畢竟譯非易事,譯亦無小事,其中的艱辛,大概只有每日“詞典不離手,冷汗不離身”(魯迅語)的譯者才能有所體會。筆者以為,好的譯文就是能夠讓讀者在沒有任何文化障礙的情況下很流暢地讀下去,明了作者所要表達的意思。
考慮受眾閱讀心理,改進表達方式
在對外傳播出版這個層面上,中國人和西方人對“文采”和“文字美”的定義有著不同的標準和理解。例如在談到汶川地震時,中文作者寫下這幾句話:
在條件最艱苦、環境最惡劣、時間最緊迫、災情最復雜、人民最需要的地方,總能看到人民子弟兵的身影。他們冒著余震和流砂滾石的生命危險,照樣沖鋒在前、不畏艱險、強行突破、緊急救援,以便搶救更多的生命。他們風雨兼程、乘風破浪,不斷在殘垣斷壁間極力尋找生命的希望;他們高歌猛進、翻山越嶺,不斷突破云山阻隔,來搶救那些被困的人民群眾。
中國讀者非常習慣這段話,其中的排比有效地傳達了原作者表達的意義和語氣。但是在這里,受眾閱讀心理的問題則凸顯出來。在災難面前,西方讀者最希望看到的是我們第一時間采取了哪些有效措施將人員損失降至最小。也即只需說明黨和國家領導人在第一時間前往災區指揮救人,以最快速度派駐軍隊前往災區進行抗震救災。插入冗長的排比句不但沒有意義,反而會削弱原文所要表達的意義。因此,我們還是要犧牲中文的表達習慣和美感,只用一句話表現人民解放軍的效率:“Tens of thousands of rescue personnel, including brigades from the Peoples Liberation Army, moved into action within 24 hours.”這樣反而能夠以西方讀者最為接受的方式表達原文作者想要表達的意義。
因此,對外出版圖書中譯英的標準不單是信達雅,還要在考慮西方讀者閱讀心理的前提下,把原作者表達的內容用符合英語寫作手法和西方讀者閱讀習慣的方式有效地傳達給讀者,從而達到傳遞信息的目的。
注重背景研究,推進“研究型翻譯”
當今社會,信息量呈爆炸式增長,信息獲取方式也大大改善,對譯者怎么強調“Research”一詞都不過分 ,“研究型翻譯”已愈發必要。研究的范圍也很廣泛,對原文中提及的專有名詞、術語、引文的查閱和研究自不必多說,更有些需要我們突破原文的字面意思去做深入研究。例如這段:
這就是西方戲劇舞臺的時空觀,其理論依據是亞里士多德(Aristotle)的摹仿說,它的支撐點是要求藝術真實地反映生活。
原文提到了亞里士多德的“摹仿說”,如果只是照著字面翻譯就顯得缺乏邏輯連接,仿佛作者平白扯出了亞里士多德卻沒有交代。因此,譯者必須去查閱亞里士多德的這一學說及其在西方戲劇中的作用并做簡單的介紹,而看似一句話的介紹,卻需要譯者查閱大量的相關資料。有時即使原文有介紹,研究也是必要的。因為西方理論翻譯成中文,再由中文作者用自己的話表達出來,很可能已經產生歧義,這時如果譯者不做研究而照搬原作者的話,很可能會落得貽笑大方。我們經過研究,將上面這句話處理成了“Such is the concept of space and time of the Western theatre, which is based on Aristotles theory of art as imitation, that is, he attributed the origin of art the human affinity for imitation, and accordingly, the criterion to evaluate art is whether it reflects human life in an accurate manner.”
近幾年,對外出版內容的深度和廣度不斷增加,有些專有名詞前人從未涉及,通過傳統渠道(詞典、網絡、圖書資料)無從查閱,這就要對中文內容和文化背景本身進行研究。例如在一本對外介紹中國戲曲的書中,作者談到豫劇時提到一句“1937年成立中州戲曲研究社”,這里的“中州戲曲研究社”沒有現成的權威譯文,網絡上的譯文又過于想當然。如果按照字面翻譯成“Zhongzhou Theatrical Research Association”,可能會讓讀者陷入糊涂。因為這顯然不是嚴格意義上的研究團體,而是一個戲劇演出團體,因為下文緊接著提到“演出由王鎮南編寫的《六部西廂》、《哭長城》等古裝戲和揭露日本帝國主義侵略罪行的現代戲《打土地》”。但如果直接翻譯成“Zhongzhou Henan Opera Troupe”,似乎又漏掉了什么。經過研究發現常香玉女士在其回憶錄《戲比天大》一書中提到了這個名字。其中說到兩點:1.王震南先生畢業于北京師范大學,在當時的河南教育界很有名望,他常在晚間給常香玉等人講戲,而且的確對戲里的一招一式進行了文化研究。2.在成立新戲班并為其取名時,常父和王震南等幾人認為“班”和“團”都流俗,一致認為“研究社”這個名字很別致。有了這些資料,就可以確定雖然“中州戲曲研究社”是一個戲班,但是“研究社”三個字應該翻譯出來,這樣我們在做以下處理時,也就心中有底了:In 1937, Chang Xiangyu quit Zhous troupe and began to give performance in the newly established Zhongzhou Operatic Research Society (中州戲曲研究社), a performing troupe initiated by Changs father and several others。再比如原作者提到一個“《雨村劇話》”,譯者沒有在現成的資料中查到其英譯名,想當然地譯作“Yucun on Operas”。審校一看到這個譯名,就知道譯者沒有搞清楚原書名“《雨村劇話》”這四個字之間的邏輯關系,因為根據中文習慣,“雨村”兩字可能是該書作者的名號、住宅名、書齋名等等,在這幾種情況下,英譯名是完全不同的。在查閱了相關資料后,確定“雨村”二字是作者李調元的號,清楚了“雨村”和“劇話”這兩個詞之間的邏輯關系,確定這個專有名詞的譯名為“Yucuns Remarks on Operas”并標注“Yucun is the courtesy name of the author Li Tiaoyuan”。以上是兩個典型的例子,一個七個字的劇社名稱和一個四個字的書名,可能需要花費一上午的時間進行研究,否則就是想當然。而這種想當然,必然會讓讀者陷入云里霧里,一團糊涂。
注意邏輯差異,避免不知所云
在翻譯時,我們還不免要談到中文和英文的邏輯差異。在英文譯為中文的過程中,有時需要增加一個邏輯連接,把上下文清楚地聯系在一起,方能讓西方讀者看得更明白。來看一例:“即使按照傳統封建家庭相處模式來看,這樣的父女關系也顯得過于冰冷和緊張”,如果照文字來翻譯“Even for a Chinese family in the feudal age, such father-daughter relationship was too cold and tense to be accepted”,在一定意義上來講,翻譯的任務似乎算是完成了。但是如果我們考慮一下作者和讀者,即作者需要表達什么意思,而讀者是否準確地接收到了作者想要傳遞的信息,就會發現兩句譯文之間缺一個邏輯連接,即中國的封建家庭到底是什么樣的才會讓原作者寫出這樣的遞進關系句?因此我們在處理時補上了一句“Even for a Chinese family in the feudal age,which featured strict rules regarding family pecking orders, such father-daughter relationship was too cold and tense to be accepted.”
又如以下這一段:
萬事民為先,實際上是研究中國共產黨執政的民眾基礎。《老子》六十四章說:“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層之臺,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薄肚f子》里也說:“丘山積卑而為高,江河合水而為大?!边@些名言警句告訴我們一個道理:無論是崇山峻嶺還是浩瀚江湖,無論是參天大樹還是巍峨建筑,都是從基礎開始的。
對于不太講究邏輯的中文讀者來說,這段話似乎沒有什么問題,但是一旦翻譯成英文,問題就出來了:第一句話,“萬事民為先,實際上是研究中國共產黨執政的民眾基礎”,究竟是如何在邏輯上引出第二和第三句話,即老子和莊子的引文的?所以,如果這里直接按照原文翻譯,讀者就會不知所云。事實上在上面這段話中,第一句話和第二句話的邏輯關系是執政之民眾基礎的重要性,這在中國古代哲學中就已經有所闡述。在英譯文中,必須把這一邏輯關系補上,才能讓目標讀者讀懂我們的宣傳:
Putting the peoples interests above everything else is, indeed, the reason why CPC could gain the public support in China, which actually has its root in the ancient Chinese philosophies. In Chapter 64 of Lao Tzu, it reads "The tree which fills the arms grew from the tiniest sprout; the tower of nine stories rose from a (small) heap of earth; the journey of a thousand li commenced with a single step." And in Chuang Tzu there are quotes like"Thus it is that hills and mountains pile up one little layer on another to reach loftiness; the Yangtze and the Yellow River combine stream after stream to achieve magnitude." These are simple statements of ancient Chinese philosophy, showing that everything in the world is built on a foundation.
坦白說,如果中文的邏輯足夠嚴密,這個問題就不存在了。但是上例在中文讀者看來似乎沒有什么問題,或者說熟悉中國文化和中文寫作方式的讀者可以自己補出原作者的邏輯而不影響閱讀。但是對西方讀者來說,如果不增加這樣的邏輯連接,顯然會造成卡殼,讀不懂這句話的關系,尤其要考慮到下文提到的中國古代哲學的引文可能本來就很考驗西方讀者的閱讀。此外這段話的最后一句,因為前面的兩個引文(這些引文的譯文我們都使用了西方漢學家的權威翻譯并標明了出處)可能為讀者的閱讀帶來了一定的負擔,最后一句就尤其要簡明扼要地點出要旨,如果在這里嵌入修辭手法,不僅毫無意義,還會讓讀者更加糊涂,這就是為什么我們犧牲了原文中的“無論是崇山峻嶺還是浩瀚江湖,無論是參天大樹還是巍峨建筑。”歸根結底,還是要牢記我們出版的目的,就是為了讓西方讀者大眾了解我們的政治、經濟、文化和價值觀,符合其邏輯能力和閱讀習慣的順暢閱讀體驗則是達到這一目的的最主要途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