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拉
南安女子聽說我原鄉惠安,驚嘆惠安女在中國是著名吃苦耐勞的南方女性代表。那個時候我正覺得自己在吃著苦。到廈門大學來學習之前,無論去那兒,都自己開車,方便快捷。不曾去過一個地方,必需搭巴士。先是等候,開車時間不定,終于坐滿乘客,接下去得忍受車內的吵雜囂亂,巴士缺空調設備,秋天也熱氣騰騰。長途跋涉抵達客運總站后,離目的地尚有一段距離,南安女子說我們跟著去換板車吧。如非親身搭乘,真不知有種交通工具叫板車。外形并非駱駝祥子那樣的人力拉車,又不像普通三輪車有座位,只在人力腳踏車的旁邊鋪塊木板,客人坐在板上,車夫就在一邊用腳踩踏。木板上沒遮蔽,那天陽光很明媚,表示艷陽很高照,幸好帶我出來的南安女子打傘,兩個女人在陽傘下聊天。記憶中已忘記要去什么地方,好像是一個古廟。板車經過一條巷子,南安女子指著那小路說, 這街道進去就是百花村。
百花村!被這名字驚艷了。板車車夫接下話,村里家家戶戶種花,各式各類的鮮花,很漂亮。哦。愣頭愣腦地回答,毫無任何意思的再加一句,是嗎。說話時標的是句點,并非問題,但卻聽到語氣無限堅持的車夫有一種被輕蔑的不悅,是呀!我們漳州人最愛花,我們漳州的土地氣候適合種花。
后來我去巴里島,住在青翠稻田里民宿酒店,每天出入經過姹紫嫣紅的民居,沿途沒一處荒廢之地,皆是花草樹木。那濃郁的花樹香氣,讓人走幾步路,便想暫停下來,深深呼吸一番,香味的空氣把陌生地化為親切居,真像童年時候住在后院那家馬來人種的花樹的味道。那里的島民特喜種植俗稱雞蛋花的素馨花,黃心白瓣或紫紅花瓣都有香味撲鼻而來,走一下停兩下,行到大路時,經已薰染得渾身花香之味。在巴里島的司機也是導游,抬高下巴驕傲地說,我就住在此地,這里叫百花村。人在印度教的小島,因一個百花村的稱呼,突然憶起很久以前那叫漳州的福建小城。
南安女子當時還是大學生,現已是大學教授。貼心的她非常關照那板車車夫,深怕傷害了他的自尊,趕緊迎合他,是的是的,漳州人確實愛種花,此地氣候適合各類鮮花,尤其是水仙。
我們漳州有三寶。腳不停在踩踏的車夫又替南安女子接話。片仔癀、八寶印泥、還有水仙,水仙也是我們漳州三寶之一。
生活在海外的惠安女那回初始聽到,中國人春節時清供水仙,不禁羞澀慚愧。每當農歷新年,也買花擺放裝飾房子,總固定地選擇桔子樹(吉利)、發財樹(發財)、富貴花(富貴)、觀音竹(平安)。和中國人比較起來,好像未免過于重視實在利益。
從此對水仙有了超塵高潔的印象。繪畫時,老師稱凌波仙子,書法老師特別提到清代李漁嗜水仙如命的傳說。有一年過春節家里沒錢,家人說“今年不買花了吧。”李漁不允“你們要奪去我的一條命嗎?寧減一年之壽,不減一年之花。”他把妻子的簪環當了,換得的錢拿去買水仙。文人的境況清寒,尚不減愛花的心。聽完了既有欽佩,也有眼淚。
過了很久,終于和水仙相遇,在加拿大溫哥華市區。他們說那黃白之花叫水仙,可心里一直懷疑,據說水仙的幽香超迷人,久久不散,洋國家這大朵大朵的水仙,大叢大叢地盛開在囂鬧的購物商場門外,一條馬路兩邊的花盆里,水仙成叢列隊迸放,潔白的花瓣金黃色的心,美是美麗的,然而,在清冷的春天空氣里,毫無馨香之味。
加拿大數日草草環繞洛機山脈一圈,到了哥倫比亞省省會維多利亞市中心的東南部,導游大力推薦一個叫寶翠花園(Butchart Gardens )的景點,說是每年參觀的游客達100萬人。 進園一看,花團錦簇,絢麗繽紛,綠草如茵,百花齊放,繁花似錦,所有有關花的成語一齊跟群花撲面而來,隨著涌上腦海的是回憶中的往事:那我們去百花村么?百花的村莊,景觀是怎么一副樣子的呢?有沒有我愛戀的花草樹木?問的時候充滿憧憬,可是南安女子低頭看一下腕表回答,時間來不及。帶著她歉意的微笑和我心里的惆悵回返廈門大學。惆悵十多年后,走過寶翠花園的“下沉花園”、“日本花園”、“玫瑰花園”、“意大利花園”、“地中海花園”,空間交織時間,一步一步叫遠去的百花村重新回到心中。
時間的水一直在流,捉在手上的往事像沙一樣逐漸從指縫間流掉,但回憶卻不是這么想。后來才知道,水仙的花語是“思念”,原來竟是這水仙,讓我長久地思念漳州。漳州的土地氣候適合種花,那聲音在流去的時光中逐漸消隱,那么長那么久,長久到幾乎要忘掉,忘了有一個地方叫漳州。
80年代末,比曾經去過漳州還要更早幾年,受邀到臺灣出席亞洲華文女作家交流會,主辦單位特別安排軍機載亞洲各地女作家到尚未對外開放的金門觀光。樸素的島民,低矮的房子,聽說島上單是軍人就超過10萬,因此不是沒有人,周遭卻一片靜悄悄,有點吊詭。在海邊對著望遠鏡,他們輕輕說那邊就是廈門啦,鏡頭里似乎有片國旗在飄晃,倘若天氣晴朗,他們邊說邊用手指著,廈門簡直是近在眼前呀。島上沒街燈,夜里一片黑暗,仿佛有薄霧在浮游,打算出街逛蕩,帶隊的臺灣女作家拿出自備手電筒,不要一個人出去,我陪你一起。
自廈門到金門,從前很遠,現在很近。在金門游覽幾個小時,街燈燃亮時分回返廈門,抵廈門亦閃爍著萬家燈火。來接船的朋友小葉和月云開一輛四門保時捷,先請晚飯,再去喝茶。金駿眉紅茶湯色紅亮,滋味醇香,享受好茶的樂趣在抬頭見一缸悠游自在的金魚,魚缸旁一盆花語為“我愛你,幸福向你飛來”的紫紅色深淺交間蝴蝶蘭時更升高一層。時間在這里變得悠緩,可惜僅是半路驛站,不想走也不能久留,晚上要住的地方在漳州。從廈門過去起碼四十分鐘車程,開車的仍是小葉,月云在陪同的路上極力推薦,你們作家一定會喜歡這個叫東南花都的地方。加拿大哥倫比亞省維多利亞市正好也在東南部的花都寶翠花園在這時刻浮上心頭。
漳州百花村始終沒去成,卻在東南花都依山傍水的別墅宿了一晚。于蟲鳴蛙噪中睡去,在鳥叫聲中醒來,仿似夢回巴里島,那時充滿疑惑地問建于稻田中酒店的接待員,這蟲叫蛙噪聲是在播放錄音帶吧?誤以為島民用大自然的樂聲來吸引游客。接待員卻用他疑惑的目光看我,這是真的蟲叫蛙噪。啊!卑鄙的人是我!滿滿歉意對他傻笑。拉開窗簾,清晨的霏霏細雨仍在飄灑,天已一片大亮,近處遠處深淺濃淡的新綠鮮碧,誘人馬上想投入晨運去尋幽訪勝。時間從不控制它自己的腳步,卻有控制人的腳步的能量。總面積10000畝,現有花卉苗木2000多種,年培育各種花卉苗木1000多萬株,瓜果園、百花園、錦繡漳州園、玫瑰園、鐵樹園、咖啡園、百竹園、百果園、奇石館、根藝館、蔭生植物館、沙生植物館、棕櫚園等特色景觀組成的花博園,還有生態餐廳、文化藝術廣場、花海廣場、美食街、景觀橋、蘭花科技園、大地藝術展區等等,期盼中的走路閑逛變成幻想,就算安排電瓶車載著我們,也只能粗枝大葉,走馬看花。
沿途看見工人在為11月的海峽兩岸花博會忙碌地整理布置。一心念念廈門朋友月云茶桌上金魚缸旁邊的紫紅色蝴蝶蘭,提議參觀蘭花科技園。原來從開始培植花苗到亭亭玉立明艷照人,竟需費悠長的3年時間。一般花朵綻開3,5天便低頭走向凋謝枯萎,這里培育的蝴蝶蘭盛放3,4個月還在努力抗拒衰落,巧笑倩兮迎人。前年游杭州聽聞,蝴蝶蘭為稀罕名花,價格在千元以上,而今培育成果普及化,幾百元一株元,人人都有能力購買。
漳州東南花都是無心的邂逅或者是注定的宿緣?園主莊先生聽講我是惠安女,竟和南安女子同樣夸贊說是中國南方刻苦耐勞的好榜樣。看著滿園目不暇給、美不勝收、心蕩神馳的扶疏花木,無須再千般尋覓夢里的百花村,視覺饗宴中仿佛看見刻苦耐勞的中國人,從此,家家戶戶隨心所欲地擺放深紅淺紫的蝴蝶蘭,“幸福向你飛來”不再是不可觸及的憧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