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若麟


每次從法國回國休假都有人問我,法國人怎么看待中國和中國人?這個問題的確很難一言以蔽之。
人類已經進入21世紀、進入互聯網和智能通訊時代,北京和巴黎之間只有10個小時的飛行時間。要是法國的“協和號”超音速飛機沒有停飛的話,那么至多3個多小時足矣。令人遺憾的是,法國人同其他西方人一樣,對中國的了解似乎依舊停留在遙遠的過去。我想,這倒不是他們對中國不感興趣,恰恰相反,法國人渴望了解中國的一切:他們想知道,在他們眼中神秘的東方,中國人是怎么生活的?中國人的愛與恨,中國人的個人氣質、集體意識、邏輯推理方式又有何特殊之處?中國經濟增長領跑全球,卻為何讓世界害怕?面對金融和經濟危機,中國人如何應對?他們如何觀察、分析當今世界?
與十幾年前相比,如今法國駐華記者人數遠遠超過中國駐法記者人數。問題是,盡管他們表現出欲深入了解中國和中國人的強烈意愿,但我對這些法國同行的能力甚為懷疑。
“這簡直就是中文”(Cest du chinois ),是法國耳熟能詳的一句口頭禪,意思是說:“這簡直難以理解!”我從一開始學法語就接觸到這句話。
“女人就是中文,實在太難理解。你們能懂嗎,反正我不懂……”
這是法國歌星甘斯布爾格一首著名歌曲里的歌詞。由此可以看出,甚至在號稱“天生情圣”的法國人眼里,中國人(乃至中文)居然如此復雜,甚至比之女人有過之而無不及!
法國前總統薩科齊曾向記者透露,他甚至在每天早晨對著鏡子刮胡子的時候,也念念不忘自己有朝一日要登上總統寶座(對鏡刮胡子寓意薩科齊似乎看到了鏡中的“未來總統”),而中國人每天要做的是反躬自問,剖析自己的真正品性,這恐怕與儒家的“吾日三省吾身”不無關系。中國不停地翻譯外國人寫的、號稱剖析中國人個性或點評中國人生活習俗的書。這里可以提及一些著名作家的作品:阿蘭·佩爾菲特的《當中國覺醒時……》、費正清的《中國:傳統與變革》、李約瑟的《中國科學技術史》以及羅素的《中國》等等。
我們甚至還熱衷于將中國人為外國人寫的、在外國出版的有關中國人的書翻譯成中文!三個名字即刻浮現在我的腦海里:陳季同、辜鴻銘和林語堂。林語堂堪稱一位偉大的作家。在70多年前的上海,即1935年6月,林語堂完成了他的代表作《吾國與吾民》。他在美國哈佛大學學習時產生了寫這本書的念頭。當時在美國,介紹中國的書可謂鳳毛麟角。人們很難讀到介紹中國傳統文化、社會行為、家庭觀、政治制度,以及分析中國與外部世界關系的書。由中國人撰寫的此類書籍更為罕見了。在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賽珍珠的鼓勵下,林語堂直接用英文撰寫《吾國與吾民》。《吾國與吾民》甫一出版即在美國取得了巨大成功,前四個月就被加印7次。在近四分之一的世紀里,這本暢銷書成了美國人了解中國的“圣經”,影響了不止一代美國人。
最有意思的是中國人對待該書的態度。《吾國與吾民》問世后,中國先后出現過五個中文譯本。最近的一次翻譯是1995年,號稱是《吾國與吾民》惟一完整的中文版!誠然,中國人在1936年第一次將此書譯成中文時,主要是想核實一下他們的同胞是如何向美國人介紹中國的。然而,在1938年第二次翻譯此書時,《吾國與吾民》已經被當作一種珍貴的工具,供中國人用以自我剖析。它證明了中國人確實一直熱衷于自我和彼此之間的了解,以及對能夠代表我們全體中國人之精神的理解。意欲理解這種現象的意義和影響,我們就必須在腦子里時刻銘記這樣一個事實,即中國精神是通過悠久的歷史、廣袤的地理和極為復雜多樣的特質而形成的。就如同一個巨大的、不停演變之中的大拼圖,要了解中國和中國人的真實面貌,就必須堅持不懈地重新組合這幅拼圖。1949年后的將近30年間,中國人努力斬斷與過去的一切聯系,如同一句法語俗語所形容的那樣,“我們試圖拽著自己的頭發離開大地”。
盡管林語堂的書早就被翻譯成法語,而陳季同直接用法文撰寫的書籍在近兩個世紀以來也不斷再版,但當法國人對某些事情無法理解時,依然會驚呼:“這簡直就是中文!”如今,西方人關注的已不再是昨天的中國,他們著迷的是眼下發生在這個國家的一切,是他們難以解釋其真實意義的一系列正在發生的事件,因為這些事件往往籠罩在矛盾的表象之下。簡言之,法國人希望解開中國之謎,法國人渴望了解的是“此時此刻”的中國。
在林語堂生活的年代,關于中國的書寥寥無幾。任何一個西方人只要懂一點中文和背幾句中國詩詞,就會被捧為“漢學家”。如今,中國成為西方國家長期研究的課題。書店里無數所謂專家撰寫大量有關中國書籍。我盡可能地翻閱了其中的相當一部分,可以說確有上乘之作,但大多數是平庸湊數之書,還有一些則可稱之為“卑劣”。這些良莠不齊的作品,讓我更加堅信阿蘭·佩爾菲特在他的《停滯的帝國——兩個世界的撞擊》一書里所引用的那句極為中肯的引文:“沒有比按照西方人的標準去評價中國而更有欺騙性了。”
令人備感荒謬的是,這句睿智的評論居然來源于當年英王喬治三世派往中國的首任使節馬戛爾尼公爵。當馬戛爾尼公爵歷經千辛萬苦到達中國后,卻固執地拒絕在乾隆皇帝面前行“三跪九叩”大禮。阿蘭·佩爾菲特認為,這次會見是中西方文明之間首次富有成效的相遇,而這一歷史機遇卻恰恰由于馬戛爾尼拒絕“磕頭”而被錯過。這位英王使節認為,中國的“三跪九叩”禮是對大英帝國的侮辱,因此,他不僅沒有按自己的那句名言去做,當然也就不可能完成英王賦予他的歷史使命了。
我在閱讀外國漢學家的著作時,經常有這種感覺:他們并沒有表現出比英王喬治三世特使更高明些的判斷力。一旦他們試圖走出有關中國的泛泛之論,接近現實的、真實的中國時,他們就拒絕應用馬戛爾尼告誡過的箴言。他們總是情不自禁地用固有的西方標準來評價中國。更為嚴重的是,他們對自己的偏見或成見毫無意識,因而缺乏足夠的寬容,并以謙虛的態度來理解對方的精神世界。我的職業經驗告訴我,當分析在法國發生的事件時,不應以中國標準為出發點,必須考慮整個事件形成的特殊性和不可比較性。否則,就可能做出欠謹慎的評價。西方人要理解中國,同樣是這個道理。

其實要理解中國還有個簡單的原則:如果放棄歐洲中心主義觀念的話,中國以前就是、現在仍然是一種與眾不同的文明。或者說是一種與西方文明并行的另一種文明。不僅因為幾千年來中國的獨一無二的世界最大的人口大國因素,而且中國傳統文化與西方觀念恰恰相反,始終將人際關系,特別是家族置于社會中心位置。在宗教領域,中國從一開始就是世界上唯一的一個沒有一神教的世俗大國。至于儒教和道教,更確切地說是一種哲學,而不是宗教。另外,要理解中國,必須不忘另一個中國精神原則,即“天人合一”思想,這是很難在別處找到的。
從中國的表意文字來看,“天”這個字應該理解為“大自然”。“天人合一”這一哲學概念產生于中國春秋戰國時期。與西方精神中不是將上帝就是將人放在一切的核心地位不同,中國傳統哲學中,人與自然和諧共存。與如今西方社會出現不久的環境保護學說和綠黨政治相比,中國兩千多年前萌生的“天人合一”思想就已經包含了環境保護觀念。
此外在幾乎所有方面,甚至包括國際關系領域,中國不斷地呈現出與其他亞洲大國的不同:中國從來沒有像印度那樣成為西方國家的殖民地,也沒有像19、20世紀初的日本那樣站在殖民列強一邊去侵略他國。總之,中國自有史以來從來都是一個“與眾不同”的國家。因此,用平常的方法來理解這樣一個國家似乎是非常困難的。那么,如何理解中國?
近年來,法國大多聽說過或讀過《中國已覺醒了》①、《當中國改變世界》②、《當中國崩潰的時候》③…… 僅法國人撰寫和出版的書籍就有幾十本之多,中國題材顯然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源泉。不過,如果說林語堂在其著作里描寫的是中國人的性格、文化和傳統的話,法國作者則極力解釋中國人是如何享受突如其來的現代化生活;為什么中國人能輕易地適應新的生活方式并張開雙臂迎接全球化的到來。
所有這些書都在向我們介紹當代中國在偉大變革中的一些方面,雖然不全面但卻是真實的。那為什么我還要寫上一本關于中國的書呢?理由很簡單:上述那些書中缺少了一個內容:中國人,占世界總人口五分之一的中國人。我就是他們其中的一員。西方人撰寫了大量有關中國的書籍,但中國人是惟一的“缺席者”,看不到中國人的喜怒哀樂、優點與過失、成功與失敗。這種現象非常容易解釋:即使是略懂中國現實的法國作家,還不具備寫一本關于“中國人”書籍的能力。為什么?這正是我下面談到的問題。
每年,除了幾十萬游客之外,絕大部分法國人并沒有機會像比利時畫家埃爾熱的《丁丁歷險記》中的主人公——記者丁丁那樣常年到世界各地旅行。大部分法國人只能借助于法國駐華記者的眼睛看中國。不得不承認,這是一個很嚴重的問題!
法國人在閱讀法國駐華記者撰寫的文章時,并不知道這些記者中只有一小部分人懂中文!④ 相比之下,幾乎所有的在華美國、日本和俄羅斯記者都能講流利的中文。而在法國外交部注冊的30多名中國記者,除了兩三名攝影記者外,都是能講流利法文的“法語人”(FRANCOPHONE)。法國人的外語能力之差歐洲聞名,大概正是這個原因,在法文里沒有“漢語人”(SINOPHONE)這個詞!如果沒有掌握駐在國的語言,做好駐外記者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法語是一種嚴謹、抽象的語言,中文較直觀而形象。兩種語言不可能相互替換。因此,我為法國媒體寫文章,包括撰寫此書,都是直接用法語寫,即便尋求幫助也在所不惜,因為兩種語言的表達方式完全不同。一種語言背后總是包含著其歷史和特殊的文化。所有掌握兩種語言的人都知道翻譯是多么具有欺騙性。而且,在法語和漢語中,難點和陷阱又比其他語言多出百倍!
比如:法國人或籠統地說歐洲人在形容中國時經常使用的一些詞“專制”、“極權制”、“獨裁”、“寡頭政治”、“暴政”、“君主專制政體”……歐洲人可以輕而易舉地區分這些詞的含義,因為每個詞都包含在歐洲歷史中,受過教育的歐洲人立刻就能理解。但是如果將這些詞翻譯成中文就很難。查閱任何一部《法漢詞典》就可以看到:法文的“專制”、“極權制”、“獨裁”、“寡頭政治”、“暴政”、“君主專制政體”……所有這些詞翻譯成中文都是同一詞條:“專制”或者“獨裁”。道理很簡單:中國在歷史上沒有經歷過這些不同的政治體制。中國實際上幾乎可以說只有一種政治體制。
一次,我在巴黎同兩位法國教授一道出席一場關于中國的辯論會,他們分別闡述了各自對中國政治體制本質的看法。一位教授說,盡管中國內部發生著深刻而迅速的變革,但中國仍然是獨裁體制。另一位教授則表達了對這個觀點的不滿,認為中國體制今后更多屬于專制體制。前一位教授用的詞法文是dictature,中文法漢詞典在此條目下是這樣解釋的:專政、獨裁。而后一位教授用的則是autocratie,中文法漢詞典在此條目下的注釋是:君主專政制度, 專制政體, 獨裁統治。在中文里兩者幾乎沒有區別。然而,在法語里,兩者所指卻非常明確,且都有一定的歷史淵源。前者dictature源于古羅馬,指的是羅馬公民大會在非常時期(如戰爭)將共和制下的權力交付給獨裁官初選獨裁統治,后延伸含義為一個或一群人擁有絕對權力,通過暴力進行統治;后者autocratie則意為君主自授最高權威(如俄國沙皇),起初意思相對于神權,后延伸為一個君主擁有絕對權力……因此,當法國人聽到這兩個詞的時候,他們的反應與中國人截然不同。
再舉一個例子,這次涉及的是象征領域。“龍”成為西方人在談論中國時使用或者說“濫用”的一個字。龍出現在書籍、圖畫、照片、電影,甚至日常談話里。電視播放關于中國的節目時,標題是《中國:龍的胃口》。一本有關中國現代建筑發展的書定名為《混凝土做的龍:中國城鎮革命及對世界意味著什么》⑥。有一本分析中非關系的書叫做《龍與鴕鳥》⑦。但令法國人意想不到的是,將中國“龍”字翻譯成法語詞“德拉蚣”(音譯)是個典型的誤會。
中國“龍”大概是中國原始先民的圖騰之一。那時,因無法解釋一些氣候與天氣現象,祖先們便想象出一種虛構的動物,這只想象的動物長著鹿角、駱駝頭、烏龜眼、魚鱗、虎蹄和隼爪。它能改變體形,時隱時現,上天下海,無所不能。所以,“龍”能呼風喚雨。歐洲的龍“德拉蚣”和中國一樣,也是想象出來的。它也同樣有鱗、角、爪,它也能飛。不過為了飛行,歐洲的“德拉蚣”求助于蝙蝠的翅膀,而中國龍卻無翼升天。兩種“龍”最主要的區別在于:西方“德拉蚣”不會呼風喚雨卻能噴火,而中國“龍”則不會噴火,但會下雨。
盡管兩種“龍”形似,但在東西方傳說中所代表的意義卻迥然不同。在歐洲傳統中,希臘神話里的赫斯珀里得斯花園里,“德拉蚣”是一種有害、殘暴、具有侵略性的動物,它毀壞土地、焚燒村莊和莊稼,是邪惡的象征。中國龍則代表了善良,是吉祥的動物,是9個孩子的父親,是百姓的保護神和海龍王。龍與中國傳說中的其他三種動物被稱為“四圣獸”。根據中國的民間傳說,龍曾力助中國第一個皇帝——黃帝戰勝了兇殘的敵人,故幾千年以來,龍成為最高權力的象征。中國人確信皇帝是“真龍天子”,是真龍下凡來統治他們。上世紀80年代臺灣音樂人創作的一首《龍的傳人》成為全世界華人傳唱的膾炙人口的歌曲。
試想,如果不借助漢語,怎么能讓西方人理解他們的“德拉蚣”與中國“龍”事實上沒有任何親戚關系?因此,錯誤的翻譯足以將中國“龍”和西方“龍”描寫成相同的東西,且完全混淆了事物本性,給人造成錯覺,即中國人崇拜一種不吉祥的動物!我堅信,即使當法國人了解了事實真相,但集體失聰的影響是如此強大,導致中國“龍”的形象在他們的腦子里仍然是負面的。
西方人要了解中國和中國人,遇到的困難顯然是多種多樣的。不懂中文是困難之一,也可能是最重要的。不掌握語言,就必然缺乏感性認識。這就可以解釋,為什么法國人寫了那么多關于中國的書,但他們卻很少對中國人感興趣的原因。如果人與人之間無法進行交流,那很難與對方保持互信的關系。(何伊譯)
「注釋」
①阿蘭·佩爾菲特:《中國已覺醒了——鄧小平時代記事》,法國法雅爾出版社,1996年出版。
②埃里克·伊扎爾維茨:《當中國改變世界》,格拉塞出版社,2005年出版。
③章家敦:《當中國崩潰的時候》,蘭登書屋,2001年出版。美國華裔律師章家敦與許多美國漢學家一樣,作為中國問題專家卻不會講中文。
④我曾經核實過,目前法國在中國有57名常駐記者,而會說中文的人不到一半。
⑤為了更好地理解這個問題,中國人開始組成一些新詞,如以“威權”來表達“獨裁政體”。但該詞表達的意思仍然混亂,且很不確切。
⑥托馬斯 J.坎帕內拉:《混凝土做的龍》,普林斯頓建筑出版社,2008年出版。
⑦阿達瑪·噶葉:《龍與鴕鳥》,馬拉喀什出版社,2006年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