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劼
南大西洋的馬爾維納斯群島,也就是英國所稱的“??颂m群島”,一連兩天的主權歸屬公投在3月11日結束,99.8%的選民投票都是支持馬島繼續成為英屬海外領地。這片方圓1.2萬平方公里的海上孤島,至今也只有不到3000人居住,但卻在1982年挑起了阿根廷和英國——兩個相距遙遠的國家之間的戰火。
時隔30年,馬爾維納斯群島決定通過一場全民公投來告訴世界,島民究竟希望跟著哪個國家走。雖然公投結果并不令外界意外——島上近乎所有島民都愿意保持現狀,但在“保持現狀”的背后,他們究竟對自己家園的未來作何想法?《世界博覽》特約記者從英國出發,在遠赴馬島的一路上接觸到的人帶來了更深的思考。
駐島英軍思家心切
馬島離英國真的不近,從首都倫敦算起,兩地間距離真的是“相隔萬里”,而且還是公里。其實多數英國人一輩子都沒有去過馬島。更令我吃驚的是,出發前我在倫敦的隨機街訪中,不少英國“80后”連群島在哪里都不知道,更不知道“原來那里還是英屬領土”。
最熟悉馬島的人要算是那些長期在當地服役的英軍士兵了。在提前近一個月通過英國國防部申請購買到了機票后,我從倫敦乘火車來到牛津郡的英國皇家空軍基地,夾在一幫英軍小伙子當中,坐上了飛往馬島的軍機。
坐在我身邊的是家住蘇格蘭、剛剛結束探親假要回島上繼續服役的機械師尼克。起初25歲的尼克一臉嚴肅,完全不愿理會我這個老外,18個小時的飛行時間讓我倆最終還是慢慢地打開了話匣子。我的問題從他手上端著的平板電腦開始。因為我非常好奇:這部飛機提供的平板電腦里的十部電影,居然八部都是軍事題材。
尼克笑著對我說,這沒什么好奇怪的,每周兩班飛機,多數乘客都是他的戰友,當兵的在島上看的也多數是軍事題材影視劇,航班上的這種安排也是為了滿足多數人的口味。航班上不僅看的電影以軍事題材居多,就連飛行餐——按照尼克的說法——都和軍營里味道一樣,尤其是那道低鹽的牛肉餡拌土豆。
馬島上的人口不到3000,而英軍人數長期保持在一半左右。所以也可以說,駐島的每一個英軍士兵都是當地島民。不過尼克對馬島沒有多少歸屬感。他告訴我,他和戰友們都住在距離馬島首府斯坦利約50多公里的歡樂山軍事基地,平時其實很少有機會接近島上的平民。說到馬島,尼克嘆了口氣連說了兩個“沒意思”,說那里孤寂冷清,雖是軍事敏感區域,但多少年來都太平無事,來這里駐防就是服從命令罷了。尼克坦言,雖說是英屬領地,但從氣候到社會繁榮度,馬島都沒法和英國本土相比。他說,一旦服役期滿,他會搭第一班飛機回家,再也不想去了。
愜意寧靜的世外小島
上世紀80年代的戰爭結束后,馬島迅速地展開了地方建設。在首府斯坦利,當地有英式的郵局、小學和超市。雖然發行自己的貨幣“??颂m鎊”,但不僅幣值和英鎊相同,設計上也極度效仿英鎊。在島上,你可以聽到標準的倫敦腔,當地人最近關心的事情也和英國居民一樣:“凱特王妃究竟生男生女”、“英鎊總貶值可不是好事”等。打開電視,雖然和英國有三小時時差,當地軍用電視臺還是精心地把英國本土當天收視最高的節目串在一起,讓島民們一樣可以看到最新的英劇和BBC的晚十點重要新聞。
也有很多英國人因為迷戀馬島文化而不惜遠洋移民至此。幫我在首府斯坦利安頓下來的當地人查特說,自己不到20歲就從英格蘭移民到這里。他選擇馬島的最初原因是這里有比英格蘭還地道的田園風光,自己可以牧羊種菜,享受自由自在的生活。
在馬島,牧羊不僅是很多人的樂趣,也是生活來源。羊毛出口已成為馬島重要的經濟來源,也正因此,連馬島的地方旗幟都是在英國的國旗圖案旁繡著一只胖乎乎的白綿羊。馬島沒有工業,半數人都在政府以及學校、醫院等公共部門工作,好在人口不多,只要勤勞肯干,基本人人都能找到工作。這樣的愜意生活自然羨煞周邊南美鄰國,如今智利移民已經占到島上人口的1/10。不過因為歷史積怨,阿根廷人在島上幾乎絕跡。在老一輩老病而亡后,當地政府通過工作簽證審核的方式,基本上掐斷了阿根廷人登島生活的可能性。
在斯坦利,只有一家規模稍大的超市在為島上居民服務,而這些年這里的服務員變成了越來越多的菲律賓人。和其他國家出現的“菲傭”現象有點像,這里的菲律賓移民也多從事服務業,雖然掙得不多,但比在國內的處境還是好一些。至于華人,我只能從郵輪上前來觀光的旅行者中找到他們的蹤跡,來馬島定居的華人極少。當地人說,他們也很愛中餐的味道,但估計華人覺得在這里的發展空間太小,愿意扎根的也少。
戰爭往事,居民言猶在耳
在斯坦利,英方為紀念1982年那場島嶼爭奪戰而樹立的紀念碑經常是當地人給訪客指路用的地標性建筑。紀念碑和四周的墻壁上刻著當年陣亡的255名英軍士兵的名字,記者在這里還找到了一些華裔軍人的名字。當然,上面絕不會提到在那場戰役中還有649名阿根廷軍人為國捐軀。
關于那場戰爭對于馬島的發展意義,當地政府更希望年輕一代能從博物館里去找尋。島上唯一的博物館只有四室一廳的民居大小。很多當年或是更早的戰場遺物,例如報廢的重型機槍、小型火炮,博物館干脆放在了后院,供游客全天候參觀。
為了紀念當年率領英國贏得戰爭的撒切爾夫人,在斯坦利當地還可以看到不少以這位前英國首相名字命名的路名。而在當地政府部門,隨處可見兩位英國女性的照片:一個是英國現任君主伊麗莎白二世,另一個就是撒切爾夫人。談到撒切爾夫人,30多歲的當地政府新聞辦負責人德倫對我說,雖然戰爭過去30多年,但島上的人仍然對這位老首相很感恩,認為當年在國內經濟壓力那么大的情況下,她還是安排軍艦不遠萬里一戰。現在看來,這一戰換來了當地人的安樂生活,非常值得。在當地,很多人家有了女嬰誕生,經常會給孩子取名“瑪格麗特”,因為這也是撒切爾夫人的名字。
其實,英阿兩國在1982年的那一戰,只是數百年來在這片島嶼上發生的一場廝殺而已。最早發現這片南大西洋島嶼的是英國人約翰·戴維斯,那還是在1592年,而最早登陸這片島嶼的是英國船長約翰·斯特朗。這位船長在1690年發現這篇群島之間的海峽,并以當時英國海軍司庫??颂m子爵的名字將其命名,所以一直以來,英國人都稱這里“福克蘭群島”。
大航海時代的到來加劇了不同國家對于這片島嶼主權的爭奪。真正讓英國與阿根廷因這片島嶼產生主權爭議的時間是在1820年。兩國先后在當地豎起旗幟,聲明島嶼主權所有。在1965年,聯合國大會曾通過一項決議,邀請英阿舉行會談以尋求和平解決紛爭的辦法。但這場曠日持久的討論直到1982年都沒結束。此時的阿根廷在加爾鐵里軍政府上臺后,當局面對通脹率高達600%的經濟爛攤子,開始琢磨在馬島問題上大做文章。政府在民間散發大量所謂“收復馬島”的宣傳單,讓那些對當時經濟狀況不滿的阿根廷民眾轉而支持政府的外交政策,這也加速了1982年的那場馬島戰爭的爆發。
已經年過60的查特說,島上的人通常都有兩份工作,一來是為了多掙錢,二來是希望多體會不同的人生。他說自己的主業是攝影師兼明信片設計師,副業是當地旅行社的司機。因為經常游客漫山遍野地開車游覽,他熟悉島上的每一條道路。從市區開了半個小時,查特將車停在一片山腰前對我說,1982年,他當時就是躲在這附近看兩軍士兵交戰。說到當時的情景,查特感慨說“很殘忍,真的很殘忍”。他認定年紀輕輕的我對當時的情況不了解,滔滔不絕地說起了當時的交戰景象。在他看來,兩軍士兵都很勇敢,只是英軍人數越來越多,阿軍顯然不是對手。島上的很多人當時也都是躲在家中或是山中觀望,而這些大獲全勝的英國媒體是不太愿意多說的。
島民看淡公投作用
馬島和外界雖然有互聯網相連,但當地網絡與外界的接駁完全靠專用海底電纜,代價昂貴,因此上網費用動輒每月要近百??颂m鎊,相當于人民幣近千元。這樣的資訊收獲成本貴不貴?這還是得當地人說了算。
上世紀90年代從荷蘭移民到馬島的普埃特在當地政府的漁業管理部門工作,雖然作為當地公務員和英國同行的收入相差不大,普埃特說,自己還是舍不得每天長時間“泡”在網上,了解天下大事的途徑主要是靠從英國訂閱的一周一本的政論雜志。談到一些英國媒體猜測“阿根廷會在這次公投之后打上島來”時,普埃特認為這完全是炒作,因為整個馬島周邊都由英軍嚴密布防,阿根廷雖然本土距離這里只有500公里,但也絕不會愚蠢到和以逸待勞的英軍再次正面交戰。
對于三月份舉行的公投,英國外交大臣黑格表示,英國政府一直相信,福克蘭島民擁有自主選擇前途的權利。在21世紀的今天,他們的權利將獲得尊重。英國首相卡梅倫則敦促世界所有國家接受這一結果,支持“福克蘭島民的選擇”。
天空衛視新聞臺引述英國首相卡梅倫的表態說,??颂m群島雖距離英國本土遙遠,但當地島民的英國身份源遠流長,這的公投是表達他們心聲的方式。卡梅倫表示,這場公投的最大意義是彰顯英國當局在主權歸屬問題上的“放手讓當地人自決”的姿態,而現在??颂m島上的居民已經表達得非常清楚,因此阿根廷需要認真考慮這一點。
普埃特覺得,公投的確可以讓阿根廷好好反省一下,為什么島上的人多數都不愿歸屬阿根廷。因為在島民們看來,阿根廷目前經濟非常不穩定,以克里斯蒂娜為首的政府高層的威望也不斷下滑。就連阿根廷人都認為,這些年來阿根廷向英國不斷提出“歸還馬島”,根本上是想用外交話題來轉移國內矛盾。
同樣,雖然在3月份的公投中多數島民都同意繼續留在英國的管轄范圍,但對于這場公投的作用,島民們并沒有期望過高。普埃特對我說,其實這就是一次對外界表明島民立場的機會,島民們選擇對英國說“Yes”,是因為目前英國政府允許居民享有島上一切資源,自給自足,在行政上也通過四年一屆的地方議會選舉,選出德高望重者來做“島主”。如果這些條件有朝一日無法滿足,那么即便不歸屬阿根廷,島民也會去想其它的出路。
插排
阿根廷的態度
在馬島問題上,阿根廷總統克里斯蒂娜表示,涉及到國家主權問題,馬島居民此次的公投行為是不合法的??死锼沟倌?月初曾敦促英國首相卡梅倫遵守聯合國1965年的決議,通過談判解決馬島問題。英國《每日電訊報》的分析認為,這次公投是在阿根廷對馬島不斷施加主權要求的壓力下進行的。在這次馬島主權公投前后,英阿兩國的外交關系更加緊繃。
英國《衛報》發表了阿根廷駐英國大使卡斯特羅的評論指出,一場公投顯然無法解決所有爭議。對于阿根廷來說,最好的辦法就是竭力呼吁國際社會、尤其是聯合國對馬島主權的重新評判。英國與阿根廷之間對于這片島嶼的最大爭議,不僅是在180年前究竟是誰先擁有了這片島嶼,還有對于僅僅通過島民的公投是否就能決定島嶼主權的歸屬。這位阿根廷大使認為,對于馬島居民的看法,阿根廷當局是尊重的,也愿意接受他們是英國人后裔的事實。但這與島嶼本身無關,所以人可以是英國的人,而島是阿根廷的領土。因此這場公投是片面的,國際社會更需要聽聽阿根廷民眾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