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洪聲
導語:4月1日開始,緬甸的私營日報就可以被擺上報刊亭賣給讀者。整個傳媒行業都因為政策的變化而蓄勢待發。
這算得上是一份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報紙:每周出版六天,每天下午三點印刷,兩小時后,剛剛印好的報紙只分發給50個緬甸白領——為這份報紙工作的記者和編輯們。
到目前為止,這份名為《仰光時報》的報紙只有自家員工能看到成品。過去三個月,《仰光時報》每天都經過撰稿、編輯然后印刷,所有員工都在為禁令結束、日報出版的那一天而辛苦試刊。
經過50年嚴格的媒體管制之后,緬甸的媒體工作者長久期待的日子終于近在眼前:4月1日,私營日報第一次被官方批準自由出版和售賣。為此,許多傳媒公司正忙于各種繁雜的準備工作,從如何撰寫日報的新聞稿,到怎樣為一份報紙定價。心情激動的同時,緬甸的媒體人也面臨著許多未知的挑戰。
不會因言成為政治犯
2011年,緬甸的文職政府成立后,大張旗鼓地在政治、經濟等領域開啟各項改革,媒體是民主改革的陣地之一,大量的投資和人才隨即涌向這個行業。2012年8月,緬甸信息部官方網站上的一條簡短聲明轟動了整個新聞界:存在近50年的新聞審查制度至此成為歷史,私營日報在2013年4月后準許發行。
當年的7月19日,緬甸各大報刊雜志的主編和出版商被“末代新聞審查官”丁瑞召集到新聞出版審查與注冊局,被告知一個月以后新聞審查制度將被廢除。自那時起,總編們不必再把寫好的稿子交到審查局事先審核。按照丁瑞的指示,他們不用在等待7個工作日的審稿時間,不用為一不小心就變“政治犯”而憂心忡忡。他們唯一要做的就是“對自己的報道負責”。
“報禁”的解除受到了緬甸媒體人的追捧,其中最直觀的表現便是直線上升的新增刊物數量。從2012年8月到至今,緬甸新增了400多份周刊,幾乎等于過去50年來所有新聞刊物的總和。
媒體政策的改變,也勢必將終結各類周刊的短暫黃金期。其實早在2000年,緬甸官方便準許此類媒體形式運營。軍政府統治下的媒體監管部門批準私營周刊的形式,是因為這樣監察官員就有充足的時間審查報道內容。過去十多年來,緬甸一共出現了超過200種周刊,它們的興起讓民眾在政府發行的報紙之外找到了替代品,因為后者更像是古板的政府信息通訊。
對于緬甸的媒體工作者來說,這場正在發生的改革風暴,為他們重新構建了“新聞”這個職業的定義與外延。已經發展成熟的很多周刊都計劃轉型為日報。顧谷(音)是仰光傳媒集團的主席,該集團便是《緬甸時報》的發行商。在他看來,從周刊到日報的轉變是必然選擇,“緬甸的媒體正在面臨著‘生存還是死亡的局面。如果你不做日報,公司就會岌岌可危,因為如果日報大批誕生,誰還會去讀信息滯后的周報?”
蓄勢待發的日報首先要跨過管制障礙。緬甸的管理部門早前曾宣布,有17家傳媒公司向官方申請了日報許可證,其中8家獲準在四月上市,6家被駁回,還有3家仍在審核中。
但那些報紙被拒絕的原因并非政府想把日報許可證作為一種把關機制,進而用以控制言論相對激進的媒體。其中一家被拒絕的公司是11傳媒公司,該公司擁有全國發行量領先的周報,其官方網站宣稱,申請被拒是基于一些手續問題,包括缺少官方的印花稅票以及沒有確定發行語言,政府部門已建議重新申請。顧谷說,二月中旬他和一些集團的管理者就很肯定,政府會批準所有手續齊全的辦報申請。
拿到日報許可證后,傳媒公司接下來要克服一系列的運營難題。“起初,做日報只是一個夢想,如今夢想成真,我們開始意識到到這并不是一份簡單的工作,”顧谷說,“媒體不僅是社會的第四權力,還是一種商業行為。”
在Facebook上搶首發新聞
覺敏瑞(音)是《每周聲音》周刊的總編,長久以來都期待著能出版一份日報。和顧谷一樣,覺敏瑞也清楚辦日報有許多困難需要克服,而自己對如何運營一份日報知之甚少。《每周聲音》同樣在內部進行著日報的試刊,編輯和記者們在努力適應更嚴格的截稿期。但覺敏瑞表示,把報紙送到讀者手中才是未來最大的難題。
要把設計文件發送到印刷廠需要互聯網,而緬甸如今的網速不僅慢,而且很不穩定。這個國家的大部分地區都缺少平坦的公路,因此運送報紙的卡車也無用武之地。除此之外,緬甸還在努力實現穩定的電力供應。覺敏瑞和記者們制作日報的一下午時間里,報社所在的大樓就停電了好幾次,而這還是在仰光市中心。“我們不斷地試刊,進行各種準備,希望能辦好一份日報,”覺敏瑞說,“但我們都沒有十足的信心。”
許多媒體人士認為,在緬甸經營一份日報,虧本的可能性很大。安黃敏(音)是《緬甸先驅報》的責任編輯,這份報紙也計劃出版日報。安黃敏表示,購買一臺報紙輪轉機需要200萬美元以上(1美元約合6.2元人民幣),這絕不是一家在公寓改造的辦公室里出版的周刊能買得起的。他因此不得不和獨立的印刷廠合作,印一份報紙大概需要360緬甸元(約為2.6元人民幣),但擺在報攤上的報紙一般不會超過300緬甸元,否則普通人就不會每天都能買報紙了。
盡管一份報紙虧損并不高,但印成成千上萬份也是不小的損失。安黃敏預計,日報在發行一年多后才有可能盈利。“到時候很多讀者會知道我們的報紙,這樣就能有廣告商找上門來,”在他的旁邊,記者和編輯們在狹小的辦公室里擠著工作,“緬甸會出現很多日報,但我估計一年后只有五家能留下,其余的會因虧損而關門歇業。”
在讀者爭奪戰打響之初,報社還要雇傭大批新記者。許多報社都計劃把采編團隊的人數擴大一倍以上。但令主編們撓頭的是,緬甸的記者實在太少了,高校里唯一的新聞學課程還是軍政府時期設計的。難尋合格的員工,很多媒體公司便在內部開展培訓項目,招攬人才。
艾馬覺(音)是緬甸發行量最大的周刊之一《7日新聞周刊》的編輯。該報已經為100人進行了45天的新聞工作培訓,其中10人相對有能力勝任媒體工作,最終7人完成了全部課程。緬甸的國內經濟剛剛起步,工作崗位十分有限,“很多人就是想找到一份賺錢的工作而來,他們并不喜歡新聞工作,這是問題所在,”艾馬覺說。
這些剛剛入行的媒體新人,很有可能在這個國家見證一家日報從誕生到衰落的全過程。在緬甸,網絡媒體還沒有發展壯大,全國目前只有1%的人口能夠接入互聯網。但伴隨著緬甸逐漸對外國資本開放,網民人數將快速增長,而移動互聯網已經開始以更快的步伐擴張。過去,一張sim卡在緬甸的價格超過1000美元,堪稱天價,如今的價格已經降至150~350美元。
盡管網絡并不發達,很多媒體公司仍在為網絡新聞時代做這準備。許多報紙都在競爭對手比拼,看誰先把新聞發到Facebook的網頁上,盡管沒人清楚這樣的做法能否變成收入。《7日新聞周刊》三年前就發布了自己的Facebook網頁,現在已有超過16萬粉絲。這家報社每周都在網上發布新聞內容,還開發了蘋果手機的app。而《每周聲音》也發布了蘋果客戶端,并正在努力通過廣告盈利。
仰光傳媒集團的顧谷正規劃著一個跨平臺的媒體王國,不僅希望將來能在各種平臺上發布新聞內容,還計劃建立一個視頻制作部門。他預測,日報在緬甸只有10年的盈利時間,所以在創辦日報的同時還要向網絡進軍,“但現在,我們的首要任務不是想著怎么去賺錢,而是首先要找到生存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