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唐詩人韋應物,作為山水田園之作沖淡美的代表作家,在其主體情感和審美追求兩方面體現出具有時代特征的傾向性轉變。但這種轉變在當時因度越流輩,遠離攢意取精、爭工字句、追步盛唐的時代風氣,使得他的作品并不被人所推重;之后,人們對他的評價也罕及其風格的獨特價值和轉折意義。他是一位無論從文學史意義還是風格特征方面都被低估了的詩人。
一、別有風骨在心田
韋應物以恬淡閑雅的山水田園詩著稱。因此,當人們論及他自成一家的成就時,往往把他入世情懷的一面與其山水田園之作割裂來看。其實,一個人,是一個統一的整體。要了解韋應物的“沖淡”,反而應該“舍近求遠”,先剝開其留給人印象最深的這一面,去透視那更深一層的、看似距離頗遠的內在的風骨。有內在的風骨支撐,沖淡的外表方有了堅實的依托。
何謂風骨?作為中國古代文論的基本概念和術語,歷代評家多有闡述或涉及,有代表性的如劉勰在《文心雕龍·風骨》中的探究:“怊悵述情,必始乎風;沉吟鋪辭,莫先于骨。故辭之待骨,如體之樹骸;情之含風,猶形之包氣。結言端直,則文骨成焉;意氣駿爽,則文風生焉。”強調以骨而立,因風感人。陳子昂在《與東方左史虬修竹篇序》中以對“漢魏風骨,晉宋莫傳”的感嘆,提出詩歌革新的主張。孔平仲在《續世說·品藻》中評及許景先之文,稱其“雖秾華可愛而微少風骨”,強調了風骨不是豐肌膩理,是從反面對風骨的闡釋。具體到韋應物詩中,風骨體現為風調之高,筋骨之力。
皎然在《答蘇州韋應物郎中》一詩中,把韋應物的作品與當時平庸頹敗、筆力薄弱的詩風作比,給予韋詩極高的評價:
詩教殆淪缺,庸音互相傾。
忽觀風騷韻,會我夙昔情。
蕩漾學海資,郁為詩人英。
格將寒松高,氣與秋江清。
何必鄴中作,可為千載程……
皎然以格高、氣清對韋詩的真髓做出高度評價,批評詩壇時弊,韋應物的詩是否當得起這樣的美譽?對比之下,易見分曉。
《唐才子傳》載,韋應物“為性高潔,鮮食寡欲,所居必焚香掃地而坐,冥心象外”①。其實韋應物本是剛腸嫉惡之人,任洛陽丞時,“立政思懸棒”(《示從子河南尉班》),將自己與造五色棒懸門上,豪強犯禁,即以棒打殺的曹操相比,“周覽思自奮”(《同德寺閣集眺》),“坐感理亂跡,永懷經濟言” (《登高望洛城作》)。出任滁州刺史,“效愚方此始”[《自尚書郎出為滁州刺史(留別朋友兼示諸弟)》],有著對自己責任的清醒認知。這些,都是他詩篇中分量的來源。但當認識到“徒有排云心,何由生羽翼”(《謝櫟陽令歸西郊贈別諸友生》)時,他索性以淡雅自適的生活情趣,簡淡的詩歌風格,堅守自己的那番情懷。以他流傳最廣的《滁州西澗》為例:
獨憐幽草澗邊生,上有黃鸝深樹鳴。
春潮帶雨晚來急,野渡無人舟自橫。
關于此詩的內涵,自古解說分歧:有說通篇比興,更有具體化為“君子在下,小人在上”的表達;有說只是偶賦之景。其實,附會之言固是膠柱鼓瑟,但若說毫無詩人現實體驗的影蹤,亦難有說服力。“自”,或被解作恬然之態,悠閑自得,或被釋為無可奈何的憂傷。種種解說,皆忽視了詩人內在的風骨在詩中的體現。其實,在某些方面,這首詩的意境頗似柳宗元的《江雪》:
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
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
孤獨,是清高文人在古典詩詞中表現的永恒母題。但在人蹤絕跡、寒意包裹當中,凸顯了漁翁生命的剛健和力度,而不是落落寡合的傷感自憐,甚至會使人聯想到“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孟子·公孫丑上》)的舍我其誰的風采。
至于韋詩中的“自”,頗含深意。又可以張九齡的《感遇》一詩為韋詩作箋注:
蘭葉春葳蕤,桂華秋皎潔。
欣欣此生意,自爾為佳節。
誰知林棲者,聞風坐相悅。
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蘭生幽谷,不為無人而不芳,這是人們心目中的高格調,也就是“自”的深意。“春潮帶雨”,“野渡無人”,此時的“自橫”之舟,顯示了一種生命的硬朗質地。在韋應物的《幽居》一詩中,也以“自”表達其無思無累之情:
貴賤雖異等,出門皆有營。
獨無外物牽,遂此幽居情。
微雨夜來過,不知春草生。
青山忽已曙,鳥雀繞舍鳴。
時與道人偶,或隨樵者行。
自當安蹇劣,誰謂薄世榮。
謝靈運《登池上樓》中的名句“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清新自然,別有神致,被元好問在《論詩絕句》中贊為“池塘春草謝家春,萬古千秋五字新”。而韋應物更進一步,甚至“不知春草生”,可知其心情恬淡,自樂幽居,故雨來不知,草生亦無掛,鳥則任其聚散,時而與道人、樵者為伴,怡然陶然。其中的自得之意,是其能夠風骨挺立的深層次原因。正所謂無欲方能剛!
拈出幾首同樣為大歷詩人的作品對比來看,有的在趨競無成時就會發出失意的哀鳴,如:
無媒獻詞賦,生事日蹉跎。
不遇張華識,空悲甯戚歌。
——錢起《長安落第作》
應憐在泥滓,無路托高車。
——盧綸《郊居對雨寄趙涓給事包佶郎中》
有對一官半職抒發毫不掩飾的貪戀,如:
相看戀簪組,不覺老風塵。
——錢起《送郎四補闕東歸》
相勸早移丹鳳闕,不須常戀白鷗群。
——韓翃《送田明府歸終南別業》
有的在重復歌功頌德的濫調,如:
太陽開物象,霈澤及生靈。
——司空曙《和耿拾遺元日早朝》
還似海沂日,風清無鼓鼙。
——盧綸《送渾別駕赴舒州》
對比之下,更凸顯了韋應物詩中蘊含的正道直行的襟懷、微妙深沉的哲理和不可名狀的宇宙律動。
在韋應物的詩中,與內在情志的剛健質樸相應,體現于外的是一種沖淡之美——質樸無華的語言,閑靜散淡的意境。
二、追根溯源探沖淡
在司空圖《二十四詩品》中,以“雄渾”和“沖淡”開篇,統領其余諸品,概括了古典詩歌陽剛、陰柔兩大美的體系,具有特別的概括和引領意義:
大用外腓,真體內充。返虛入渾,積健為雄。具備萬物,橫絕太空。荒荒油云,寥寥長風。超以象外,得其環中。持之非強,來之無窮。
——《二十四詩品·雄渾》
素處以默,妙機其微。飲之太和,獨鶴與飛。猶之惠風,荏苒在衣。閱音修篁,美曰載歸。遇之匪深,即之愈希。脫有形似,握手已違。
——《二十四詩品·沖淡》
陽剛說來自《易經》:
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
——《易·乾·象》
大哉乾乎!剛健中正,純粹精也。
——《易·乾·文言》
夫乾,天下之至健也。
——《易·系辭下》
與雄渾體現的陽剛之美相對,沖淡反映著陰柔之美。陰柔之意在《易經》中同樣有描述:
夫坤,天下之至順也。
——《易·系辭下》
乾剛坤柔。
——《易·雜卦》
坤至柔而動也剛,至靜而德方。
——《易·坤·文言》
陽剛、陰柔既是一對哲學范疇,同時也概括了中華民族對大自然的審美視角。陽剛、陰柔不是截然對立的關系,“陰陽合德”(《易·系辭下》),剛柔相輔相成,在美學范疇上體現為雄渾和沖淡之美,都代表了美學的高境界。其中,雄渾之美在山水文學中往往體現為剛健有力的風骨,昂揚博大的胸懷,正道直行的氣節;沖淡之美則具有養性的意義,在山水文學中往往體現為優雅淡遠的情操,超然曠達的態度,瀟灑自適的情趣。“雄渾中有沖淡,沖淡中也有雄渾。”②在韋應物的詩中,沖淡之象與偉岸之氣是相聯系的。
相比較而言,沖淡之美所體現的“濃盡必枯,淡者屢深”(《二十四詩品·綺麗》)的美學思想,在中國古代山水文學中影響更大。這與古典文學作家在詩學見解上深受老莊思想影響,偏重于清遠含蓄的審美情趣有關。老子即把樸素作為美的生命來揭示:
道之出口,淡乎其無味,視之不足見,聽之不足聞,用之不足既。
——《老子》35章
莊子也把樸素恬淡作為最高境界的美:
夫虛靜恬淡寂寞無為者,萬物之本也。……樸素而天下莫能與之爭美。
——《莊子·天道》
淡而無味的“道”,其包孕的內容又是無限的,是一種更高級、更深層而韻在言外的美。這種辯證思想,構成了對沖淡美的認識的理論支柱。 “具備萬物”(《二十四詩品·雄渾》),“拾物自富” (《二十四詩品·疏野》)的道法自然思想,自然會發展為對“畸人”“高人”“幽人”“可人”之類山林隱士的人格美的向往,他們“和光同塵”,不露鋒芒,與世無爭,卻不污其體,不渝其貞,正如老莊所言:
和其光,同其塵。 ——《老子》
能體純素,謂之真人。 ——《莊子·刻意》
千歲厭世,去而上仙,乘彼白云,至于帝鄉。 ——《莊子·天地》
形固可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 ——《莊子·齊物論》
但是,在魏晉六朝人的審美傾向中,“沖和”“曠淡”“平淡”等概念多用于品評人物,將之作為士人人格修養的極品。而在描繪山水的文風上,追求的則是秀媚、光鮮、明凈、亮麗的格調。所以,在當時,陶淵明遠不及“詞采華茂”“富艷難蹤”的曹植、謝靈運受歡迎。在韋應物之前,沖淡的風格也并不特別受到人們的重視。白居易《與元九書》即云:“其五言詩又高雅閑澹,自成一家之體,今之秉筆誰能及之。當蘇州在時,人亦未甚愛重。”但清麗之美發展到極致,也就不可避免地出現盛極難繼的局面。在普遍趨于薄巧的大歷詩風籠罩之下,韋應物卻以沖淡之音描摹山水,令人生空谷足音之感。
韋應物山水詩對沖淡之美的追求,恰顯示了審美思潮發展演變的走向。韋應物之后,先是司空圖在《二十四詩品》中列沖淡一品,深是推崇,并在描繪各種風格的形象比喻中,貫穿了平淡空靈的審美趣味。而到了宋代,《二十四詩品》的理論價值被首肯并加以弘揚,平淡而有至味的風格更被作為藝術高度成熟的標志,成為詩人們傾心追求和認同的理想典范。雖然宋人詩觀遠非“沖淡”所能盡,但平淡詩觀卻不能不處于宋人詩說之重心。從梅堯臣、歐陽修、黃庭堅到蘇軾,均推崇平淡之美。審美趣味趨于平淡清遠,是和封建社會后期的社會政治和文化思想密切相關的,是在特殊的人文背景下所決定的詩學理想。面對王朝落日之景觀,或是在深感無力改變現實時,士人往往因失望而對現實采取一種若即若離的態度,沖淡之作所給予人的怡淡沖和的審美感受,無疑成為寄托精神的很好的象牙之塔。道家主張的存神養氣的生活態度,禪悅那空寂自在、不落言筌、不著色相的體悟方式,作為對人們精神生活的影響,都對沖淡美的發展有所影響。
三、浮云流水清景間
韋應物善于淡淡地抒情,淡泊含蓄而不枯索,感情深厚而不浮泛,如《淮上喜會梁州故人》:
江漢曾為客,相逢每醉還。
浮云一別后,流水十年間。
歡笑情如舊,蕭疏鬢已斑。
何因不歸去?淮上有秋山。
偶逢故人,感慨良多,但詩人并不著力渲染,只是娓娓敘來,就使那種歷經人世滄桑后的百感交集之情表達得淋漓盡致。特別是“浮云一別后,流水十年間”一聯,用極平實的語言,涵蓋了寬廣的時空,在毫無著力之處,富于不盡的至味。
具有沖淡之美的抒情之作,不會是白開水似的泛濫感情,不會去撕心裂肺地號啕頓足,如《初發揚子寄元大校書》:
凄凄去親愛,泛泛入煙霧。
歸棹洛陽人,殘鐘廣陵樹。
今朝此為別,何處還相遇?
世事波上舟,沿洄安得住!
離別之情,從何而言?“歸棹洛陽人,殘鐘廣陵樹”十個字用形象的魅力感染了讀者,沒有異常強烈的感情色彩,卻彌漫了全詩一種蒼涼惆悵之感。“江頭未是風波惡,別有人間行路難”(辛棄疾《鷓鴣天》),世事更險于江濤,韋應物又何嘗沒有體驗過這人生況味?但這一切在他筆下,都化為了欲說還休的感慨,溶解在迷蒙的樹色和余音裊裊的鐘聲里了。
再以韋應物任蘇州刺史期間所作的《游溪》為例:
野水煙鶴唳,楚天云雨空。
玩舟清景晚,垂釣綠蒲中。
落花飄旅衣,歸流澹清風。
緣源不可極,遠樹但青蔥。
如煙的白鶴,如洗的碧空,淡淡清風,青青遠樹,悠閑釣者,構成一幅清幽平和的圖畫。在詩人的極目遠眺中,美不勝收、游興未盡的姿態歷歷在目。
韋應物詩風的沖淡也表現為節奏的優游不迫,很少急管繁弦。他善于以舒緩的抒情節奏,將人心至情、感慨微意,優柔往復地表現出來,如《任洛陽丞答前長安田少府問》:
相逢且對酒,相問欲何如。
數歲猶卑吏,家人笑著書。
告歸應未得,榮宦又知疏。
日日生春草,空令憶舊居。
揆以常理,仕途不順,定然心境不佳,寫來節奏容易或急促迫切,或壓抑頓折,然而詩人用平敘的語調,節奏緩慢,如話家常般一一陳述,全詩風格沖和而懷抱畢陳。如《游開元精舍》也是娓娓敘來、又富滄桑之感的佳作:
夏衣始輕體,游步愛僧居。
果園新雨后,香臺照日初。
綠陰生晝靜,孤花表春余。
符竹方為累,形跡一來疏。
“綠陰生晝靜,孤花表春余”一句,思路深微,靜謐的環境似乎是自然景物有意識的顯示和留存。一枝獨秀的殘花在春意鬧后的沉靜中,悠悠不盡地回味著春光的余韻,契合詩人符竹為累、暫得解脫的心態。淳樸恬澹,而美境內涵。
沖淡,非淺淡平易之境,其實來自一種藝術上的自信。“幾乎淡到沒有詩的地步”③,更要求作品表現力上以簡御繁,寓濃于淡,舒卷自如。韋應物詩中多采用白描手法,不見雕琢刻削之跡。像“秋山起暮鐘,楚雨連滄海”(《淮上即事寄廣陵親故》),“喬木生夏涼,流云吐華月”(《同德寺雨后寄元侍御李博士》),“落葉滿空山,何處尋行跡”(《寄全椒山中道士》),在那瑩澈的詩意境界中,詩人也仿佛退去妄心,藻雪精神,從自然的啟迪中,感受到“偃仰遂真性”(《寄馮著》)的解放。淡,是對濁的超越,是對生活真趣的追尋。
沖淡之作,不僅意味著至味內含,也應蘊藏著充沛的生命力,即體現出內心的成熟與充溢。韋應物筆下出現的往往是很平常的事物,但平平淡淡的形象一經詩人的筆觸,就帶給人新鮮的感受。“高梧一葉下,空齋歸思多”(《新秋夜寄諸弟》),“下”字本是最普通的詞,仿佛不假思索就可隨口道出,但細細品味,只有“下”字才可將眼前之景與詩人所暗示的凝重的思緒融為一體。而“柔條已含綠”(《春中憶元二》)的“含”字則天然具有一種包容雍和之度。“一為風水便,但見山川馳”(《寄大梁諸友》)的“馳”字,又給山川增添了多少盎然的生趣!“客從東方來,衣上灞陵雨” (《長安遇馮著》),衣上沾染著灞陵春雨的友人,何其浪漫!韋應物從不刻意在形象情韻上追摹盛唐,更不以駢儷的點綴掩飾詩情的貧乏,卻顯示了對濃的升華,對飾的超越。
從“沖淡”的外在形式的簡單,探索到其中深厚的藝術功力,這是審美進步的表現。而韋應物雖然沒有在理念上預先設置一種文學使命,卻以他的山水之作顯示了對審美高格的追求。“沖淡”之美,是一種不張揚的、內斂性的美。在淡然的敘述中,在洗盡鉛華的文辭中,去達到極境、至味、遠神,這更考驗詩人自然的心性和心靈的厚度。沖淡之美在當時得不到足夠的重視,這也許是先知先覺者的某種宿命吧。
① 傅璇琮:《唐才子傳校箋》(第二冊),中華書局2000年版,第169頁。
② 張少康:《司空圖及其詩論研究》,學苑出版社2006年版,第93頁。
③ 鄭臨川記錄,徐希平整理:《笳吹弦誦傳薪錄——聞一多、羅庸論中國古典文學》,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第114頁。
參考文獻:
[1] (唐)韋應物著,陶敏、王友勝校注.韋應物集校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
[2] 張少康.司空圖及其詩論研究[M].北京:學苑出版社,2006.
作 者:梁曉云,文學博士,北京第二外國語學院古代文學與文化研究中心副教授,研究方向:中國古代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