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茱萸”為聯綿詞考
(一)“茱萸”為聯綿詞的確證
考查“茱萸”見于《說文》,如《部》:“茱,茱萸,屬。從朱聲。”《部》:“萸,茱萸也。從臾聲?!?/p>
朱駿聲認為:“萸,茱萸也,從臾聲。按:茱萸亦疊韻連語,后人加草耳?!?{1}
馬敘倫認為“鍇本無‘屬二字,蓋許訓止作‘草也,今脫?!镙?,‘屬皆《字林》文也?!镙菫槁曂铑愡B綿詞,字見《急就章》?!眥2}
關于聯綿詞的定義,王氏認為“漢語的雙音詞有一種特殊的構詞法,它們多數是由雙聲疊韻構成的……凡十分接近的聲母和十分接近的韻母,都可以認為雙聲疊韻?!眥3}考之于上古音,茱屬禪母侯部,萸屬余母侯部,同屬侯部??芍?、馬二說有理,“茱萸”當為疊韻聯綿詞。
馬王堆漢墓帛書《五十二病方》中所見“茱萸”相關藥名如“朱臾” {4}和“樹臾”{5},張顯成先生認為“茱萸,是一個聯綿詞,所以,‘朱臾‘茱萸‘樹臾均為這一聯綿詞的新形體,故這三名均即‘茱萸。”{6}
(二)“茱萸”詞義的釋證
據《中華本草》“吳茱萸”條文下云:“茱萸為疊韻聯綿詞,在蟲有螋(即社公),言其辛辣也;在形為侏儒,言其不高也。本品較其相近種類的花椒功、味相似,而植株矮小,故謂茱萸?!眥7}從上古音來說,“ 螋”、“侏儒”和“茱萸”這三組詞語聲韻相近,但并不能僅借此即說明其眾多意義項中的某一項意義相通或相關。
考陳藏器《本草拾遺》載:“子……木高大,莖有刺。”{8}蘇頌《本草圖經》載:“吳茱萸……木高丈余……”{9}亦載:“子……其木高大似樗,莖間有刺?!眥10}以及“食茱萸……其木亦甚高大,有長及百尺者……”{11}李時珍遍參前,認為:“食茱萸、子、辣子,一物也。高木長葉,黃花綠子,叢簇枝上……”{12}可知茱萸(包括吳茱萸和食茱萸,子亦即食茱萸)的基原即蕓香科植物實是植株高大,上引《中華本草》言茱萸因“植株矮小”而得名,誠為不確。
二、“茱萸”構詞方式考
(一)森立之等人之見解述評
森立之認為“朱臾為疊韻,蓋‘朱臾之急言為取、為聚、為椒、為。謂其辛辣戟口舌之狀……蓋椒之緩呼則茱萸,或云椒,或云茱萸,共是椒類之實……所云萸亦茱萸之急呼,乃椒類之總稱也?!眥13}考與森立之之謂“緩呼”“急呼”概念類似者,亦見于顧炎武《音學五書·音論》卷下,顧氏引述沈括之謂“古語已有二聲合為一字”{14},鄭樵之謂“慢聲為二,急聲為一”{15}。以及服虔之謂“吳蠻夷言多發聲,數語共成一言”{16}。進一步認為“秦隸書之后,務從簡便,因各有音,大抵急言之耳。按此并以二字為一,與反切相近”{17}。上引森立之之說蓋與顧氏一貫。
崔仲平等認為:“茱萸又稱萸,茱萸也是從萸的音節上加一個同韻母的茱而成的嗎?如果可以這樣說,那么森立之的‘緩言說就可以解釋一部分聯綿詞的產生,原來是在單音詞的基礎上增加一個聲韻相同或相近的音節構成的?!眥18}
(二)孫景濤等人之見解述評
上舉諸說意在解釋“茱萸”作為疊韻聯綿詞的構成機理。孫景濤認為有些聯綿詞實際上就是某一單音節詞的重疊形式,并提出了有關單音節詞重疊形式的理論。{19}江藍生則進一步認為“如果一個雙聲疊韻聯綿詞,有一個并且只有一個語素是可以單獨使用的,那么,這個聯綿詞就是該語素的變形重疊形式。”“雙聲疊韻聯綿詞都屬于語音平面的變形重疊?!眥20}
江氏還認為作為一種語法手段的變形重疊,有順逆之別,如順向重疊即是基式(重疊之前的形式稱為基式,重疊之后的形式稱為重疊式)在前,重疊部分在后。一般來說,變聲重疊是順向的;逆向重疊即是重疊部分在前,基式在后。一般來說,變韻重疊是逆向的。{21}可知此疊韻連綿詞“茱萸”應是“茱”的順向變聲重疊式,“茱”為基式,“萸”為其重疊部分,“茱萸”為其變式。故知森立之謂“萸”為“茱萸”之急呼,崔氏從之,皆為不確。當以江說為是。
三、“茱萸”得名之由考
(一)“朱”字本義考
聞一多認為:“朱有刺義……朱之為木,有刺之木也?!辈⒄撟C如下:
木屬之名,其字從朱者,則有茱萸……食茱萸者,落葉亞喬木,高丈余,有刺。《廣雅·釋木》:“、,茱萸也?!标惒仄鳌侗静菔斑z》:“子……木高大,莖有刺,又謂之?!敝?,有刺義,茱萸謂之,謂莖有刺,由是茱有刺義。{22}
上依江說“茱萸”的構詞基式為“茱”,聞氏認為茱從朱得聲兼得義。考“朱”字見于《說文·木部》:“朱,赤心木,松柏屬。從木,一在其中?!?/p>
聞氏輾轉訓“心”古謂木身有尖刺狀者,謂“赤心”為“棘心,即棘屬之芒,如刺”{23}。此解迂曲。
段玉裁認為:“朱本木名,引伸假借為純赤之字?!遏椴俊吩唬骸?,純赤也。是其本字也。赤心不可像,故以一識之……當廁于松、、檜、樅、柏之處,今本失其舊次?!眥24}
關于“朱”字早期形體(如甲骨文、金文、戰國文字和篆文等)的歸類,皆見于高明等所編《古文字類編》中{25},此不贅敘。李孝定等所撰《金文詁林》中羅列眾家對于“朱”字早期形體的考釋意見{26},其中張日在總結商、郭二說的基礎上認為“朱”之本義為木之干??肌蹲謪R·木部》:“朱,《六書正偽》:‘木之身也。”從“朱”之古文字形體來看,“朱”之本義當從張說,上舉聞說不確。
綜上,“朱”字應為指事字,其字形中間或為一點(就古文字形體的演變規律而言,其中間作一橫者乃是從始作一點漸漸變化而來,或作二橫者恐為飾筆),乃是指示符,指示其造字本義為樹木的莖干。
(二)“茱萸”本義考
“茱”字從朱得聲,或兼從朱得義,其順向變聲重疊形式即為疊韻聯綿詞“茱萸”。前舉茱萸(包括吳茱萸和食茱萸,子亦即食茱萸)的基原蕓香科植物植株高大,莖干“有長及百尺者”。茱萸以樹干長大為特征,故“茱萸”構詞之基式“茱”從朱得義,或正是取義于朱之本義為木之干。
四、“茱萸”名實考
(一)本草文獻中所見“茱萸”簡介
考“茱萸”以“吳茱萸”為正名而見載于早期本草經典《神農本草經》中,謂“吳茱萸……一名……”{27}
其后《名醫別錄》:認為“吳茱萸……一名……此即今食茱萸。《禮記》亦名,而俗中呼為子,當是不識字,字似字,仍以相傳。”{28}唐代蘇敬等人編撰《新修本草》認為:“吳茱萸……謹按:《爾雅·釋木》云:‘椒鬼。陸氏《草木疏》云:‘椒,屬,亦有名。陶誤也?!眥29}并始另出“食茱萸”一藥,認為“食茱萸……功用與吳茱萸同……”{30}
唐代陳藏器所作《本草拾遺》認為:“《本經》已有吳茱萸……且茱萸南北總有,以吳地為好,所以有吳之名……若充藥用,要取吳者?!眥31}宋代蘇頌著《本草圖經》也認為:“食茱萸,功用與吳茱萸同……蜀人呼其子為艾子,蓋《禮記》所謂者,,艾聲訛故云爾。”{32}
明代李時珍著《本草綱目》認為:“……吳茱、食茱乃一類二種。茱萸取吳地者入藥,故名吳茱萸。子則形味似茱萸,惟可食用,故名食茱萸也……鄭樵《通志》云:‘子,一名食茱萸,以別吳茱萸?!抖Y記》‘三牲用,是食茱萸也……食茱萸、子、辣子,一物也?!眥33}
(二)“茱萸”基原考
上引諸家之說當以李時珍所論見長。森立之認為:“古《本草經》亦當無‘吳字?!队[》、孟詵、日華并無‘吳字……而《新修本草》始作‘吳茱萸?!蹲C類》《圖經》皆據此不改,遂至于無知古所謂茱萸者,即是吳茱萸者也?!眥34}小曾戶洋也認為:“后世‘朱臾皆寫作‘茱萸,可知,《本經》‘吳茱萸原本作‘茱萸?!?{35}
故知《神農本草經》所稱“吳茱萸”之名原當作“茱萸”,“吳”字或為后學所加,其時約在唐代蘇敬等人編修《新修本草》前后,當時人從吳茱萸中分立出食茱萸一藥。據《中華本草》考知二者的藥物基原皆可歸入蕓香科植物一類,{36}吳茱萸的基原為蕓香科植物吳茱萸的未成熟果實,因其藥物產地在吳,故稱吳茱萸;食茱萸的基原為蕓香科植物樗葉花椒的果實,因其基原植物的形態特征及藥用功效與前者相似,唯其可食用,故曰食茱萸。
五、“”得名之由考
(一)“”為“”之訛字考
《五十二病方》中有“本”一藥名,帛書整理小組認為:“:應讀為,?!墩f文》:‘,似茱萸,出淮南。”{37}張顯成先生認為“”從“”聲,“”通“”,故“本”即“本”,即是“食茱萸根”,亦即落葉喬木蕓香科植物樗葉花椒的根。{38}其他各家大皆從張說。
考“”見于《說文·木部》:“,似茱萸,出淮南。從木聲?!?/p>
段玉裁注解云:“《內則》注曰:‘,煎茱萸也。漢律會稽獻焉?!稜栄拧分^之‘。按鄭云:‘即……《本草經》木部云:‘吳茱萸,一名。是則一物異名,亦不待煎成始為也。茱萸、字在部,字在木部……則從從木一也。”{39}
朱駿聲認為:“一名,亦名子,疑即之誤字,《本草》之吳茱萸也?!眥40}
王念孫疏證云:“,亦茱萸之屬也……,一名……《內則》云:‘三牲用……鄭云《爾雅》謂之,則未煎時已名為?!渡褶r本草》云:‘吳茱萸,一名是也。又作,《南都賦》云:‘蘇紫姜,拂徹腥。字形與相近。而陶氏《本草注》乃謂:‘俗中呼子者,當是不識字。宜唐本注以為誤也”{41}。
段注認為為的異體字,為茱萸未煎時之名,與為一物之異名;王疏與段注同,并認為陶弘景著《本草經集注》中所論有誤(按:陶弘景《本草經集注》謂“吳茱萸……《禮記》亦名,而俗中呼為子,當是不識字,字似字,仍以相傳”{42})。當從前引《新修本草》之說。朱說認為或為之訛誤字,皆指子,然誤以為即《神農本草經》中的吳茱萸,此當從李時珍所謂子應是食茱萸非為吳茱萸。
森立之嘗詳考文獻得知,“”字因形近致訛作“”,后人又改為從木的異體字“”,{43}此從文字學的角度益證上引朱說為確。
考《五十二病方》中所見“產豚”{44}和“之朱臾{45},馬繼興考釋“產豚”時認為“產”為生熟之“生”的意思;“豚”義為肥滿;“”通?!爱a豚”即指新鮮而肥大豐滿的食茱萸。{46}張顯成先生考釋“之朱臾”時認為‘通,即是食茱萸,故“之朱臾”即指食茱萸。{47}可知,早在《五十二病方》撰作之時(即公元前168年之前),“”(通“”)與“”(通“”)已經成為兩個具有獨立意義的個體。然“”訛作“”字的情形如何,尚需進一步討論。
(二)“”字本義考
森立之進一步考究字之本義,認為與為同源詞,從聲有細小之義,故(即是食茱萸)之得名當與食茱萸子細小堪食的特征有關;而吳茱萸子大可作藥用。{48}
上引聞氏認為有刺義,從得其刺義;朱有刺義,茱從朱得其刺義,而茱萸又稱,前舉子(即是食茱萸)的基原蕓香科植物莖間有刺,似與聞說一致。然森立之和聞氏皆從“”的訛誤字“”,或異體字“”立論,故多不確。然究竟為何?尚需進一步討論。
{1}{40} 朱駿聲:《說文通訓定聲》,武漢古籍出版社1983年版,第372頁,第690頁。
{2}{26} 李孝定等:《金文詁林》,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1975年版,第3712—3726頁,第3712—3726頁。
{3} 王力:《漢語史稿》,中華書局2003年版,第45頁。
{4}{5}{37}{44}{45} 馬王堆漢墓帛書整理小組:《五十二病方》,文物出版社1979年版,第51頁,第94頁,第40頁,第51頁,第71頁。
{6}{38}{47} 張顯成:《簡帛藥名研究》,西南師范大學出版社1997年版,第243頁,第259頁,第243頁。
{7}{36} 《中華本草》編委會:《中華本草》,上??萍汲霭嫔纾?999年級第四冊,第927—928頁,第927—928頁。
{8}{31} 陳藏器著、尚志鈞輯釋:《〈本草拾遺〉輯釋》,安徽科技出版社2003年版,第172頁,第384—385頁。
{9}{10}{11}{32} 蘇頌著、尚志鈞輯校:《本草圖經》,安徽科技出版社1994年版,第368—369頁,第393—394頁,第379—380頁,第379—380頁。
{12}{33} 李時珍:《本草綱目》,人民衛生出版社1982年版,第1866—1867頁,第1866—1867頁。
{13}{18}{34}{43}{48} 森立之:《本草經考注》,上海科技出版社2005年版,第309頁,第1139頁,第310頁,第308—309頁,第308—309頁。
{14}{15}{16}{17} 顧炎武:《音學五書》,中華書局1982年版,第50頁,第50頁,第51頁,第52頁。
{19} 孫景濤:《漢語重疊構詞法研究》,上海教育出版社2008年版,第132—135頁。
{20}{21} 江藍生:《近代漢語研究新探》,商務印書館2008年版,第212—216頁,第212—216頁。
{22}{23} 聞一多:《聞一多全集》(二),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82年版,第533頁,第531頁。
{24}{39} 段玉裁:《說文解字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版,第248頁,第245頁。
{25} 高明:《古文字類編》,大通書局1987年版,第278頁。
{27} 馬繼興:《神農本草經輯注》,人民衛生出版社1995年版,第263頁。
{28} 佚名:《名醫別錄》,人民衛生出版社1986年版,第114頁。
{29}{30} 蘇敬等原著、尚志鈞輯校:《新修本草》,安徽科技出版社2005年版,第187頁,第191頁。
{35} 小曾戶洋、長谷部英一、町泉壽郎:《馬王堆出土文獻譯注叢書—五十二病方》,株式會社東方書店2007年版,第93頁。
{41} 王念孫:《廣雅疏證》,中華書局1983年版,第353頁。
{42} 陶弘景:《本草經集注》,人民衛生出版社1994年版,第263頁。
{46} 馬繼興:《馬王堆古醫書考釋》,湖南科技出版社1992年版,第406—407頁。
作 者:杜鋒,首都師范大學文學院在讀博士研究生,主要從事古文字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