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論語》中孔門弟子,所占篇幅最多的為子貢和子路二人。《論語》在對話中展現(xiàn)這兩個弟子的特點,也在對比中讓各自的特點更加鮮明。二人的出場方式不同,受到夫子的褒貶不同,對夫子維護的方式也不同,正是在這些不同中二人的性格得以展現(xiàn)。
關鍵詞: 《論語》 對話 弟子群像
《論語》以記言為主,以夫子為中心人物,這三言兩語的對話綜合起來便展現(xiàn)出了以子貢、子路為代表的弟子群像,閱讀這些對話,能夠明確地感受到弟子們絕不相類的性格特征。《論語》中子貢、子路二人所占條目最多,形象也最為鮮明,我們就以他們兩個為論述的中心,來賞析夫子批評學生時所體現(xiàn)出的語言藝術和弟子們維護夫子形象時所展現(xiàn)出的性格特征。
一、從夫子批評學生時的輕重不同看子貢的性格特點
夫子在批評其從學者的時候言語態(tài)度有較大的差別,這種差別是夫子與其弟子談話藝術的展現(xiàn)。如夫子看到宰我晝寢的時候說了這樣一番話:“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墻不可也,于予與何誅?”(《公冶長》)錢穆認為“宰我預于孔門之四科,與子貢齊稱,亦孔門高第弟子。此章孔子責之已甚,甚為可疑”{1}。
宰我“亦孔門高第弟子”,但夫子對宰我和子貢批評時所用的語氣和感情激烈的程度是完全不同的。夫子對子貢直接進行批評主要因為兩件事情:“子貢欲去告朔之餼羊”(《八佾》)和“子貢方人”(《憲問》),第一件事情是違背禮制的,第二件事情是夫子所不提倡的,無論是哪一件事情,都比宰我“晝寢”的錯誤更嚴重,可是夫子只是說“賜也,爾愛其羊,我愛其禮”和“賜也賢乎哉?夫我則不暇”。為什么夫子對子貢的批評只是點到為止?
通觀《論語》全書,與夫子對話最多的人是子貢,能夠對夫子的話舉一反三的也是子貢。尤為重要的是,子貢極少以一種莽撞直接的方式來表達觀點或者提出問題,如:
冉有曰:“夫子為衛(wèi)君乎?”子貢曰:“諾。吾將問之。”入,曰:“伯夷、叔齊何人也?”曰:“古之賢人也。”曰:“怨乎?”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出,曰:“夫子不為也。”(《述而》)
子貢沒有直接向夫子發(fā)問,而是用了一種迂回的方式,子貢之問自始至終沒有出現(xiàn)“衛(wèi)君”二字,夫子之答表面上看起來也只是對伯夷、叔齊二人的評價,但細細讀來,似乎可以想象到夫子在子貢出去之后臉上浮現(xiàn)出的意味深長的笑意,這是一種語言的藝術,更是這一對師徒間所獨有的默契。整則材料除了“入”和“出”兩個動詞以外,沒有具體的神態(tài)描寫,但是子貢的機智聰慧卻顯露無遺。
《論語》中與子貢有關的條目之多,描寫之具體,所占篇幅之大,是除了子路、顏回之外的其他弟子無法比擬的,子貢在一出場就與其他弟子截然不同:
子禽問于子貢曰:“夫子至于是邦也,必聞其政,求之與?抑與之與?”子貢曰:“夫子溫、良、恭、儉、讓以得之。夫子之求之也,其諸異乎人之求之與?”(《學而》)
這是《論語》中出現(xiàn)的第一處對話,是以子貢為中心人物來進行的,子禽的問話不可謂不刁鉆,子貢的回答卻更翻出一番境界。一開始,子貢就以一個善于言辭的形象出現(xiàn),用自己的智慧和學識維護著夫子的形象。《論語·學而》中出現(xiàn)的第二處對話依然是與子貢有關,是子貢向夫子求學的場景,這已經不是簡單的一問一答式的對話,而是由子貢的發(fā)問、夫子的啟發(fā)、子貢的感想、夫子的贊賞四部分組成,這種尋根究底式的學習在孔門弟子中都有所體現(xiàn),但以子貢最為突出。通觀《論語》全書,與夫子對話的所有學生中,能夠真正做到“舉一反三”的唯有子貢,通過言語來展現(xiàn)性格特點的也以子貢最為突出。《學而》篇共十六章,對話只有兩章,兩章都與子貢有關,可見其聰慧能言和善于學習。
二、從夫子對子路的評價看子路的性格特征
子路言行在《論語》中出現(xiàn)過四十一次,孟子曾稱贊他有聞過則喜的態(tài)度,把他與禹、舜相提并論,夫子對他的評價從表面上看起來多否定,如“由也好勇過我,無所取材”(《公冶長》)、“行行如也”(《先進》)、“由也”(《先進》)、“由也兼人”(《先進》)、“野哉由也”(《子路》)、“是故惡夫佞者”(《先進》),“行行”是剛強的樣子,“”是剛猛的意思,在孔子看來,子路無論是神態(tài)還是性格最大的特點都是勇猛。《侍坐》篇中子路對于老師提出的問題“率爾而對”,是子路勇于表達自己觀點的一個生動寫照。
與子貢在《學而》中兩次以對話的形式出現(xiàn),子路的出場就顯得不夠精彩,《為政》中子路的名字才第一次出現(xiàn),而且只是一個沒有任何個性的聆聽夫子教誨的弟子的形象,“由!誨女知之乎?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子路在《論語》中第三次和第五次都是在別人與夫子的對話中出現(xiàn),但是他人對子路能力的詢問從側面說明了子路在當時的聲望,夫子對子路的評價“由也,千乘之國,可使治其賦也”,“由也果,于從政乎何有”,指出了子路性情果決且具有軍事和政治才能。《公冶長》篇“子路有聞,未之能行,唯恐有聞”很好地概括了子路長于行動的性格特點。
孔子認為子路“千乘之國,可使治其賦”,不僅是對子路軍事才能的認可,更是對其勇敢的贊賞。從《論語》的文本來看,孔子多次針對子路好勇的弱點進行教育:
子路曰:“子行三軍則誰與?”子曰:“暴虎馮河,死而無悔者,吾不與也。必也臨事而懼,好謀而成者也。”(《述而》)
子路問:“聞斯行諸?”子曰:“有父兄在,如之何其聞斯行之?”……子曰:“……由也兼人,故退之。”(《先進》)
以上幾則,或顯或隱地總能看出子路勇猛又帶些魯莽、急躁的性格特點,及孔子對他這種性格的有意矯正。
三、通過對夫子的維護比較子路、子貢性格特點
《論語》中,只有子路屢次表露對夫子的不滿情緒,如“子見南子,子路不說”(《雍也》),“公山弗擾以費畔,召,子欲往。子路不說”(《陽貨》),這兩次“子路不說”在具體事件上不同,前者以夫子對天發(fā)誓結束,后者以夫子最終未去為結果,這兩件事情都是于禮不合的,但是夫子弟子之多,未必只有子路一人覺得不妥,卻最終只有子路以一種直接莽撞的方式表現(xiàn)出來,這是子路對夫子的維護,其堅決程度是任何弟子都不可比擬的。
類似的還有“在陳絕糧,從者病,莫能興。子路慍見”(《衛(wèi)靈公》)。《史記》記載,從夫子于陳的弟子除了子路之外至少還有子貢和顏回,但是首先問出“君子亦有窮乎”的是子路,并且是以一種幾乎不顧及夫子感受的方式提出的,這看似突兀而無禮的問題,恰恰也是子路對夫子之道維護的表現(xiàn)。正如程樹德《論語集釋》中所言:“子路衣敝不恥,浮海喜從,豈以絕糧而慍見哉?蓋疑君子之道四達不悖,而窮塞若此,豈亦在我者有未盡乎,正與‘不說南子之見,公山、佛之往相類。”{2}當子路認為夫子的言行有不正確的地方,總是直率地提出批評和反駁。子路與孔子的關系不僅僅是師徒,更像是諍友。
子路對夫子的支持是不遺余力的,夫子“墮三都”,子路身先士卒;夫子生病,子路關切焦慮;夫子周游列國被困絕糧,子路始終追隨。夫子自己就說,自從有了子路,“惡言不聞于耳”。這是子路式的愛戴,是以一種直接而又魯莽的方式來表達的尊敬,卻是一種讓人凜然不敢侵犯的境界。子路對夫子一次次的指責和維護無不體現(xiàn)出他那熱忱直率的個性。
子貢對夫子的推崇和維護在《論語》中隨處可見:“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也;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公冶長》),“固天縱之將圣,又多能也”(《子罕》)。方宗誠在《論文章本原》中談道:“以子貢贊孔子四章作收,文境亦如江河之朝宗于海,渾茫無際,而諸賢于孔子沒后思孔子之深情亦如揭。”{3}這是學生對老師知識和人格的尊敬,是子貢式的尊敬,是一種可以用美麗的言辭表達出來的尊敬。
叔孫武叔作為魯國大夫,對夫子的才能不可能不了解,卻屢次詆毀夫子,更有甚者當著子貢的面來說。子貢反駁之詞不可謂不美,態(tài)度不可謂不堅決:
譬之宮墻,賜之墻也及肩,窺見室家之好。夫子之墻數(shù)仞,不得其門而入,不見宗廟之美,百官之富。得其門者或寡矣。夫子之云,不亦宜乎!(《子張》)
無以為也,仲尼不可毀也。他人之賢者,丘陵也,猶可也;仲尼,日月也,無得而焉。人雖欲自絕,其何傷于日月乎?多見其不知量也!(《子張》)
子貢用極富美感的方式說出了自己和他人與夫子的差距,讓人不禁對夫子心生向往。但我們不禁想問:若是被夫子稱為“惡言不聞于耳”的子路呢?若當著子路的面叔孫武叔是否敢“毀仲尼”,若子路堅決地表達了對夫子的維護之情后,叔孫武叔是否會一而再再而三地“毀仲尼”?無論是面對子貢還是子路,我們都是滿懷敬意走進他們的時代,這只言片語之中表現(xiàn)出的不同的性格特點讓人回味無窮。我們欣賞子貢的能言善辯,但更喜愛子路的淳樸剛正,同樣是夫子喜愛的學生,卻呈現(xiàn)出完全不同的性格特征。
《論語》以記言為主,但其不經意間塑造的人物形象卻是鮮明的。我們把這些材料以一定的方式重新排列后,便會看到夫子所生活的那個時代,看到一群好學上進而又性格迥異的弟子:安貧樂道的顏回、善于言辭的子貢、魯莽剛毅的子路、晝寢的宰我、機敏的子游,甚至是幫助季氏斂聚的冉有。這種通過三言兩語的對話展現(xiàn)性格特征正是《論語》描寫人物的獨到之處。
① 錢穆:《論語新解》,生活·讀書·新知三聯(lián)書店2002年版,第119頁。
② 程樹德:《論語集釋》,中華書局1990年版,第1054頁。
③ (清)方宗誠:《論文章本原》,光緒四年刊本,卷二。
作 者:張寧,文學碩士,河南大學文學院在讀碩士,研究方向:中國古代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