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等待野蠻人》采用不設歷史背景的方式,在探索社會文明與野蠻的對立中解構了文明的定義,揭露了文明在殖民和后殖民過程中充當的邪惡角色,顯示了文明與野蠻的相對與循環。本文詳細梳理了庫切對文明與后殖民時代的焦慮,他在哀嘆文明可悲的同時,認為一定要破除以文明為幌子的霸權對其他生活方式的傾軋,選擇多元共生才是世界的出路。
關鍵詞:庫切 《等待野蠻人》 文明 殖民 未來
庫切是南非當代最優秀的作家之一,從1974年第一部小說《黃昏的大地》到最近的《兇年紀事》,十幾部作品在形式上鮮有完全相同的兩部,身份的混雜性和經歷的豐富性使庫切的作品浸潤著對歷史、現實的思考與憂慮,完成于1980年的《等待野蠻人》是他的優秀作品之一。《等待野蠻人》故事本身并不復雜,在帝國的邊緣地帶,當地的行政長官已經治理了這個地方幾十年,生活平靜如水,只希望去世時,“在帝國的公報上能登上三行小小的公告”,但野蠻人即將大規模進攻的謠言四起,打破了這里的寧靜,帝國第三局派軍官前來處理。在長官與帝國當局、長官與平民、帝國與“野蠻人”等多重矛盾中,作品構建了一個復雜而荒謬的世界,探討了文明的實質、文明與野蠻之間對立的本源,以及對文明走向的焦慮。
一
《等待野蠻人》通篇圍繞“帝國對野蠻人的斗爭”進行,其中呈現了所謂文明和野蠻的形態。邊境小鎮的行政長官和他的人民一直都是“在平靜的日子里過平靜的生活”,但是帝國當局偏偏說野蠻人正在為大規模的軍事行動做準備,作為文明代表出現的帝國集合大軍深入野蠻人的地區。在路上走著的一個老人和一個男孩莫名其妙被當作野蠻人抓了起來,逼迫他們交代“進攻計劃”,第三局的喬爾審判老人的結果是:“他的灰色胡須上沾滿了血。壓破的嘴唇癟了進去,牙齒都碎了。一只眼睛凹在里面,另一只眼眶成了一只血洞?!眥1}因為喬爾和帝國認為“痛就是真相”。那些在當局口中無惡不作的野蠻人成為帝國追殺和蹂躪的對象,他們除了逃避竟然什么事也沒有做過,莫名其妙地被冠以邪惡的標簽。被捕獲的野蠻人為病死的兒子哭泣,而帝國的文明人卻對自己的同類也施加著種種暴行。在這些對比中,人們已經形成的對文明和野蠻的模糊定義被完全打破,本應該有著文雅和教養的文明者正在表演惡毒和兇狠,而本被認為可怕的野蠻人卻帶著人性中善良和憐憫的光輝。
庫切用這些有著現實來源的場景推翻了人們對文明與野蠻潛在的錯誤認識,促使人們進行全新的思考和審視。拉康的“鏡像說”認為,“自我”與“他者”是同時出現在想象中的,且呈現出一種既認同又排斥的狀態,因此,無論是在政治還是在日常生活中,人們總是要在自我之外設立一個作為對立面的他者,文明與野蠻的對立就來源于這種根深蒂固的二元對立。帝國理所當然地把自我設定為文明的一方,代表著道德、開化和先進,野蠻人自動被認為是骯臟、邪惡和落后,并在帝國擴張的過程中被驅趕到更偏遠的地帶,帝國在這自以為樂的對比中得到了滿足。但在這之后,長久的安定終于使帝國焦躁不安,他者的缺失使帝國無所適從。即使野蠻人從來就沒有想要攻擊過帝國,甚至所謂的“野蠻人”或許根本就不存在,他們也要臆想出這樣一個產物。帝國第三局的軍官喬爾長時間帶著他那兩片小小的墨鏡,“他是瞎子嗎?如果他是個盲人想要掩飾這一點,我倒是可以理解”{2},這位帝國的代言人雖然不是瞎子,卻寧愿干著瞎子的事情,他們用想象的謊言欺人也自欺。而不久他的下屬們也開始用一小塊霧蒙蒙的玻璃擎在前面,則在說明帝國引領更多單純的平民走向自欺欺人的道路。根本沒有出現的野蠻人成為整個帝國活動圍繞的中心,所有的邊境長官都要配合第三局的“反擊”行動,孩子們做夢都會夢到窗戶被野蠻人扒開,主婦們害怕野蠻人偷東西,父親們害怕自己的女兒被強暴,沒有人能安享太平,活在臆想中過著莫名其妙生活的帝國就像卡夫卡的城堡,有著悲愴而荒唐的黑色幽默。作者讓我們看到,對于平民來說,帝國對于文明和野蠻之間對立的強調沒有任何意義,那只會阻礙他們的正常生活。他們跟隨文明,卻發現文明有著復雜甚至可憎的面容。
“文明”(civilization)一詞作為一個具有特定意義的概念在歐洲是18世紀才出現的,它由文藝復興時期的“禮貌”(civility)這一概念轉化而來。但值得注意的是,在第一個運用這個名詞的法國人維克多.雷克蒂.密拉波的《人類的朋友》中,“文明”總是伴隨著“野蠻”出現?!眥3}由此可見,“野蠻”從一開始,就被動地站在了“文明”的對立面。這種對立經由如達爾文《進化論》的描述之后,被進一步夸大,又成為殖民擴張的恰當辯護詞。“西方國家……自認為自己是一個現存的,或者是穩固的文明的提供者,是一個向外界傳遞文明的旗手?!眥4}《等待野蠻人》中,帝國自我標榜的文明最突出的表現就是有著各種野蠻人沒有的抓捕和審訊手段,通過精神上的誘導和身體上的打擊,一步步摧殘著所謂的野蠻。文明作為帝國的借口,在殖民主義實行過程中充當著邪惡的角色,它利用在組織和技術上的先進,使帝國以防御之名而行擴張之實?!兜却靶U人》為人們講述了“近現代文明就是一部分人在理性的幌子下對另一部分人的壓制”{5}。
二
值得注意的是,《等待野蠻人》中沒有具體的時間,地點也只是用籠統的“帝國”來指代,庫切用虛指的手法和模糊的事件描述著所謂文明的暴行,可以更沒有障礙地召喚出人們對例如中國“文革”,或者世界上任一角落暴力事件的記憶。
賽義德《東方主義》的出現為后殖民批評的文本批評提供了范例,它的中心就是要打破西方在文化霸權主義形態下虛構的東方形象,以期東方能夠為自己立言。但是此后的后殖民批評往往因為過分地批判西方而走向另一個極端——民族主義,再一次偏離了多元共生文化話語權力觀,從一個中心走向另一個中心。身為荷蘭后裔的南非人庫切與書中的行政長官一樣,雖然也可以稱作是后殖民主義的受壓迫者,但他畢竟屬于“文明”一方,他清楚地認識到他在進行后殖民批評的時候依然處于為他人立言的立場。庫切不希望自己“為被壓迫者立言時,反使得被壓迫者不能自言;在解放被壓迫者時,反而把他們送入新的壓迫關系之中”,{6}所以,因為庫切對自身身份的深入思考,他避免了有明確傾向性地為文明或野蠻中的任意一方立言,力圖以一種中立客觀的立場(雖然完全的客觀是不可能的)揭露問題,南非的種族問題是故事的隱性背景,而正像“后殖民”的概念越來越突破起初的界定,一切處于中心與邊緣的對抗關系都能在后殖民研究中找到拓展的語境,《等待野蠻人》的批判和思考范圍也不僅僅限于南非和種族。情節的模糊和簡化使作品在內容和精神上都盡可能不囿于非洲,對非洲作家本身和評論者共同導致的、對民族性的過分強調進行一種突圍,這連同他在“文明”問題上的探討,都是希望賦予作品某種世界性或者一般性的精神認同。這也讓我們看到目前某些庫切研究的不恰當,他們多采用把庫切的作品所寫與南非的社會現實相互比照的方式,雖然能夠得出作者在后殖民時代對種族制度、道德等問題上的傾向,然而過分地拉近作品與現實之間的距離,卻常常會忽略作者在超越本民族\國家自身的人類“共性”問題上的思考,失去對作品應有的更加有深度的分析。
三
正如同在文明問題的廣度上,庫切希望作品的描述和思考能適用于整個世界,在深度和遠度上,庫切也不僅對文明進行了回溯,還希望能找到它未來的方向。在文明的回溯過程中我們已經看到,因為歷史慣用的二元對立結構,一向作為“自我”出現的文明包含著多么深重的自以為是和自我標榜,而庫切在《等待野蠻人》中,不僅表現了被設定為野蠻的一方遭受的壓迫,還看到了大多數人忽視的一點——看似占據霸權地位的文明一方在發展中也處于非常可悲的境地。他告訴我們,當打破歷史慣性看待文明,所謂的文明和代表文明的事物原來是如此可悲。
“文明”的悲哀在于,雖然他們以自己的霸權和手段讓自身高于“野蠻”,但是他們的生活也緊緊地和打壓對立者的活動連接在一起,越到后來,他們越會疲于奔命甚至迷失自我。行政長官和喬爾本來同屬于文明一方,他們起初享有各自的特權,但是在尋找野蠻人的過程中,行政長官“我”因為曾經到過野蠻人的地盤而犯了“通敵叛國罪”,剛剛還是同為文明人的同伴,立刻開始以各種手段折磨他,在只穿著女人罩衣吊在樹上被要求表演“飛”以后,這位老人喪失了最后一絲尊嚴?!叭绻野胍箯乃瘔糁行褋?,那是因為在夢里陷入了更加卑瑣的墮落?!眥7}在喬爾要多修建一些囚室的時候,行政長官說:“是文明的黑暗之花開放的時候了?!边@句本身就包含著矛盾和諷刺的話語從老人嘴里說出來的時候,他已經明白所謂的“文明”要給“野蠻”帶來多大的災禍,但卻還不知道這朵黑暗之花同樣也可以適用于自己。因為“文明”與“野蠻”和烙在囚犯身上的“敵人”字符一樣,是人為的,是可以變更的。
若說帝國對長官的迫害第一次顯示了文明的可悲,還有可能是因為長官本身傾向野蠻人的立場所致,那么喬爾的結局則讓人更加信服建立在霸權基礎上的文明的可憐。喬爾帶領著軍隊去尋找從來沒有要進攻帝國的野蠻人,他們追著野蠻人層層深入,被困在山里挨饑受凍,最終兵士四散,三個月以后喬爾才回到邊境?!八哪樕蠜]有了那副黑罩子,像漂洗過的白凈——也許是在幽蘭的月光映照下,也許由于體力衰竭”{8},喬爾摘下了墨鏡喻示著他終于看清了帝國,看清了“文明”和“野蠻”的事實。
庫切描繪了野蠻人遭受的蔑視、虐待與不公,同時也為帝國安排了一個凄涼又迷茫的結局。這證明他沒有僅僅停留在批判文明對被殖民者的傷害上,他還更深地看到了文明自身正面臨的危機。暫時處于上風的一方只是被蒙蔽了雙眼,他們以為是在對付敵人,實際上是在對付他們自己。1990年,南非廢除了種族隔離制度,但是歷時十幾年以后,南非并沒有像單純痛恨這種制度的人想的那樣蓬勃發展,這正是對《等待野蠻人》的印證,曾經以白人為代表的“文明”走向了終結,但轉而占據上風的黑人也并沒有得到他們本來所期待的場景。也如同在帝國的故事中,庫切清醒地看到,只要文明和野蠻的對立依然存在,只要他們還依賴于霸權的力量不斷消長,那結果就是二者的對立以這樣的形式無限循環下去,雙方共同吞食著由此而來的苦果。
四
關于文明對殖民和后殖民時代的影響,相比于賽義德、霍米.巴巴等在西方國家的東方族裔,庫切以反向的身份進行的思考更加耐人尋味。在《等待野蠻人》中,他以南非問題為出發點,運用混雜身份帶來的多重視域,深入地探討文明與野蠻之間被夸大的對立,以及人們對文明的誤解所帶來的惡果。庫切解構了源于西方中心的文明定義,他認為文明和野蠻是相對的。《等待野蠻人》中的帝國相比野蠻人,確實多了秩序、理性和規范,但是它濫用暴力時的瘋狂與它標榜的“文明”自相矛盾。帝國文明就像殖民者自我定義并合法化的文明,不斷地強調這種文明的絕對性和普適性,它對野蠻人的追逐和屠殺實質上是一種權力的壟斷,是對自身價值觀念的自大和唯我獨尊,實質上正在損害著人類生活方式的相對性和多元性。庫切在認識到這一點之后,希望能為南非和世界找到一條出路。但《等待野蠻人》的結尾這樣寫道:“就像如今經歷的許多事情讓我感到很麻木;就像一個迷路很久的人,卻硬著頭皮沿著這條可能走向烏有之鄉的路一直走下去?!眥9}且在最終通過老人對我們說著有些消極的話語:“罪惡潛伏在我們身上,我們必須自己來承擔?!眥10}顯然,庫切對現實依然迷茫,因為新的道路并未明確地出現。即使到了1999年,他在《恥》中再次探索文明與野蠻能否真正融合的問題,結果仍然是哀傷的。但這并不代表他認為我們只能隨著歷史茫然地走下去,因為庫切畢竟認識到了文明身上虛構和美化的色彩,得出了只有打破文明與野蠻之間的對立,才能使更多的生活形態多元共生的結論,他對世界文明發展的焦慮始終存在,但也正是這焦慮推動著他對文明與殖民問題的持續探討,繼續尋找著可能的出路。
{1}{2}{7}{8}{9}{10} J.M.庫切著、文敏譯:《等待野蠻人》,浙江文藝出版社2004年版,第9頁,第1頁,第157頁,第194頁,第206頁,第194頁。
{3} 陳啟明、姜■等著:《文明理論》,海峽出版發行集團2010年版,第122頁。
{4} 諾貝爾.埃利亞著、王佩莉譯:《文明的進程》第1卷,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8年版,第116頁。
{5} ??轮瑒⒈背?、楊遠櫻譯,《瘋癲與文明·序》,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3年版。
{6} 徐賁:《走向后現代與殖民主義》,中國社會科學院出版社1996年版,第176頁。
作 者:黃玉潔,浙江師范大學人文學院2011級比較文學與世界文學在讀碩士。
編 輯:杜碧媛 E?鄄mail:dubiyuan@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