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冬芳
晚上回家的時候,子卿和耿威都刻意地回避著對方,只有之明毫無覺察地樂呵呵講著學校里的趣事。孩子睡了,耿威點了一根煙,站在窗臺前看著外面的街景。子卿慢慢走過去,耿威轉頭看了她一眼,眼光里竟充滿了冷冷的陌生。
一
認識王哲一點也不離奇。子卿和王哲是夜校的同學,兩個人都在選修中文,子卿是為了興趣,王哲卻說是想多拿一個文憑方便以后升遷。子卿撇撇嘴說他庸俗,王哲有時會饒有興趣地看著她,即使是在課堂上。
子卿基本沒有耽誤過課,每天都是快手快腳忙完家務趕到學校,這時候通常老公耿威已經下班到家,把讀小學一年級的兒子耿之明移交給老公,子卿就專心致志去念自己的中文了。有時候子卿覺得自己有點奢侈,僅是為了圓自己少女時代的夢想而讀書,多少不被人理解。難得耿威一句反對的話也沒說。
王哲就不然了,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荚嚽皬土暤臅r候,王哲總是纏著子卿,因為子卿的筆記總是做得又多又好。子卿接到王哲電話下樓送筆記的時候,耿威正在廚房里燒糖醋排骨,這是耿威的拿手好菜,也是兒子之明提起來就垂涎三尺的美食。子卿沖著廚房喊一聲:“耿威,我下樓一趟,一會兒就回來?!惫⑼哆兜匕局强粗鸷?,忙里偷閑喊了一聲:“帶一袋老抽上來,快沒了?!?/p>
王哲坐在車上看著子卿蹦蹦跳跳地下樓來,這是他第一次在學校之外看見子卿,素顏、T恤、短褲,白色滾藍邊的皮拖,挽著頭發,乍一看就像個未出閣的大姑娘,從哪兒也看不出來已經是個7歲男孩的媽媽了。王哲看著子卿蹦跳地走過來,突然有種異樣的感覺。
二
考完試出來,外面正在下雨。耿之明今天忘了帶雨傘,偏偏耿威今天又出差了,子卿看看門前正在等出租的黑壓壓的人群,心一橫,預備就這么冒雨沖到公交車站去。剛抬腳,就有一把傘舉在了頭頂,子卿一看原來是王哲。
王哲送子卿去學校接到了之明,然后非要感謝子卿借復習筆記給自己的功勞,要請她們娘倆吃飯,于是三個人去了一家餐館,點了子明最愛吃的紅燒肉、松鼠魚,配了一些素菜,三個人連說帶吃顯得很開心。之明很頑皮,子卿也沒有當媽的樣子,兩個人嘻嘻哈哈的,王哲忽然想起自己家里壓抑的氣氛,默默嘆了口氣。
耿威出差回來,聽之明提起和王哲一起吃飯的事,假裝若無其事地問子卿:“老婆,咋的?有藍顏知己了?”子卿嬉皮笑臉地說:“是啊,就許你有,不許我有怎的?”耿威知道子卿說的是凌寧,他的大學同學,曾經有過一段說不清道不明的戀情,無疾而終。子卿總拿這件事逗耿威,其實耿威已經很久沒有凌寧的消息了,同學會的時候也沒有見到過她,凌寧好像突然從大家的視野里消失了。聽子卿又拿凌寧說事,耿威心里頗有點悻悻的感覺。
三
子卿接到王哲電話的時候,正忙得不亦樂乎,只說加班沒時間。王哲不由分說地說:“那八點我來接你?!?/p>
難得今天的工作還算順利,子卿下樓的時候已經七點半了,忽然想起王哲說過要來的。沒想到一走到大堂,就看見王哲抽著煙翹著二郎腿坐在那里。一路上王哲都很沉默,好像心事重重的樣子。子卿再三詢問,王哲答應道:“家里有點事,所以心里有點煩。”到了離子卿家不遠的地方,王哲停下車:“不遠送了,讓你老公看見不好。”子卿笑了笑說:“那怕什么?。吭蹅z也沒做什么見不得人的事,為啥要心虛呢?”王哲看著子卿說:“見不得人的事是沒做,心虛嘛,倒是有點,呵呵。”子卿奇怪地看了一眼王哲,開門準備下車,王哲一下子伸手拉住她,接著湊過來飛快地在子卿臉上親了一下。子卿反手打了他一下:“王哲,你這是干什么?”然后打開車門就跑掉了。
回到家,餐桌上的飯菜已經冷了,之明在寫作業,說爸爸出去買煙了。過了一會兒,耿威開門進來了,看見子卿連忙問:“老婆,吃了飯沒有?我給你熱熱吧?!弊忧涞哪樳€在發燒,支支吾吾地說:“我不餓,先不吃了。”扔下包,換上睡衣,沖進浴室看著臉上的緋紅,心里一陣混亂,王哲似笑非笑的樣子突然浮上心頭。
四
耿威最近好像也有點變化,很憂郁,也很煩躁,有幾次夜半時分,子卿都感到耿威是在做噩夢,總是驚得渾身的冷汗。問他怎么了卻什么都不肯說。子卿依稀覺得,那些平靜如水的日子慢慢回不來了。
子卿單位的一個同事住院了,中午的時候大家約好了去醫院探視。巧的是,子卿突然在一個單間病房里看見了耿威,她閃身從房門的玻璃往里看,只見耿威握著病床上一個女人的手正在喃喃細語,眼睛里竟似有淚光閃動。子卿懵了,慌亂間只看見病床上的女人清秀玲瓏的側臉。
晚上,王哲又在公司外面等,拉了子卿就上車,不容子卿掙脫就開車到一個幽靜的河邊。子卿滿腦子都是耿威和那女人重疊在一起的兩只手,還有耿威朦朧的淚眼。王哲的唇不知道什么時候壓了過來,重重地吻住了子卿,子卿瞬間一陣混亂,這吻是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子卿忽然模糊地意識到自己已經好久沒有嘗到親吻的滋味了。那么,耿威也是吧?他和那個女人也會在追尋這久違的親吻嗎?淚水,無聲流下來。不知何時,子卿的雙臂已經環住王哲。
晚上回家的時候,子卿和耿威都刻意地回避著對方,只有之明毫無覺察地樂呵呵講著學校里的趣事。孩子睡了,耿威點了一根煙,站在窗臺前看著外面的街景。子卿慢慢走過去,耿威轉頭看了她一眼,眼光里竟充滿了冷冷的陌生。
五
子卿悄悄地去了醫院,求護士查了那個住院女人的名字:凌寧。那女人居然就是凌寧!護士很悲憫地說:“是白血病,已經轉移了,現在不過是在挨日子罷了。唉,可惜??!”白血?。孔忧浯袅⒃谀抢铮缤仙攵ǎ?/p>
耿威帶了一大束百合來到凌寧的病房,子卿悄悄地看著耿威為她插花,為她削蘋果,為她擦去眼角的淚,看著他強裝笑顏,再看到他走出病房后仰頭咽回大滴的淚。子卿默默地走過去,搖搖頭說:“耿威,你該告訴我的,我可以幫你照顧她?!薄澳銕臀??你幫我?子卿,你真是在幫我!”耿威突然咬牙切齒。
“耿威,你在說什么?”子卿很詫異?!斑€和我裝是不是?子卿,我一直以為你是那么純潔,那么高尚,所以我不忍心傷害你絲毫,可是你,你居然……”耿威氣得話都說不利落?!肮⑼?,你把話說清楚,我怎么了?”子卿憤怒地說。“好,我問你,你知道里面躺著的是誰嗎?”耿威說?!笆橇鑼?。”子卿冷靜地回答?!皩?,是凌寧。你還知道她是誰嗎?”耿威眼睛血紅?!笆钦l?”子卿的心里忽然有了不祥的預感。
“凌寧是王哲的妻子,你知道嗎?她就是被你那個藍顏知己王哲無情遺棄的妻子!”耿威的聲音突然哽咽?!笆裁矗俊弊忧涞男耐蝗坏舻奖牙铩!笆堑模驮诹鑼帓暝谏肋吘墪r,你和他在車里接吻,就在凌寧需要家庭的溫暖時,你和他在河邊纏綿。是你,狠狠地毀掉了凌寧最后的希望,如果她死了,你就是兇手!”耿威的話像一把刀子狠狠插進子卿的胸膛。子卿退后兩步,喃喃自語道:“不是的,不是的,不是我。”說完轉身跑開,消失在人流中。
六
凌寧下葬在一個風景優美的公墓,耿威收拾了行李搬到朋友那里住。子卿的世界似乎一夜之間全部被打碎。她不敢讓之明知道真相,只說爸爸去外地工作了,暫時不會回來。
一個月之后,子卿收到了王哲的郵件,他說凌寧從沒有愛過他,她心里從頭到尾都只有耿威一個。王哲以為憑借自己的愛可以戰勝耿威在凌寧心中的位置,可是,無論他怎么努力,凌寧夢里叫的依然是耿威的名字。王哲說他好恨,他恨耿威剝奪了他的幸福,于是他處心積慮接近子卿,誘惑子卿,就為了讓耿威也嘗嘗那種錐心之痛。原來事情的真相是:車上的那個吻,是因為他看見了出來買煙的耿威,河邊的親熱,也是看見去接子卿下班的耿威打車一直跟蹤在后邊才臨時上演的戲碼。王哲說:子卿,對不起。
子卿看完了郵件,面目表情,半晌不語,然后默默刪除了郵件,伏在桌子上失聲痛哭。原來愛情,禁不起任何的疏忽和偏離,愛人的心那么脆弱,脆弱到如水晶般易碎。而缺失了半邊的弧線,是否還能還原成生命中的一個圓滿呢?
(編輯 高龍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