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本文通過對《曾在天涯》與《安大略湖畔》時代背景、敘述視角、作者情感態度及主人公的前后變化對比,試圖探究自改革開放過后中國大地掀起的兩次移民大潮中移民的心態變化原因。通過對比探究,提出時代背景是造成這種變化的主要因素。
關鍵詞:《曾在天涯》 《安大略湖畔》 敘述視角 情感態度 比較
《曾在天涯》(以下簡稱《曾》)以其深刻的思想內涵、細致的心理描寫,全面反映了改革開放前期移民的生活處境,廣受好評。評論者莫聿撰文稱“真正能夠以精神分量藝術力度與世紀之初和五六十年代類似題材作品相銜接的,就是《曾在天涯》”。評論者湯晨光言其“在對金錢和人格的關系的闡發上所表現出的深度是罕見的”,而《安大略湖畔》(以下簡稱《安》)則以其獨特的人物刻畫、細膩的情感描寫,同樣受到評論界的歡迎。評論家陳公撰文稱:“《安大略湖畔》是新移民文學的一個可喜新起點。”華文文學研究的重要評論家劉俊則認為此作為北美華文文學一部“獨特而重要的作品”。由此可證明兩部著作在海外華文文學作品中都具有一定的代表意義,筆者將兩者進行對比,試圖探討個中差異。
一、時代背景
觀察兩本書,可以發現一個頗有意味的現象:《曾》初版為1996年,而《安》的作者正是1996年移民加拿大的。也就是說,兩者的視角一個至少止于1996年,另一個則至少始于1996年。基于此,我們可以將其作為一個前后對比的界線,對兩次移民大潮中成功移民的華人作一番比較。
讀完兩個文本,可以總結出各自的關鍵詞:《曾》中是錢、愛情、想象、折磨、掙扎、凝重、消逝、焦慮、痛苦、失望、抗爭、黑暗、糾纏、飄忽、蒼白、壓抑、死亡等;《安》中則是權利、法律、平等、精神、抗爭、振作、猶豫、團結、愛情等。這些相似情感態度的詞在文本中出現的概率較高,加之《曾》的故事發生在簡陋的出租屋、環境惡劣的打工場,而《安》發生于高級公寓。從以上可以看出,20世紀90年代中期前移民們生活狀況不佳,情緒消極惡劣,只是在生存層面爭取養活自己,存盡可能多的錢,什么委屈都可忍受,對于精神的著落點及“平等”則根本沒有想過。而90年代中期之后,生活明顯好轉,在賺錢之外,人們開始追求“精神的平等”,要求獲得并使用屬于自己的正當權利。
其實不管什么時期的人,活著都需要尊嚴,都希望得到平等的待遇,可是不同時期對這種“希望”的處理不同。《曾》中高力偉選擇了退縮、逃避、忍讓,而《安》中穆求思、林鶯等則選擇了正視、面對、爭取。其中的原因不僅是個人選擇的問題,跟社會大背景也有著密切關系。90年代中期前的移民者在出國前接受的都是中國的傳統教育,雖然在改革開放后逐漸放開了眼界、拓寬了心胸,但當時實屬改革開放初期,許多思想都只是局部、部分傳入,他們骨子里仍覺得外國的一切都更先進,更“洋氣”,所以在出國后自視低人一等,對于洋人們對自己的蔑視與輕視都見怪不怪,至多在心里罵兩句娘。而90年代后,隨著改革開放不斷深入,許多新思想新事物在同時期以排山倒海的架勢傳入中國,國內的知識分子對新思想新事物又更為敏感、接受性也更強,經過一段時間的滲入、發展及融化,他們對外國的認識更為豐富全面,也更能正視自己,要求平等的呼聲也更高,因此在移民后更能抓住機遇發展自己,敢闖敢拼,這也就有了列克星頓的斗爭故事。
二、主人公的變化
(一)成長背景
在《曾》中可以清晰看到,20世紀90年代中期前出國的移民們基本為大學畢業生,甚至有碩士畢業生(高力偉即是),在年齡上則至少為二十五歲,進而可推知他們出生的年代為60年代末期之前;也就是說,他們都是在“文革”中度過了自己的青少年時期,而在那段知識與身體同樣大幅增長的時間里,他們沒有獲得足夠的物質與精神食糧,對外界基本是一無所知。在恢復高考后,他們先后參加了高考并取得成功,在大學里繼續學習。70年代末改革開放,重新開始重視知識分子,他們雄心勃勃,正值移民大潮,于是走在時代的尖端跟隨大隊人馬擠上了奔赴加國之路。在《安》里,華人們移民的時間有長有短,如林鶯是1995年移民,穆求思是1996年,都是在取得學士學位或碩士學位以后,而尤杰則是“半年前”才移民過來,因此在年齡段上較《曾》更大,但主要應是70年代左右生人,在“文革”時期他們還處于幼年,未曾深刻體會“文革”帶來的痛苦。他們的青少年時期是在改革開放的大背景下度過的,見到、學到了許多新東西,眼界要開闊得多,對于新奇的東西也更愿意、更能夠接受。他們在國內也大都是高級知識分子,已經有著體面的工作,不愁吃穿,而出國的原因也就更為豐富,不只是為了賺錢。
(二)對移民國的了解
根據楊令俠的論文《改革開放以來的中國加拿大史研究》所述,在起步階段(1978—1997)的前十年,也就是1978—1988年間,“在國內正式刊物上發表的加拿大史論文全國共有10篇,其中僅有5篇是由歷史專業的學者撰寫的。”而在第二階段(1988—1997年底),“發表的論文有104篇,對于一個大國國別史學科來講,二十年的研究歷程,這個書目仍然是相當少的。而且不少論文是以介紹、描述為主,研究深度相當有限。”在20世紀90年代初,北京大學、南開大學等高校先后為碩士生開設加拿大課程并指導碩士、學士論文,選題新穎卻“略顯稚嫩”。也就是說,第一階段里移民的華人們對于加國的了解遠遠不足,僅限于“介紹、描述”的文章,只會讓人心生向往,而無法看清全面。因此戰略估計不足,往往受到意想不到的折磨。
“中國加拿大歷史研究起步晚,前期發展緩慢,后期突飛猛進。”由此可以看出,對于加拿大,《安》中的移民們顯然有著更為清晰全面的了解,加之他們本身的視野就更為寬闊,出國目的又不再那么單純,更多的自立自強,為了實現精神的價值。
(三)對待情感的態度
《曾》中以高力偉與妻子林思文及張小禾的感情為主要線索。高力偉與林思文在出國前的關系是很融洽的,林思文也履行著自己做個“賢妻良母”的職責,而自從移民有門路之后,林思文就不再是從前溫順、小鳥依人的林思文了,她變得暴躁,情緒極不穩定,對高力偉的崇拜也逐漸消失得無影無蹤,認為自己比他強,什么都要靠自己。高力偉是一個心思細膩、敏感、猶豫、自尊心強的人,“情緒的觸角那么脆弱,輕微的傷害也會引起強烈的難以擺脫的痛苦”。自從林思文發瘋似的要出國后,兩人就開始了無休止的爭吵,感情一落千丈。出國后,林思文表現得很精干,包圓了自己的事,甚至管起了高力偉,這讓他感覺駕馭不住,找不到自己作為一個男人的感覺,“我抱她倒像抱了什么,別別扭扭著很不自然”,“沒了心理優勢就沒了情緒”。于是在思想上,他將林思文置于PK臺,兩人進行著一輪又一輪的激烈角逐。在林思文三番兩次地出手打他后,這個傳統的大男人再也無法忍受,對她再也沒有“愛”的感覺,有的只是“陰暗”及“報復”,甚至想到了“離婚”。
他認為,“一個男人,他不能征服世界,就不可能征服女人。”張小禾即是他在離婚后認識的漂亮、能干又溫柔的女孩。他們彼此都很有感覺,張小禾甚至說只要他愿意留在這里,就許以未來。而他不敢,仍選擇了逃離。不管有沒有愛情,都無法成為他將心靈的根、精神的根扎在異國的理由。
兩次戀情中,都是高力偉選擇了退避,這說明在當時的移民中,男人自尊心受到了更大的傷害,在國內的受人尊敬、大男子主義與在加國的備受打擊、無能形成了強烈的對比,這更容易導致男人在婚姻與愛情的選擇中猶豫與逃避。因為他發現了自己的無能:才華無用武之地,精神毫無著落,而物質上則是捉襟見肘。沒有自尊地“飄”在加國、給不了愛人寬裕的生活,物質與精神的雙重失落,都使他對未來沒有把握。
在《安》中,愛情只是故事的副線,圍繞著主線——爭取正當權益的斗爭——鋪展開來。穆求思與林鶯、劉有道與湯嘉鈺之間的感情都屬于婚外戀,因為四人原本都有自己的家庭,穆林兩家是圓滿、穩定的,而劉湯兩家則各自發生了感情問題,兩人是患難見真情。到最后,林鶯在與穆求思浪漫一回后就恢復了理智,不再有感情糾葛;湯嘉鈺則是等待過后失望離開,最終未與劉有道修成正果。
在這個故事里,選擇逃避的是女人,而原因與物質無關,更多的是在于她們內心的糾結,是主觀原因。林鶯短時間內的熱情如火與冷漠如冰讓穆求思摸不著頭腦,以為是自己“什么地方得罪了她,忽視了她,讓她生氣了”。而在后來的溝通中,林鶯告訴他,這只是一場“crash”(撞擊),就像兩條相交的線,相交過后仍是各走各道。林鶯是一個理智的有責任感的人,她對穆求思有感情,但趁它沒有產生任何惡果時用理智將它結束,并認為這才是最好的結果。而湯嘉鈺原就是在家庭中受過傷害的人,她已經對婚姻感到恐懼、有防備心理,當她遇到劉有道,慢慢地將心打開后,卻發現他的前妻金奇芬又有回歸家庭的意思,這讓她不知所措。她是一個處世認真的人,發現“被拉進了人家夫妻的糾紛中”,自然“感到完全無法容忍”。在劉有道全副精力都投入到與前妻打官司辦理離婚、爭得女兒的撫養權時,她在等待劉有道給她的說法。而她失望了。于是在與前夫離婚后對這段感情選擇了逃避,遠去美國念書。
可以看出,移民在加國的婚姻、愛情都出現了不同程度的問題。《曾在天涯》中是男人處于被壓制的地位,自尊受挫,精神壓抑,各方面甚至比不上原本手無縛雞之力的妻子、女友,于是在婚姻及愛情里,他們沒有實在感,覺得一切都很虛浮,盡管是徹悟了,也是虛浮的徹悟:痛苦地活在“龍尾”,不如快樂地活在“蛇頭”。《安》則互換了角色。我們可進行一個對比,看出近十年來他們在婚姻、愛情方面的變化。十余年來,男性由自卑、受挫逐漸自強,恢復了原來在國內的地位。可以說,相較20世紀90年代中期前出國的男性移民,新一代男性移民更為自信。因為在精神上,他們少有“心靈的故鄉”一說,于是在加國更容易找到精神的落腳點;物質上他們也更為豐裕,有較為體面的工作,自尊得到滿足,在女人面前能抬起頭來。
三、小結
兩部作品呈現出一個很有意思的對比:《曾》中主人公高力偉的最大困擾始終是是否回國,而《安》中“是否回國”已經不在選項之列,最大的難題已經變成爭取合法權益。這種對比說明了在十余年的發展中移民們已經逐漸“落地”,真正地將“加”當成了“家”,關注的不再是是去是留的問題,而是留下后如何更好地生活的問題,這明顯是一種更高的層次。
兩部作品表現了不同時期移民者的生活及精神狀態,由開始的出租屋、打工場到高級公寓,由開始的消極無助到后來的積極爭取,表示了移民者物質條件的極大改善,精神世界終于找到落腳點。作者的心態變化也是顯而易見的,從開始的奉勸回國到后來的爭取平等,顯示出移民已逐漸融入加國。而要完全停止白人的歧視,《安》的作者告訴我們這條路還很漫長,而移民者在不滿及斗爭之外還要認真思考自身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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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 者:容旖旎,暨南大學碩士研究生,主要從事現當代文學、海外華文文學研究。
編 輯:張晴 E?鄄mail:zqmz0601@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