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守愈
范仲淹教張載讀《中庸》,理學家們大多是遍讀六經,出入佛老的,至于其他的宋代思想家也是如此,他們的義理之學,多從兩方面來:一是與佛老思想作斗爭,一是從六經中找出自己要找的道理來。
以前也聽過漆俠先生的大名,知道是鄧廣銘老先生的高第,在中國哲學、思想史研究領域占一席之地。他的《宋學的發展和演變》是先生最后的著作,然而卻是我讀先生的第一本書。我向來注重修養工夫,對孔子學說與理學素有偏愛,所以對漆俠先生的這本書,到手即讀。它給我的印象有二:一是新穎,二是精粹。
說新穎,我有三點理由:一是鮮明的史學觀點貫穿其始終。上世紀30年代張蔭麟先生評馮友蘭先生兩卷本《中國哲學史》說:“《哲學史》顧名而知其負有兩種任務……一是歷史的,要考查各家學說起源,成立的時代,作者的生平,他的思想的發展,他的學說與別家學說的互相影響,他的學說與學術以外的環境的互相影響……等等。”(鄭家棟,陳鵬編《解析馮友蘭》,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2年1月第1版,張蔭麟《評馮友蘭〈中國哲學史〉(上卷)》)張先生的話很有道理。一個時代對這個時代的人有兩種影響,一是隨時代的大流,一是逆時代的大流。
有的人曾這樣說過,一個逆時代大流的思想家,他的思想往往是最精辟的。順歷史大流的思想家,很少有大家,但出一個便可影響幾百年,而那些逆大流的思想家,往往會被歷史學家們注意,而一舉成名。不過,無論是哪一種,他都會有歷史的烙印,朱陸與陳(亮)葉(適)一般看來是對立,實際上都是對宋以來理學思想的反思和整理。
漆俠先生以歷史的角度探索宋學的根源,并不能說是他的創建,之所以說“新穎”,是因為他是從宋代如何才能自強,從文化強大變為全社會的強大入手的。書中對重視實踐之學的思想家大加贊揚,尤其是對荊公學派的贊揚。本書第一章開頭有這樣一段話:“唐宋之際社會經濟關系是否發生變革,變革的內容是什么,以及變革的鬼目和程度究竟怎樣,一直為國內外學者所關注,也一直成為困擾學術界的問題。”
漆俠先生在本書中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他認為這個變革是唐代的農奴制向宋代封建租佃制的變革。
這個觀點是否恰當,我說不出什么來,畢竟我了解的多是帝王將相的傳記。漆俠先生從這個論點出發,以宋以來的兩次大變革為主線,研究宋學的特點。當然本書還有第二條主線,那就是儒道釋三家合一,如果說三家合一是經線的話,那兩次變革就是緯線了。他研究的宋學正是在這兩條主線的影響下開展的,他的研究正合了張蔭麟先生的話。
這本書對宋學代表人物的家世,社會經濟關系作了研究,側重于對各家政治經濟主張的研究,這也與他研究宋史的基本方法有很大的關系。
二是對實踐之學的評價。漆俠先生對胡璦的教育思想大加贊揚,在書第七章“宋學的奠基者:宋初三先生在經學上的貢獻”總結了五點。
一是胡璦繼承了從儒經中吸取經世致用的知識這一傳統;二是把經學與專門知識結合起來,既建立“經義齋”又建立“治事齋”,是其一重要特點;三是分科目鼓勵共同研究、探索,對研究和發展宋學起到了積極作用;四是教育面向社會實際;五是胡璦崇實、務實、面向實際。
書中還對石介、李覯、陳亮等的實踐之學加以褒獎,他評價“石介講經、講史,為的是為社會現實服務”,評價李覯是“一個面向社會實際、與時代息息相關的杰出思想家”,評價陳亮是一位“終生為恢復大業而奔走呼號的杰出思想家”。對荊公學派更是大加贊賞(這一方面,將在后面論述)。漆俠先生對理學就不客氣了,他在書的第十五章中寫到:“程氏兄弟的洛學以及張載所代表的關學,是作為熙豐反對派而形成的。理學的創建,就從早期宋學創建者們通經致用、變革社會現實的政治實踐方向上倒退下來。”對朱熹就更不必說了。
我也主張學以致用,無論是傳統的儒道釋,還是講今生講來世,都是說人與社會如何,就會在今后得到怎樣的結果。那么學習古典哲學,古人思想都是要從中得到啟示,這些啟示不是實際的例子,而是一些道理。胡璦的教育方法很值得學習,這幾天我一直在想社會需要的是各種技能的綜合,并不可以說學術救國或實業救國,協同發展是很重要的。對于這樣的人對那樣的人的批評只能說是所操之術一同耳!
昨天,我和一位領導說,電視劇上說亂世邪教盛行,他說,現在不是亂世。誠然現在的經濟等方面有了長足的發展,但是經濟的發展與思想意識的崇實游樂矛盾,可以這樣說,不是社會形式上的亂世,而是思想上的亂世。
對于我而言,是專論思想的那一類人的小卒,我認為我的實踐之學,就是體會古人的思想,并從中得出使我有益于世的道理來。“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我是天下“窮者”,只能盡可能的獨善其身了。現在對于“功利”很不客氣,學習知識的有兩類人,一類是為了自己的名利,一類則是為了自己素質的提高。雖然是做同一件事,但目的不同,意義也就不同了。
三是以變革為基本線索對宋學發展演進的科學梳理。漆俠先生的這本書,實際上還是接著兩宋社會經濟改革講的。在書的開頭,漆俠先生便聲明,宋學與理學是兩個概念,這本書不是講理學的。雖然也有對哲學觀點的闡述,但主要在于講述各派的政治經濟理論。
慶歷新政,這次變革實踐上是以范仲淹為首的在職官員,理論上則是宋初三先生與李覯。其中李覯的《周禮致太平論》是這次改革的總綱。與張載、王安石一樣,李覯也是以《周禮》為根據提出自己的看法的。
漆俠先生緊緊抓住慶歷新政和王安石變法,指出慶歷新政由于范仲淹的人格魅力,團結了當時的先進分子,雖然沒有取得改革的成功,但開啟了一代宋學新風,所以當時并沒有分成不同派別。
圍繞王安石變法,宋學形成了擁護變法的荊公學派和以司馬光為首的反對派;反對派中,如何看待和處理“新黨”又形成了朔黨、洛黨和蜀黨。
漆俠先生提出,慶歷間,范仲淹為首領的這個論斷對研究宋代學術很有啟發意義。在反對王安石變法過程中,反對派中便產生了一些摩擦,如何對待新黨則激化了矛盾。首先是洛黨與蜀黨之間,之后蔓延至各派,使得慶歷新政反對派一盤散沙。至于南宋,學術變遷實際上只是對理學的不同解釋和看法。
陳亮和葉適對理學也贊成有加。這些變革從某種程度上說是對北宋以來學術思想和治學方法的繼承,同時,也是圍繞社會經濟的發展而展開討論的。理學從根本上是要人去實踐,先存乎大者,以社稷江山為己任,實現其理想社會。
在儒家看來性命之學與實踐之學是同等重要的,或是先修身后實踐,或是在實踐中修身,都是這個意思。
說精品,我也有三點理由:
一是對義理之學的贊同。自孔穎達受皇命刊定《五經正義》以來,后來人又增加了四種,稱《九經正義》,雖然經過刊定的《正義》對漢以來章句之學盛行,各家眾說紛紜有一定的制約作用,但仍然是浩瀚無比。
宋以來,從文學改革發展到經學改革,他們一方面繼承唐朝經學,另一方面,提出了自己的主張。從宋初的三先生、李覯以及周敦頤、二程、張載、邵雍、朱熹、陸九淵等都是講求義理之學的。漆俠先生對宋學講求義理,給予高度評價,他認為宋學講求義理,一方面是疑經,另一方面是重實際。宋學的這一變化,使中國古代思想的發展到一個高峰,解決了很多老問題,提出了很多新的問題。同時,促進了文學的發展,乃至整個社會的發展。
范仲淹教張載讀《中庸》,理學家們大多是遍讀六經,出入佛老的,至于其他的宋代的思想家也是如此,他們的義理之學,多從兩方面來:一是與佛老思想作斗爭,一是從六經中找出自己要找的道理來。
我認為,章句之學和義理之學并不是要禁錮人的頭腦。對于漢代的人來講宋人所謂的章句之學便是他的義理之學,對于我們來講宋人所論及他們的注釋又是一種章句之學。
在看《論語集解》時,我認為漢儒也是把他們的理解寫了進去,這樣的理解也是和他所在的時代有關聯,只是表現地不是很徹底,而宋儒則響亮地提出了他們的主張。
圣人叫人學道,是為了濟世,如孔子所論夏、商、周禮一樣,他認為周禮是最好的,但是隨著變化,則又不是最好的。孫復在他的《春秋尊王發微》中,便結合當時的實際,提出他的一些想法。所以我對義理之學也很贊同,但并不是所說,可以胡說亂說,而是要實際出發,從古典哲學中吸取其有益地思想和見解。
二是對荊公學派的評價。在這本書中,漆俠先生用很大的篇幅來講荊公學派和王氏父子。對于這個學派,他是用辯證法來講的,漆俠先生認為社會在發展變化,而王安石在《洪范傳》和《淮南雜說》中,講“致一”之理,與五行變化,都是強調變化的。
漆俠先生在他的第十章的“結論”中,這樣評述荊公學派,他說:“(一)慶歷、嘉佑是‘合變時節,‘合變時節需要辯證法思想的知道;辯證法‘不召而自來。(二)博學多識的王安石找到辯證法,變法革新的局面得以實現。(三)在變法反變法這場政治斗爭中,思想領域里形成了辯證法(變)與形而上學(不變)之間的斗爭,以及無神論和有神論之間的斗爭。(四)通過變法的實踐和斗爭,辯證法得到發展。(五)哲學史、思想史的研究,靜態研究是必要的,但不是唯一的,似應放在社會生活、政治生活中去探索。這是因為,哲學史或思想史,是思想斗爭史,思想更體史,只有放在社會經濟生活、政治生活中,從動態中更容易看到這個時代思想的風貌。”有些看法我不竟同意,但確是知人之論。
劉安世在評價王安石說:“當時天下之論,以金陵(王安石)不作執政為屈,此虛名也。平生行止無一點涴,論者雖欲誣之,人主信乎,此實行也。論議人主之前,貫穿經史今古,不可窮詰,故曰強辯。前世大臣欲任意行一事,或可以生死禍福恐之得回,此老實不可以此動,故曰堅志。因此八字此法所以必行也。”(《元城語錄》)
劉安世作為最大的反對派首領司馬光的學生,在這段話中,不無微詞,但也比較中肯。王安石注重變法的過程和效果,不注重個人得失,值得敬佩,而且他既是一個博學的人,又是一個極善于口才的人。
三是以儒道釋合一思想為主線,勾勒出宋學的基本途徑。在本書的第二部分,漆俠先生著重講了釋智圓和晁迥的思想。在思想史上,這兩個人算不得什么,但他們開啟了宋學三家合一的新風,在此后的洛學、關學、蜀學、朔學、荊公學派學說中,不同程度的展現了三家合一的思想內涵。對此二人的闡述是漆俠先生的創建。
在寫本書過程中漆俠先生不幸早逝,所以有很多篇章還沒有寫完。所以我對此書也有一些看法,總的歸納起來有一下幾點:
1.本書對理學有所偏見,理學的形成,一方面固然是在反對變法的過程中形成,但是理學也是在要求變革中產生的,而且是為恢復儒家而形成的“新儒學”。
2.對張載的看法也有偏差,實際上,在學術史上張載的貢獻比王安石大,思想也比王精粹。在比較中的偏差,實際是對理學的偏見。
3.宋學的演變,我認為應該到王陽明。宋學不是單指宋朝一代的學術,它是一個相對于漢學而生的名詞。宋學的總結當在王夫之。
4.“王霸”之辯各有利弊,而且同是實現儒家理想社會的不同途徑,有些應當分析其內在原因,并不是“王”就好,也不是“霸”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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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 墨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