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英年早逝的散文家葦岸具有獨特的思想和生活方式,他對“土地道德”的提倡,對簡樸生活方式的價值的肯定和身體力行,對精神上自我完善的追求和“成為人類的增光者”的高尚信念,以及把思想、藝術與人生完美地結合為一體的生存狀態,在當代文化語境下都具有警世的意義。
關鍵詞: 葦岸 土地道德 生活方式 精神價值
“葦岸”是一個樸素而富有詩意和哲理的詞,作為作家的葦岸,有著與這個詞一樣的質素。葦岸在這個喧囂的世界上僅度過了三十九個春秋便匆匆離去,他活著的時候少有人知,除了一些志同道合的文友和個別眼光敏銳的批評家;他離去后的這些年里,已漸漸被忙碌和浮躁的人們所遺忘。但是,他是不該被忘記的。他的價值,亟待人們去發現。
一、“土地道德”的倡導
第一個提出“土地道德”這一概念的人是美國生態學家、環境保護主義的先驅利奧波德。他說:“土地道德是要把人類在共同體中以征服者的面目出現的角色,變成這個共同體的平等的一員和公民。它暗含著對每個成員的尊敬,也包括對這個共同體本身的尊敬。”{1}這是對傳統道德的一次革命性變革——它將道德的適用范圍從人類擴展到了土地(包括土壤、水、植物和動物),是對盛行的、大多數人認為天經地義的人類中心主義的否定。葦岸則是在中國這塊滿目瘡痍的土地上最早倡導“土地道德”的人。他的倡導基于這樣一種理解:我們依靠土地生存,土地的健康與人類的命運息息相關,因此我們必須要建立起一種新的倫理,去關注和保護土地的健康。他沉痛地指出:“它(土地道德)其實是土地借助利奧波德之口,向忘形于主人幻象中的人類,發出的最后呼聲。這呼聲包含一個內容:‘征服者最終都將禍及自身。”(《土地道德》)在《人道主義的僭妄》一文中,他借埃倫費爾德之口說,人類挽救自己而免于毀滅的唯一途徑,就是“轉變人類‘自然界的面貌都是上帝為了滿足人類的利益安排出來的觀念、態度和生活方式”,并且強調:“這不僅是人類理應做的,也是唯一出路。”
“土地道德”的根基是對大地的敬畏和親近。葦岸認為,大地是人類之根,“無論人類走得多遠,它都無法脫離自身的根柢”(《我熱愛的詩人——弗朗西斯·雅姆》),所以他寫作的母題基本上都是大地上的事情:空氣、陽光、日出、日落、月亮、星星、河流、雨雪、草木、田野、麥子、蟲蟻(如蜜蜂、螞蟻、胡蜂)、鳥(如麻雀、喜鵲、鷂子)、羊等,以及與此相連的原初語境:農事、物候、星象、季節、勞作、繁衍……{2}他對大地懷著深摯的感恩:“所有結滿籽粒和果實的植物都把豐足的頭垂向大地,這是任何成熟著必至的謙遜之態,也是對孕育了自己的母親一種無語的敬祝和感激。”(《大地上的事情》)他以平等、尊敬、欣賞、熱愛的態度對待大地上的生靈,認為人應該具有“與萬物榮辱與共的熱烈靈魂” (《沒有門戶的寶庫》)。然而,“現代社會不依任何人意志為轉移的演進方向”,“正在導致本質上也是一個物種的人類完全脫離星象、物候、季節與動植物環境,而進入灰色的‘數字化生存世界”(《太陽升起以后》);現代的孩子“厭惡頤養勞動體魄的粗蔬和五谷”,“隔絕于孕育萬物的風雨和泥土”,“看不到日出和日落,看不到地平線”,“可以得到各種電動玩具,但無處可以捉到一只星斑天牛或金龜子”,可以“從成人世界學到各種道理”,但“無法在自然世界中獲得各種啟示”(《現代的孩子》);人類的貪欲正在依仗著科技的強大力量肆無忌憚地毀壞著自己賴以生存的根基。對此,葦岸進行了深刻的反思:“如果大自然本身存在著某種警告人類不得越界的‘象征,而人類又視而不見,那么對科學的無限‘探索的反對,就是必要的。”(《散文的殊榮——致謝大光先生》)他贊賞蘇聯詩人沃茲涅先斯基的說法:“如果最終導致人的損毀,那么所有的進步都是反動和倒退。”(《人必須忠實于自己》)因此,在《放蜂人》一文中,葦岸滿懷深情地提醒現代人類:“在背離自然,追求繁榮的路上,要想想自己的來歷和出世的故鄉。”(《太陽升起以后》)
二、簡樸的生活方式
熱愛自然生命和農業文明的葦岸深知現代社會的病根是拜金主義人生觀和消費主義生活方式。他說:“消遣與放縱,已成為一種時尚。”“仿佛一夜之間,天下只剩下了金錢。對積累財富落伍的恐懼,對物質享受不盡的傾心,使生命變成了一種純粹的功能,一切追求都僅止于肉體。”他痛切地指出:“把幸福完全寄托在財富上,是人類無數錯覺中的最大的錯覺。”因此他崇尚梭羅的簡樸生活方式。他說:“它(《瓦爾登湖》)教人簡化生活,抵制金錢至上主義的誘惑。它使我建立了一種信仰,確立了我今后樸素的生活方式。”(《人必須忠實于自己》)梭羅使我們懂得,“人只有從物欲的泥沼中解脫出來,才能保持尊嚴,獲得自由。多余的錢財只能賣多余的東西,人的靈魂必需的東西是不需要花錢買的”;最理想的生活是:“外表生活再簡樸沒有,內心生活再豐富不過”(《人必須忠實于自己》)。這也是中國、印度、波斯和希臘古代智者的生活,它建立在自我克制的基礎之上。葦岸給彭程的信中說:“人皆有弱點,但人如果不是借此放任其弱點,而是節制、克制一些,那么人會理想得多。”索爾仁尼琴提出應把“悔過和自我克制”(《作家生涯》)作為國家生活的標準,葦岸對此身體力行:他生活在城市的邊緣,厲行節儉,奉行素食,“為了這個星球的現在和未來自覺地盡可能減少消費”(《散文的殊榮——致謝大光先生》),以閱讀、寫作、教學和觀察大地上的事情為生活的主要內容,過著再簡樸不過的生活。
葦岸對鄉間生活情有獨鐘,他最喜歡的詩人雅姆一生都生活在鄉下;他最崇尚希梅內斯的散文《小銀和我》,寫的是作者與鄉間驢子的親密關系;他引用屠格涅夫的話說:“只有在俄羅斯鄉間才能寫得好。”(《作家生涯》)在金錢至上、物欲橫流的都市生活方式業已成為世界潮流的今天,對簡樸生活的提倡,真如空谷足音。
三、精神的自我完善
葦岸引用《瀕臨失衡的地球》作者阿爾·戈爾的話說:“我對全球環境的研究越深入,我就越堅信,這是一種人類內在危機的外在表現。”的確,精神的危機是這個時代最根本的危機,正如葦岸所痛切地感受到的那樣:“這是一個被剝奪了精神的時代,一個不需要品德、良心和理想的時代,一個人變得更聰明而不是美好的時代。”因此,精神的堅守和重建乃是人類應對生存危機的根本:“人類長久生存下去的曙光在于:實現每一個人內心的革命性變革,即厲行節儉,抑制貪欲。”(《素食主義》)葦岸是洞悉這一點并自覺努力的先行者之一。他節儉和素食的生活習慣本身就是一種精神修煉。
葦岸常常從自然中感悟做人的道理,并以此塑造自己的人格。例如,他看到白樺樹淳樸正直的形象,就以之為自己靈魂和生命的象征,并領悟到:正與直是它們賴以生存的首要條件,它們因此得以和睦安平地在一起生活,這一永恒公正的生存法則同樣適用于人類。他敬佩小蜜蜂短暫而辛勞的一生,由此想到:“它們體現的勤勞和忘我,是支撐我們的世界幸福與和睦的骨骼。”(《放蜂人》)他說羊顯示著人間溫暖的和平精神,它們是基督之后“仍存塵世的‘上帝之子”(《上帝之子》),他由此更加服膺由基督的寬宥與忍讓精神衍變而來的非暴力主義。
梭羅曾說:“我有一種追求更高的生活,或者說探索精神生活的本能。”(《我與梭羅》)葦岸也是。他用托爾斯泰的話表達了他對精神上自我完善的追求:“人類不容置疑的進步只有一個,這就是精神上的進步,就是每個人的自我完善。”(《素食主義》)相對于普通人,精神的自我完善對知識分子更加重要。葦岸說:“在這個世界上,我覺得真正的作家或藝術家,應是通過其作品,有助于使人走向‘堯舜或回到‘童年的人。”現在,很多作家或藝術家都為金錢和名聲而創作,這樣的創作不是使世界更美好,而是更墮落。在這樣的背景下,葦岸的這句話具有警世的作用。
葦岸對托爾斯泰、梭羅、紀伯倫、雅姆、海子、張承志等作家的推崇,即在于他們精神的崇高。例如他熱愛雅姆,是因為“他是拋棄了一切虛夸的華麗、精致、嬌美,而以他自己的純樸的心靈來寫他的詩的”{3},他感到雅姆的詩“如同在人性的‘黑夜里點燃了一枝蠟燭”(《我熱愛的詩人——弗朗西斯·雅姆》) ;梭羅的散文集《瓦爾登湖》曾給他帶來精神的喜悅和靈魂的顫抖,從此,“審美地看待世界的目光、詩意的生活態度”(《我與梭羅》)便成了他的生活理念。
葦岸說:“在我的一生中,我希望我成為一個‘人類的增光者。我希望在我晚年的時候,我能夠借夸西莫多的詩歌說:‘愛,以神奇的力量,/使我出類拔萃。”(《一個人的道路——葦岸自傳》)他做到了。我希望每個人都能以此自勉。
四、思想、藝術和人生的合一
對于很多作家來說,寫作是職業,是生存的手段,藝術和人生是隔裂的,但對于葦岸來說,寫作是心靈的需要,是精神走向完善、完美的途徑,藝術和人生是本體的,就是說,“寫作取決于人的存在,是生存的一部分,是生存狀態本身”,“人生和藝術是二合一的”{4}。他對梭羅的評價——“是一個把思想與人生完美地結合為一體的人”(《詩人是世界之光》)——恰恰適用于他自己。他崇尚“土地道德”,所以在“數字化生存”的年代,獨自保持著和大地的密切聯系,常常徒步穿越田野,領悟自然豐富的蘊涵,用行為和文字表達他對大地的敬畏和親近;他懷有對生命的平等態度和悲憫情懷,所以嚴格地奉行素食;他看到了物質主義的泛濫正在將人類推向災難的深淵,所以厲行節儉,過著簡樸的生活;他把對生命的關愛貫穿在生活中,不僅愛自然界中微小的生靈,也愛身邊的弟兄:他和眾多的詩人、作家保持著深厚的友誼,給他們力所能及的幫助(如他多次去福利院去看食指并給他送去生活用品);他把節制的生活原則施行于寫作,在一個追求數量的年代里,近乎苛刻地錘煉著文字,緩慢地寫作。他說:“就我個人來講,我更傾向于散文文字的簡約、準確、生動、智性;我崇尚以最少的文字,寫作大的文章。”他的散文風格簡潔樸素,和他的人格是那么的一致,如同他所熱愛的土地。在這樣一個假話彌天、假貨泛濫、物欲橫流、文字垃圾成堆的時代,葦岸的克制、節儉、利他、真誠以及思想、文風和人格的高度一致性,就像雪山上的靈芝,顯得彌足珍貴。
{1} 葦岸:《太陽升起以后》,中國工人出版社2000年版,第214頁。文中相關引文均出自此書,不再另注。
{2} 袁毅:《最后一棵會思想的蘆葦——追憶葦岸》,《上帝之子》,湖北美術出版社2001年版,第9頁。
{3} 戴望舒語,引自葦岸:《我熱愛的詩人——弗朗西斯·雅姆》,《太陽升起以后》,中國工人出版社2000年版,第129頁。
{4} 林賢治:《未曾消失的偉岸》,《上帝之子》,湖北美術出版社2001年版,第175-176頁。
作 者:張克鋒,文學博士,集美大學文學院教授,研究方向:中國古代文學、生態文學。